作者:小雨清晨
被……被击中了?
李国富骇得魂飞魄散,双手下意识地在身上乱摸,脸上、头上、胸口……
毫发无伤。
皮肤完好,不痛不痒,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正自惊疑不定,李国富忽然感觉,左手小臂外侧传来一点熟悉的刺痒感。
低头一看……
一支深色的的细脚蚊子,正稳稳地落在他的皮肤上,腹部微微鼓胀,口器正准备刺入。
麻辣隔壁的,连你都来欺负我!
就在那蚊子试图饱餐一顿的瞬间,或者说,就在李国富正要抬手去拍的时候——
“啪!”
一道极其细微的电光炸开。
那支蚊子抖了两下,由内部被瞬间摧毁,从李国富的手臂上飘落。
李国富呆住了,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上除了蚊子留下的那一点点黑痕,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
哪里还有什么年轻人的身影。
43 我叔
王海走到桌上,把昨晚特意只吃了一半泡面端起来。
面饼已经泡得有些变形了,王海小心地将里面凉透的,浮着油星的汤水倒进洗手池,接着,又拿起旅馆掉漆的电热水壶烧了点热水,重新注入面碗,用叉子搅了搅,让剩余的调料化开。
这就是他的早餐了。
坐在床边,王海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不时瞟向床头柜上那个屏幕有裂纹的手机。
时间跳到了八点十五分。
他其实天没亮就醒了,辗转反侧,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对省城的茫然,有对未来工作的忐忑,更多是对那位好心大哥和他那位“在省府衙门里工作”的侄子的复杂期盼。
但他没有急着出门。
这是前两周刚刚增长的见识——那些挂着牌子的单位,说是八点上班,但你真八点整堵在门口,里面的人多半还在慢悠悠地打扫工位、泡茶、或者吃着从家里,从摊位,从食堂带来的早饭。
那个点去,人家没进入状态,眉头容易皱起来,话也容易不耐烦。
最好等到九点,甚至干脆是十点以后,一切都妥帖了,气氛也松弛了,再进去。
这就是阅历了,这玩意儿从来就不值得骄傲,不过是无数次的等待、碰壁、看人脸色后,被迫记住的一点生存小窍门,也是人生路上被现实轻轻磕碰出的淤青,不致命,但总在那里隐隐作痛。
吃完最后一口已经没什么味道的面,王海把汤也喝干净。
之后,王海仔细地将薄薄的塑料叉子、揉成一团的调料袋、还有那个空泡面碗,都收拾进原本装碗的塑料袋里,打了个结,轻轻放进墙角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王海拍了拍身上的旧夹克,又理了理头发,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谁?”
“是我。”
王海赶紧几步过去,拧开了门锁。
果然,门外站着的人,正是昨晚那位将他从车站台阶带回来的好心大哥。
大哥还是穿着那身深色的衣裤,上面很有些水汽,鞋子上满是灰尘,也不知道早上跑了多少单。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倦色,眼睛明亮有神,有种雨水洗过青石板般的清朗。
大哥的嘴角,也噙着和昨晚一样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息匀长,竟比昨晚离开时,显得还要精神几分。
“准备出门了?”好心大哥目光扫过他整理过的衣服,微笑着问。
“嗯,”王海点点头,心里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去……您昨天说的那个地方,找您那位亲戚问问情况。大哥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事吗?”
“嗯,正好赶上了。”好大哥也点了点头,他伸手摸了摸裤兜,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递到王海面前。
信封里面,是一叠钞票。
红艳艳的百元面额,看起来很新。
王海愣了楞,一时没转过来:“这……这是什么?”
“你的工资。”
“我……我的工资?!”王海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快?!昨晚才说的事啊!
“嗯,那边很重视,加了个班。”
加……加了个班?
王海彻底懵了。
到了这方面,王海的“阅历”就恢复空白了。
他完全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加班”,能在一夜之间,跨越城市,从那个刻薄的吴老板手里,把这笔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的工钱给“加”出来。
他手足无措地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粗糙的纸张边缘,感觉有些不真实,完全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大哥又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过身。
“请等等!”王海终于从冲击中反应过来,急忙叫道。
他手忙脚乱地倒转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双手递过去,“大哥,房费……还您。”
“行,”好大哥很自然地接过两张,随手放进口袋,重新转回身,“加油。”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
力役调派清吏司,在城东区。
王海对照着手机地图和纸条,转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在一片略显陈旧的街区,找到了目的地。
眼前的建筑不高,只有五层,外墙贴着老式的米白色瓷砖,不少已经泛黄或有了裂纹。
深绿色的窗户框漆皮斑驳,有些玻璃看着雾蒙蒙的,没擦干净的样子。
楼前有一小片水泥空地,划着几个模糊的车位线,停着几辆半旧不新的公务车。
楼门口上方挂着白底黑字的竖牌:“Ja市城东区力役调派清吏司”,字体是规整的宋体,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整体看起来,这衙门不大,甚至有点不起眼,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沓。
王海走向门岗。
那是个小小的玻璃亭子,里面坐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他盯着一张报纸,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上面,很有点神不属思的模样。
“您好,”王海凑近窗口,声音放得恭敬,“请问,我是来找赵房头的……”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确认,“综理房,赵德柱,赵副股长。”
“赵副房头?”保安抬起头,似乎很有些诧异,仔细打量了王海一番。
没看出什么名堂,思忖了好一会儿,保安没问一个字,直接抬起手,朝着办公楼左侧一个单独的楼梯口指了指:“那边,三楼,第三个办公室。”
王海道过谢,转过身,走了好几步之后,身后又传来了有点含混,又有点犹豫的声音:“动作可能要快点,去晚了……可能就见不着人了。”
见不着人了?
王海再次道谢,掏出手机看了看,才九点半。
正是上班办事的时候,怎么会见不着人?
不会是……昨晚为了我的事加班,准备回家调休吧?
……
三楼,保安刚才指过的,靠走廊最里侧的第三间办公室,门牌上刻着“司监室”三个字。
这里便是力役调派清吏司的头儿待的地方了。
赵德柱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不止司监一个人。
靠墙的待客沙发上,还坐着两位同事。
一位是监察房的小陈,三十出头,板寸头,身材敦实,胳膊把制服袖子撑得有些紧。
另一位是综合办的小李,年纪更轻些,看起来比较斯文,但挽起袖口露出的前臂线条分明,显然是常去健身房的主。
这两人和赵德柱平时只能算泛泛之交,工作上偶有交集,也多是公文往来。
甚至因为前阵子一个跨股室协作项目的责任划分和资源分配问题,彼此间还闹过点小别扭,见面点头都带着几分尴尬。
至于么……赵德柱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司监把这俩人叫来“陪着”,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既是见证,也是某种无形的“看护”。
自己都这副德行,半条命吓得都快没了,还能在衙门里闹出什么风波不成?真是看得起我老赵。
挪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赵德柱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司监——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严肃的男人——正从老花镜片后抬眼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德柱没说话,只是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抽出两页打印好的A4纸,轻轻放到桌面上,用指尖推了过去。
纸上是《辞职申请》,还有一份《情况说明与承诺》。
“老赵啊,”司监没有立刻去拿那两页纸,而是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惋惜,“真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你这……唉,朝廷培养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唉,”赵德柱跟着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干涩,透着疲惫和认命,“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抬起眼,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球浑浊,那是彻夜未眠、惊恐煎熬留下的痕迹。
能有什么办法呢?
昨天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最清晰的噩梦,反复在他脑子里播放。
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甚至连一些自己都快忘了的、早年工作上无关痛痒但确实不合规的小操作,都倒了个干净。
还全被拍下来了。
虽说自查下来,确实没啥够得上刑事的“大毛病”,顶多就是些作风散漫、程序上有点瑕疵、利用信息差和职务便利行过些小方便。
虽说,从昨天下午魂不守舍地回到家,到此刻,他几乎抱着手机和电视,把本地所有新闻频道、社交平台、短视频APP刷了个遍,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没发现自己那段“精彩表演”被公布出来……
可是,以那只怪物匪夷所思的能力,以及这类“小官僚吐真言”题材的喜闻乐见程度,赵德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自己那点破事只要上传,成为全市乃至全省热议的“典型”,只是时间问题。
区别只在于是今晚、明天,还是下周。
到那时候,舆论发酵,御史介入,就绝对不是现在这样,还能揣着两份申请,走进司监室“主动辞职”可以轻轻揭过的了。
那会是审查、通报、处分、甚至更糟。
现在走,至少还能勉强保留一点自我了断的体面。
“那……我就签了?”司监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两页纸,又仔细看了一遍——主要是看《承诺书》里关于“自愿辞职,承认过往工作中存在不足,承诺不再以本单位职工身份发表任何言论,并对所知悉的工作信息履行保密义务”之类的条款是否严密。
他语气有些犹豫,但眼神深处,分明是另一种考量。
“麻烦您了,司监。”赵德柱再次深深叹息,腰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他感觉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悲剧啊!无妄之灾啊!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呢?怎么就那么手贱呢?
现在好了,几十年的小心翼翼,全完了。
编制内的铁饭碗,没了;眼看就有希望的涨半级待遇,飞了;就连按年资快要熬到的、那份还算体面的退休金……估计也悬了,能按最低标准折算点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刷刷刷。
司监不再多言,拿起笔,在《辞职申请》的“主管领导意见”栏,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单位的公章,蘸了印泥,郑重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印鉴鲜明刺眼。
接着是《承诺书》上的“单位见证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