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于是,所有车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全都停在了兴安路两侧。
兴安路本身就不宽,标准的两车道设计,宽度大约七米。
如今两侧都被车辆占据,各停一排,中间留下的通行宽度不足三米。
这宽度,只够一辆车小心翼翼地通过。
而这还不是全部。
许多车辆并非规规矩矩停进划出的车位——事实上车位线早已模糊不清,而是见缝插针。
有的车头怼着车尾,间隙小到拉不开车门;有的斜着插在空隙里,半个车身探在路上;更有甚者,直接停在路口转弯处,将本就狭窄的通道掐得更细。
几个老人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聊着天。
“昨儿晚上,老李家儿子回来晚,又没地方停,转悠了半个钟头。”
“那算啥,前天早上,送孩子上学的和上班的在里头堵了二十分钟,差点打起来。”
“反映多少回了,有啥用?谁管咱们这儿?”
“你应该说,谁能管得了这破事。”
没错,谁能管得了这破事?
这根本不是解决几个乱停车的车主就能解决的问题。
张琪亮可以把乱鸣笛的司机揪出来,让他闭嘴;可以把堵路最凶的车直接推开;甚至可以给每个乱停的车主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后呢?
明天,车还是那么多,路还是那么窄,上班上学的人还是要出门。
惩治了A,B和C依然会陷入同样的困境。
矛盾是结构性的,甚至没法指责规划:鬼知道仅仅过去二十几年,城市里居然会有这么多车!
这不是祖国人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得请孙悟空来。
当然,来都来了,张琪亮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当天晚上,张琪亮逛到了某不能直接打名字的大院附近,拔了两个“禁止鸣笛,违者罚款”的标牌,种到了兴安路的两边,又将大院附近顺手摘下的两个摄像头,找了个塑料袋撕成条,绑到了附近的电线杆上。
反正院子附近,24小时都有相关部门执勤,要不要这样的牌子都一样,至于摄像头——不管是否通电,只要有这玩意儿存在,过往的车辆总会忌惮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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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名第二的话题,是夜间扰民。
主题:改装摩托车夜间飙车
最新投诉时间:23:07
内容:又来了!七八台大排量摩托车,排气管声音跟打雷一样,在锦秀苑小区后面那条新修的路上飙车!孩子刚睡着又被吓醒!报官好几次了,快班来了他们就跑,快班走了他们又来!
地理位置标记:锦秀苑小区北侧,枫林路延伸段
锦秀苑是近两年新建的小区,位于城市边缘的开发区。
小区北侧原本是农田,现在推平修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枫林路延伸段。
路修好了,但尚未正式验收移交,因此没有安装路灯,也没有交通监控。
正因如此,这里成为了乐园。
张琪亮在距离枫林路还有两百米时就听到了声音——那是经过改装的排气管发出的、撕裂夜空的轰鸣。
四五辆摩托车,在空旷的新路上来回冲刺,引擎高转速的尖啸在黑暗中反复回荡。
他放慢车速,关掉车灯,悄无声息地拐进路边的土道。
绕过一片堆放建筑材料的空地,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四台摩托车,都是大排量街车,车身上的反光贴纸在黑暗中划过流光。
排气管显然被改装过,原厂的消音器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直通短管,每一次油门拧动都爆发出炸裂般的声浪。
骑手们都很年轻,看身形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没人戴头盔,有的戴着头套,有的干脆只戴了顶鸭舌帽。
他们在长约五百米的直道上来回冲刺,每到尽头便粗暴地甩尾掉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道路两侧,隔着近百米就是锦秀苑小区的高层住宅。
不少窗户亮着灯,有的窗户甚至被推开,隐约能看见人影朝这边张望。
张琪亮静静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子。
又一台摩托车完成了冲刺,掉转车头,缓缓降速,从远端返回,车速逐渐降到了20码左右。
张琪亮计算着提前量,手指轻弹。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石子精准地打进了摩托车的排气管口。
摩托车猛地一颤,引擎发出古怪的“咳咳”声,随即排气口喷出一股黑烟,车速骤降。
骑手慌忙稳住车把,勉强将车滑行到路边停下。
“我靠!什么情况?”少年掀开面罩,一脸懵逼地检查排气管。
另外三辆车也陆续靠了过去。
“阿杰,咋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没力了,排气管好像堵了?”
四个少年聚在一起,低头检查那台故障车。
昏黄的路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这样的小家伙,张琪亮当然不可能下什么狠手。
也没必要说什么:这就不是能够能正常沟通的年龄!
脚步无声,但四个少年几乎同时感觉到了某种气息的接近。
几人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几米外。
最先反应过来的壮硕少年下意识想去推车,但手刚碰到车把——
人影动了。
前一秒还在几米外,下一秒就已经到了四个少年中间。
速度快得让视网膜来不及捕捉完整的移动轨迹。
张琪亮伸出手,左手抓住阿杰和另一个瘦小少年的后领,右手抓住壮硕少年和最后那个戴鸭舌帽少年的衣襟。
动作干脆得像在菜市场拎鸡。
四个少年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双脚就已经离地。
四个人,加起来两百多公斤的身体,在张琪亮手里轻得像布偶,被稳稳提离地面。
张琪亮转身,朝着西面某开发失败的景区方向迈开脚步。
一路奔跑。
张琪亮的跑法,完全超出了少年们的认知。
他们的身体悬在半空,夜风迎面扑来,吹得睁不开眼。
两侧的景物在黑暗中疯狂倒退——路灯、树影、围墙、远处的建筑轮廓,全都糊成流动的色块。
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闷响。
他们想挣扎,但抓住衣领的那双手像铁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们无法挣脱,又不至于窒息。
有人想喊,刚张开嘴就被灌了满口冷风,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上山的路在脚下延伸。
张琪亮的步伐没有丝毫减缓,在崎岖的山道上显得更加稳定。
他避开主路,选择更陡峭的小径,脚尖在岩石、树根、土坎上轻点,身体如履平地般向上攀升。
四个少年从一开始的惊骇,逐渐变成茫然,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很显然,少年们已经意识到,这个拎着他们的人,不是他们能理解的“正常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时间感在颠簸和恐惧中变得模糊——他们被放了下来。
脚踩到实地时,腿一软,四个人跌坐成一团。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半山腰的废弃观景台。
水泥地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
没建完的亭子骨架在夜色中像怪兽的骨骸。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山林黑暗,只有远处山下城市的灯火,渺小得像洒落的碎金。
冷。
山风毫无遮拦地吹过,穿透他们单薄的机车服。
刚才吓出来的汗,此刻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夜,鸡皮疙瘩立刻冒了出来。
张琪亮走到四个少年面前,挨个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手机。
然后,仅仅两个纵跃,就在几个少年的视网膜中彻底消失了。
“他……他想干嘛?”最瘦小的那个用气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不、不知道……”阿杰抱着胳膊,牙齿打战。
“如果……如果没人来……”瘦小少年声音带了哭腔,“会不会冻死?”
“别胡说!”壮硕少年呵斥,但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阿杰努力回忆看过的求生节目:“失温……失温会先觉得困,想睡觉……然后就没意识了……”
“水,”鸭舌帽少年忽然说,“没带水。人会渴死。”
“山上……有野兽吗?”
“不知道……听说有野狗……”
恐惧在沉默中发酵。
每一声夜鸟的啼叫,每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沙响,都被放大成危险的信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山下——那些灯火看起来很温暖,但距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寒冷从四肢向躯干侵蚀。
有人开始打喷嚏,有人开始流鼻涕。
他们挤得更紧,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但湿透的衣服让效果微乎其微。
“我、我想回家……”瘦小少年终于哭了出来,抽泣声在寂静的山上格外清晰。
没有人嘲笑他。
另外三个人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
又磨叽了好一会,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声息,四人总算想清楚了,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跑就对了……喜欢跑就多跑一跑。
……
给少年们免费赠送了一场夜间徒步,只能算是前菜。
少年们顶多算是叛逆。
引擎的轰鸣、速度的刺激、同龄人艳羡的目光——这些对荷尔蒙过剩的年纪来说,诱惑太大。
这个话题能站到这么高的热度,归根结底,还是某些部门的不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