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陈明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他下意识想推门进去,想对着里面喊:我没撞!我真没撞!你们心里清楚!
手腕被轻轻按住了。
陈明转过头,眼睛发红地看着身边的年轻人。
“带到这里就可以了。”张琪亮松开手,“我去和他们聊。”
陈明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看着年轻人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局促地抓紧了水果袋,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经历一次背叛后的谨慎:
“那个……贵公司……是怎么收费的?”
他一直没太好意思问。
这年轻人听他讲了遭遇,问得很细,然后就说自己是律师,有办法和对方交涉,能帮他理清这件事。
一路上,年轻人没提钱,陈明心里反而更没底。
他听说过,律师谈话咨询都按小时算钱,打官司更是天价。
“法律援助,”年轻人微笑:“当然是免费。”
陈明还想说什么,年轻人已经抬手,推开了虚掩的病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在突然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围在床边低声商议的四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李建国最先站起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下意识的警惕:“你找谁?”
张琪亮走了进去,他没回答李建国的问题,目光扫过病房——病床上闭着眼的老人;床边神色各异的儿女亲属;床尾眼神活络的中年男人。
张琪亮径直走到病床前,微微俯身,看向眼皮颤动,假装睡着的李福全,开门见山:
“请问一下,这位老先生,你当时摔倒,是陈明先生开车撞到的吗?”
话音落地,不仅李建国等人愣住了,连跟着一起进来的陈明也惊得瞪大了眼——律师……就是这么直接的吗?
不先寒暄,不亮身份,不绕弯子,上来就单刀直入问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
李福全也被这过于直接的问题弄得有点懵。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向站在床边的年轻人。
对方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也没有逼问的架势,就像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
老人心里有点慌,摸不清这年轻人的路数。
但半个月来,在儿女反复的强调和暗示下,那个“就是他撞的”答案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避开年轻人的目光,声音含糊却肯定地吐出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嗯……我记得,就是他。”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把头偏向另一边。
“嗯。”张琪亮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偏过头,目光转向旁边脸色难看的李建国:
“那你呢?你父亲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吗?”
李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火气上涌,加之对方那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态度,更让他感到被冒犯。
他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声音带着怒意:“你是谁啊?干什么的!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张琪亮对他的怒气恍若未觉,只是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视线平移,落到李桂芳脸上:
“你呢?你心里清不清楚?”
李桂芳心头莫名一跳:“什么意思?你谁啊?怎么,姓陈的找你来闹事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
她话没说完,张琪亮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斌:
“你呢?”
王斌推了推眼镜:“这位先生,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介入这件事的?如果是对方当事人请来的,我想我们应该通过正式渠道沟通。如果是其他无关人员,请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张琪亮听完,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床尾的赵大海身上。
赵大海从一开始就在打量这个不速之客,此刻见对方看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小兄弟,哪条道上的啊?说话这么冲。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家属和事主之间的问题,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马上就不是外人了,”张琪亮摇摇头,“双方争不清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事发地点没有监控。”
“对嘛!”李桂芳立刻接话,“要是有监控,还用得着在这儿扯皮?就是因为他知道没监控,才敢死不认账!”
李建国也沉着脸点头:“事实就是我们老爷子躺在这儿了。他当时在现场,这事儿他就脱不了干系!”
王斌推了推眼镜,语气更理性些:“客观上说,证据缺失确实是当前僵局的主因。如果有直接证据,责任一目了然,我们也不必……”
陈明听到这里,拳头捏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里就方便多了,”张琪亮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记得给快班看,老人家的四肢,都是我打断的。”
51 不说人话
啥?
如此狂悖之言,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耳朵。
双方当事人都已经完成问询,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在超凡者眼中,已经是明摆着了。
张琪亮今天忙的很,没那么多磨牙的功夫,众人还没得来表现出愤怒,张琪亮就已经出手了。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李福全吊在牵引架下的左小腿,隔空,轻轻一“点”。
动作轻盈得像在拂去灰尘。
“咔。”
清晰的骨骼断裂声,从石膏包裹的小腿内部传来。
李福全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神经传递需要时间。
他只是茫然地感觉到左小腿被牵引带固定的部分,似乎……古怪地“松”了一下,同一时间,空虚的错位感潮水般涌上。
下一秒,剧痛炸开。
“呃啊——!!!”
老头喉咙里爆发出惨嚎,身体触电般剧烈抽搐,带动着病床都哐啷作响,枯瘦的手猛地抓向小腿,却被坚硬的石膏挡住,只能徒劳地在石膏表面抓挠,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爸!!”
“你干什么!!”
李建国和李桂芳同时尖叫出声,猛地扑向病床。
王斌脸色煞白,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赵大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往后退,脊背撞上了冰凉的铁架。
张琪亮没看他们,左手抬起,同样隔空,对着老人右小腿的石膏,又是一“点”。
“咔。”
同样的声音。
李福全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又因为极致的疼痛而扭曲变调,变成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在病床上弹动,像一条离水的鱼,牵引装置被扯得吱呀作响,监护仪的警报疯狂地尖叫起来,屏幕上绿色的心率线剧烈地上下窜动。
“住手!!”李建国目眦欲裂,抄起刚才坐的凳子,抡起来就朝张琪亮砸过去。
张琪亮右手轻轻一拂。
下一刻,李建国抡着凳子砸下来的手臂,就像撞上了一堵高速移动的墙。
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李建国整条胳膊瞬间麻木,凳子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碎成几块。
李建国本人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撞在床头柜上,苹果、水杯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李桂芳吓得尖叫,想去按呼叫铃,手抖得根本摸不到。
王斌已经完全僵住了,眼镜歪斜,死死盯着张琪亮,像是看到了超出理解范围的怪物。
赵大海已经退到了墙角,双腿发软,背靠着墙壁一点点往下滑。
张琪亮依然没理会他们。
他向前半步,伸出右手,握住了老人吊在床边,打着点滴的左手手腕。
那只手枯瘦,青筋毕露,皮肤松弛。
张琪亮的手指收拢,均匀发力。
“咔…嚓……”
这一次的声音更闷,更涩,是腕骨被硬生生捏碎的声响。
“嗬……嗬……”李福全已经叫不出来了,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极致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僵直,只有被握住的那只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张琪亮松开手。
李福全的左手软软地垂落下来,手腕处以一个绝对不自然的角度弯折。
接着,张琪亮握住了老人的右手腕。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道。
“咔嚓。”
完成这一切,张琪亮后退一步,重新站直。
从张琪亮说出那句话,到此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病房里一片狼藉。
李福全瘫在病床上,四肢都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呻吟。
汗水、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糊满了那张灰黄痛苦的脸。
监护仪疯狂报警,心率数字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陈明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被浇铸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勒进指尖,带来麻木的刺痛,但这刺痛与眼前正在发生的景象相比,微不足道。
他原本是带着一丝微弱希望,一丝被那句“我支持你”而点燃的,连自己都不敢深信的期盼,跟着这位自称律师的年轻人来到这里的。
他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交涉、辩论,甚至争吵。
律师嘛,不就是用法律条文、用道理、用证据去周旋的吗?
可眼前这景象……
律师?
哪个律师能……隔空点断别人的腿骨?
哪个律师会……捏碎一个老头的手腕?
“好了,”陈明看到,做完这一切,年轻人拍了拍手:“老糊涂不喜欢别人帮忙,那就恢复原状好了……至于你们……”
说着,年轻人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了李建国、李桂芳、王斌和缩在墙角的赵大海。
“不喜欢说人话是吧……对了,还有个连人都不喜欢做的。”
话音落下,年轻人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对着惊魂未定的四人,依次虚点了四下。
李建国只觉得额头像是被一滴冰水轻轻滴中,激灵了一下。
他此刻哪顾得上这个,眼见那煞星似乎暂时停手,第一反应是扑到父亲床前,想查看伤势,嘴里下意识想喊“爸你怎么样”,然而——
“我缺德,我的嘴里,没一个字是实话。”
清晰、流畅,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于表白的诚恳,这句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李建国猛地僵住,眼睛瞬间瞪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想闭嘴,想解释,想骂人,可嘴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我缺德,我的嘴里,没一个字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