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十六个小时？
众人更搞不懂了。
不过……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只要不回Y市就行，中年男子重新靠回椅背。
指挥官还得继续操心：“不应该啊，刚才那些信息，好像没有应天市相关的部分吧？”
情报分析员快速浏览，确认：“没有，近期所有抓取、标记、以及疑似被目标关联检索过的信息中，没有与应天市直接相关的热点。”
“我知道了……”某位官僚忽然开口：“十三年前，舒宇案……”
能站到这里的没有笨蛋，指挥中心所有人，瞬间全部明白过来了。
“这是……直接去找始作俑者了？那他为什么要坐绿皮火车？”
“会不会是……路程太远，体力不够？毕竟刚跑了六百多公里来光明市。”
“胡扯！”立刻有人反驳，指着屏幕上刚生成不久的数据摘要，“根据刚才的追踪和卫星红外分析，这家伙从Y市跑到光明市，六百多公里，一滴汗都没出！”
“那……会不会是因为方向太确定，直线距离长，担心在野外遭遇重武器打击？所以选了一车人质？”另一人提出了更阴暗的猜想。
“更胡扯了！上午的目的地还不确定吗？你看他像是有点怕的样子吗？”
众人绞尽脑汁之际，一直靠在椅背上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洞悉了某种黑色幽默。
“特意买车票，特意坐慢车……这是在告诉我们，赶紧通知应天市那边呢。”
“通知什么？”
“通知某些人，赶紧洗干净脖子。”
“啥？”
“知道死刑犯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54 洗干净
下午两点，日头稍低了些，光线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水泥路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王司直——确切地说，前江左道提刑按察使司录事参军，现太仆寺下辖典厩署西廊厩睦邻劝和所司直——结束了雷打不动的午休，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太极练功服，趿拉着软底布鞋，慢悠悠地踱出了自家单元门。
王司直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皮肤光滑，只有眼角的细纹和略松弛的下颌线透露出真实年龄。
他今年五十三岁，身材保养得宜，没有太多赘肉，只是小腹微微隆起，是长期坐衙缺乏劳作又饮食精细的见证。
自从十三年前那桩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暴后，他这个在提刑司做了快十年录事参军，就被一纸调令，“平调”到了太仆寺典厩署。
从执掌一省刑狱案卷复核、法槌惊堂木尚有余威、多少人要看他脸色行事的“推事”，变成了专管坊间邻里猫狗打架、夫妻拌嘴、晾衣滴水的“街坊调解员”。
衙门从位于省城核心、门禁森严的提刑按察使司正堂，换到了城南某条嘈杂巷弄尽头、门脸狭小、终日飘着隔壁烧饼铺油烟气的“睦邻劝和所”。
失落吗？
自然是有的，最初那几个月，简直是煎熬。
提刑司里，就算是递送茶水的小吏，走出去也有三分体面。
他这录事参军，虽只是从九品，但经手的都是各州县报上来的重案要案文书，偶尔还能接触到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消息，平日里同僚客气，下面州县来省城办事的吏员更是少不了些许心意。
那日子，过得是真滋润。
可那又怎么样呢？
王司直背着手，走在小区中心的小公园石板路上，看着几个带孙辈的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心态早已平和。
闹出了那么大的舆情，能保住官身，没被一捋到底，没被发配到更偏远的穷乡僻壤去当个未入流的驿丞，已经是上头有人照拂，加上自己多年自己处事谨慎，没留下太多把柄的结果了。
只要还在朝廷的体系里，只要这身官皮还在，就好。
更何况，对于他这种早已没了往上攀爬野心，只求安稳度日的人来说，现在这职位，简直是量身定做。
“睦邻劝和所”，听着是调解纠纷、维系和睦的地方，实则坊间真正棘手的矛盾早由坊正、里老或直接告到县衙处置了。
他们这些“劝和使”、“调解录事”管的不过是些无人愿理的芝麻绿豆：
楼上跳绳震动楼下天花板引发的持久骂战，电动车充电线私拉乱扯险些酿成火灾的邻里互掐，垃圾分类时张家的厨余垃圾袋破在了李家的可回收物桶里引发的“污染”指控，以及最经典的、永无止境的“你家空调外机滴水吵得我神经衰弱”……
尽是些法规难以精细覆盖、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琐碎口角。
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件需要援引《户婚律》或《杂律》条文的“正经”纠纷。
仁寿坊这处劝和所更是僻静中的僻静，除了他这个主事的劝和使，就只剩一个耳背眼花、整日打瞌睡的老文书，并两个被县衙打发来、终日琢磨溜号去看街口下棋的年轻帮闲。
无案牍之劳形，无上官之催逼，无人情之往来。
每天点个卯，在值房里泡壶茶，看看闲书，盖几个章，就算完成了差事。
下午时常便可溜号回家，或者像现在这样，直接翘班，享受悠闲时光。
俸禄？确实比在提刑司时少了一些冰敬炭敬之类的灰色收入，但基本的俸银禄米一点不少，朝廷体恤，他又是正儿八经的“平调”，品级未降，该有的都有。
足够他在这省城郊区购置的宅院里，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舒适生活了。
散步了约莫一刻钟，身上微微见汗，筋骨也活动开了。
王司直在一处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一亮，微信图标上就堆着几十条未读消息。
他并不着急，先点开了“养生交流群”，里面几个老伙计正在讨论秋季进补是该吃羊肉还是鸭肉，附带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养生文章链接。
王司直笑了笑，没发言，只是默默收藏了一篇讲“秋燥护肺”的。
退出来，又点开“楚河汉界”。
这个群里大多是同小区或附近几个小区的退休或半退休人士。
下午两点多，正是组局的时候。
“老李头@全体成员，三缺一，棋牌室3号包厢，速来！今天一定要把你上个月赢的茶水钱赢回来！”
后面跟着几个附和和催促的消息。
王司直摇了摇头，没回复。
打牌固然有趣，但坐久了腰受不了，而且输赢虽然不大，勾心斗角也挺费神。
他这年纪，求的是个心平气和。
接着是“渔乐无穷”群。
一张图片跳出来，是群主“钓叟”发的，一条估摸着有四五斤重的大草鱼，躺在水桶里，鱼鳞在阳光下闪光。
“上午野河战绩，还行吧？哈哈！位置私聊，老规矩一顿酒！”后面一串点赞和羡慕的回复。
王司直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心里有点痒，但想到要起早、带一堆装备、蹲守大半天，还是算了。
钓鱼修身养性是不错，但太耗时间，而且野外日头毒，他这精心保养的皮肤可经不起晒。
还有“书香雅集”群，在讨论最近某位官员出的回忆录；“邻里互助”群，在抱怨小区垃圾分类点味道大；“夕阳红旅游”群，正在招募下周去邻省古镇的短途团……
王司直一个个群浏览过去，像是皇帝批阅奏章，嘴角始终带着闲适的笑意。
这些群，构成了他退居二线后主要的社交和信息来源，热闹，琐碎，但安全，轻松。
去哪里打发这漫长的下午呢？
棋牌？太吵。钓鱼？太累。看书？在家也能看。
他手指滑动，看到了被置顶的一个群——“银球飞舞”。
这个好。
王司直眼睛一亮。
打乒乓球好啊，活动量适中，能出汗排毒，又不至于太激烈伤膝盖。
而且用的是巧劲，讲究个反应和协调，最适合他这种想要锻炼又怕受伤的中老年人士。
小区会所里就有两张不错的球台，空调足，环境也好。
身体是最重要的。
王司直深谙此理。
好日子还有那么久呢，朝廷的俸禄领着，虽然现在没多少额外进项，但胜在稳定。
要是身体坏了，早早垮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退休金眼见着一年年上调，政策利好不断，少领一个月都让人心疼，更何况是几年、十几年？
必须把身体保养好，健健康康的，才能把这安稳富足的日子，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想到这里，他立刻在“银球飞舞”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午会所有约球的吗？我大概三点到。@全体成员”
很快就有人回复：
“王司直今天有空？我来！”
“加一个，老位置，二号台？”
“行，那我先过去占台子。”
看着群里热闹起来，王司直满意地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练功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小区会所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挺得笔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在提刑司衙门里行走时的仪态。
只是眉宇间，再无半分案牍劳形的焦灼与权柄在握的谨慎，只剩下全然的松弛与对接下来两个小时乒乓球活动的期待。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带着桂花的残香。
真是个适合运动、保养身心的好天气。
王司直想着，脚步又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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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会所的乒乓球室里，冷气开得足，灯光明亮。
墨绿色的球台边，王司直刚打完一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用毛巾擦拭着。
球拍是碳素底板的，胶皮也是他精心挑选的，虽然球技在几位老搭子里不算顶尖，但装备从不含糊。
“老王，今天手感可以啊，刚才那个侧旋有点意思。”对面的老刘一边捡球一边笑道，他是退休的区劝学司干部。
“侥幸，侥幸。”王司直摆摆手，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些许矜持的笑意。
在这里，没人叫他“王司直”或“王劝和使”，都是“老王”、“老李”相称，轻松自在。
旁边观战的老孙——以前在国企工会——递过来一瓶水：“歇会儿，换我上。老王你这体力保持得不错。”
王司直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
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密集、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对讲机短促的电流杂音和简短的指令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隐约还能听到会所前台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的“哎，你们……”被迅速打断的动静。
乒羽室里正在打球、聊天、休息的七八个人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这个小区虽然算不上豪宅，但住户中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在职或退休公职人员，历来治安良好，管理严格，一向是重点安保对象，物业保安也都经过专门培训，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怎么回事？”老刘皱眉，“物业搞消防演习？没通知啊。”
“不像……”老孙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了，“这脚步声……人不少，而且……”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乒乓球室的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
七八人鱼贯而入。
当先四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和臂章表明是市局直属的快班队员，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
紧随其后是三名穿着藏青色夹克、白衬衫、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那种一丝不苟的打扮和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看便知是纪律监察部门的人。
最后还有两人守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室内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那颗白色小球在墨绿色台面上轻轻弹跳的微弱声响。
为首的是一名夹克男子，他的目光直接锁定王司直，声音不高，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王德波？”
王司直——王德波——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阵仗……
要是搁在十几年前，还在提刑按察使司的时候，被这样找上门，王司直恐怕当场就能吓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