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那时他经手过、听说过太多类似场景,意味着天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
但……但现在他已经在“睦邻劝和所”这种冷僻到尘埃里的衙门了,当年那场风波也早已被审查过,结论是“失仪”而非“失职”,这才给了他一个冷板凳坐着。
按说,再怎么清算,也清算不到他头上了吧?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闪过。
然而,当那几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脸上时,当那几名快班队员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角度的站位映入眼帘时,当“王德波”三个字被以如此严厉的口气叫出时……
王德波还是立刻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手中的球拍和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
旁边的老刘和老孙反应快,下意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当场瘫倒。
“是……是我……”王德波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惨白如纸。
“行。”为首的夹克男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然后……
居然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出示任何证件或文书,没有询问任何问题,没有宣读任何事由,甚至没有再多看王德波一眼。
夹克男子略微偏了下头。
几名快班队员立刻无声地动了起来,以王德波为中心,在乒乓球室内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几名夹克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目瞪口呆的老头,以及门口方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老刘、老孙等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惧和不知所措。
他们都不是愣头青,在体制内沉浮多年,深知这种阵仗意味着什么,更明白此刻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知是谁先挪动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贴着墙边,向门口挪去。
其他人如梦初醒,也纷纷效仿,低着头,避开那些冰冷的目光,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
没有人阻止他们。
很快,乒乓球室里,只剩下被无形之网笼罩在中央的王德波,以及那七八个沉默的“看守”。
沉默重新降临,比刚才更加压抑。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微弱风声,以及王德波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王德波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球台脚,最初的极致恐惧过去后,茫然的麻木和荒谬感渐渐浮了上来。
他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快班队员。
对方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看守的静物。
他……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抓人?不像。问话?也没问。
就这么围着?
又过了仿佛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王德波僵硬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先是试探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去够掉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乒乓球拍。
手指触碰到胶皮表面,冰凉。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周围。
没有任何反应。
那些人的目光甚至没有因为他这个微小的动作而偏移分毫。
他慢慢把球拍捡了回来,放在自己身边。
接着,又用同样缓慢、试探的动作,把那个滚到墙角的矿泉水瓶也捡了回来。
依旧无人理会。
王德波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鼓起勇气,又摸索着,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
他抬头,再次飞快地扫视一圈。
还是没人有反应。
那个为首的夹克男子甚至微微偏开了头,仿佛对这边失去了兴趣。
王德波的手指颤抖着,按在指纹识别区。
屏幕解锁,主界面亮了起来,上面还有“银球飞舞”群未读消息的提示。
他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抓住了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
他慢慢曲起腿,用手撑着球台边缘,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双腿还在发软,但勉强能支撑住身体。
他试探着,向旁边挪了一小步。
几乎在他动的同时,那几名快班队员和夹克男子终于动了。
他们保持着原有的间距和方位,随着他的移动,也整体平移了一步。
依旧将他围在中心,依旧沉默。
王德波停下,他们也停下。
依然没有其他任何举动。
不是抓捕,不是拘禁,就只是……围着。
像一群沉默的牧羊犬,围着一只茫然无措的羊。
王德波的心脏沉到了谷底,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这种完全未知的“控制”,比直接上手铐带走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再一次,缓缓抬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汗湿的脸。
他点开了通讯录。
列表缓缓滑下,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像他过往二十余年宦海浮沉的缩影。
手指滑过一个备注为“陈经历(原任)”的名字。
那是他初入提刑按察使司时带他的老文书,时任照磨所经历,从八品。
老陈为人木讷但心善,教他了许多案牍流转的窍门和衙门里不成文的规矩。
三年前老陈终于熬够年头,以从八品致仕,回了江北老家。
王德波手指顿了顿,心中苦笑。
找老陈?一个致仕的八品老吏,能知道什么?又能做什么?怕是除了陪自己叹气,别无他用。
往下是“周兄(邻县典史)”。
这是同年考取吏员资格后,一同在吏部候选时结识的朋友。
当年两人都憧憬着将来至少能做个县丞、主簿。
后来周兄运气好些,外放邻县做了典史,掌缉捕、监狱,虽是未入流,到底有些实权。
自己则进了都察院做书办,起点似乎高些,如今看来却是虚妄。
两人早年还有些往来,互相诉苦或炫耀些微末“喜讯”,随着各自沉浮,早已疏淡。
此刻去找他?典史看似管着捕快牢头,但在眼前这明显来自更高层、甚至可能是州府乃至省里直接指派的阵仗面前,一个未入流的典史恐怕自身难保,遑论相助。
“吴主簿(户部清吏司)”。
这是他一位堂姐夫的远房表亲,在户部某清吏司任主簿,正九品。
当年他刚进都察院时,家族里还颇以此“关系”为荣,觉得朝中有人。
实则这位吴主簿为人谨慎胆小,只管着些枯燥的户籍册档,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更别说关照亲朋了。
王德波只在年节时循例发过问候,对方回礼也极尽客套规矩。
此刻……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接到电话后那惶恐推脱、急于撇清的样子。
再往下,是些如今仍在各州县衙门做着书吏、攒典,或在京中各部院做着最低级文牍工作的旧识。
名字后面大多标注着“某县户房”、“某部廊下司”之类的字样,品级最高不过从八品,多是未入流。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还能互相通个有无,打听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但面对此刻这诡异的、直指他而来的沉默包围,他们能做的,恐怕不比他自己多。
就这样找啊找啊……
终于,又一次抬头间,王德波的目光撞上了为首夹克男子的视线。
夹克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在王德波看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了极淡的情绪。
不是警告,不是威胁。
那更像是鼓励……
以及,怜悯。
55 脖子
王德安看不懂那眼神里确切的含义。
但王德安隐约听说过——在衙门里待久了,总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原因,当一个人被某种力量“重点关照”时,在最初的短暂时间里,或许有那么一丝空隙,手机还能拨出去,又或许……可能被默许拨出去。
这念头荒诞却诱人,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
王德安不知道这是不是试探,但他已是溺水之人,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的手指不再犹豫,凭着本能和对信息渠道的模糊认知,快速在通讯录里翻找。
他需要一个消息相对灵通,又或许……和风宪、侦缉这类事务能沾上点边的人。
这风险极高,可能将对方也拖下水,但此刻他只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触了哪片天条。
他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冯兄(按察司照磨)”的名字。
这位冯兄是他早年在提刑按察使司时认识的,虽也只是个正九品的照磨,专管卷宗勘核,但因其衙门性质,对省内大小案由、官员动向的传闻总比旁人更敏锐些,为人也还算讲义气。
王德安一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接通了。
“喂?德安?”冯兄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异常,“今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德安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冯兄,我……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想打听一下,风宪或缉查方面,最近……有没有关于我的什么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王德安自己都觉得,亏你问得出口……
然而,冯兄再次开口时,语气却出奇地坦率:“你的风声?德安,咱们也算老相识,我不瞒你。就我这边听到的,纪律监察那边,近期真没听说有你什么茬口。你调去劝和所后,不是一直挺……安稳的么?”
王德安一愣。
冯兄的话还没完:“不过……我倒是听网监那边的一个朋友提过一嘴,说这两天有个‘特殊关注名单’在流转,涉及一些……嗯,不太好解释的‘民间事件’……你的名字,好像在某些关联性分析里出现过,但具体因为什么,他也不清楚。要不……你问问网监那边的人?我记得,你不是认识督邮署的小刘么?”
这指引来得太直接,或者说,极其突兀。
在官场,如此明确地将“麻烦”指向另一个部门,是极其罕见且高风险的行为。
但王德安已无暇细思其中蹊跷,他道声谢,挂断电话,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刘督邮(督邮署)”。
这是他一次偶然饭局上认识的低级吏员,在督邮署负责一些舆情简报的初级整理。
这次接通得更快。
小刘的声音年轻,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王劝和使?有事?”
王德安硬着头皮,复述了冯兄的话。
小刘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竟也以同样异乎寻常的坦率回应道:“哦,您说那个啊……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