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接着,王德安的手机震动起来,通讯软件上收到了几个文件传输请求。
他颤抖着手,一一接收、点开。
第一个视频:一名中年女子,脖颈上套着铁链,像狗一样被拴在路边栏杆上,眼神惊恐绝望。官方备注:疑因遛犬未依规束绳,引发路过目标的科普意向。
第二个视频:一名男子,被强行将脑袋摁进路边的积水坑中,呛咳挣扎。官方备注:目标个体疑似因该司机危险驾驶及恶劣态度,施以教学。
第三张图片:特写镜头,几颗带血的白生生牙齿,躺在粗糙的地面上。官方备注:于网络匿名空间对目标个体发表个性化评论,经研判,引发目标个体好奇。
第四段视频:晨曦中,高铁列车疾驰,一个身影在轨道旁以骇人的速度平行奔跑,甚至与车窗内的小女孩互动,递上一束野花。官方备注:目标个体长途移动能力观测记录(极限速度、耐力评估)。
王德安看得目瞪口呆,寒气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
这……这大炀朝,这是……终于出妖人了?
可这……不能吧?这才几十年啊!
可视频里那些冰冷备注的“目标个体”、“引发恶感”、“观测记录”,又分明是官方的口吻,将超乎想象的力量和暴行,用一种近乎实验室观察报告般的语气记录下来,荒诞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他随即涌起莫大的委屈:这……这和我王德安有什么关系啊?!
我一不养狗扰民,二非鲁莽司机,三来,我虽也上网,可顶多看看养生帖子、棋牌攻略,至多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附和几句牢骚,何曾恶意诅咒过谁?
我这样谨慎怕事、只求安稳度日的小角色,怎么会和这种动辄拔人牙齿、逼人喝脏水、还能跟高铁赛跑的“怪物”扯上关系?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小刘又发来了一段新的视频,并附上了一句简短的文字:“此案与您关联度研判最高。”
王德安点开。
【归档文件:光明市第中医院312病房事件-涉事方(李福全及家属)事前讨论记录及目标个体介入过程实录(含肢体冲突及后续异常状态)】。
冗长复杂的标题下,是自动播放的关键片段剪辑:
病床上老人痛苦的呻吟,床边几人压低声音的算计——“锁定责任源头”、“以后头疼脑热都能找他”、“去单位闹”、“去他老婆药店”、“拍视频上网”……字字句句,清晰可辨。
接着是那个年轻人推门而入,平静问话,然后,隔空断骨,捏碎手腕……以及几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复“我缺德……”
看到这里,王德安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病房……这老人……这年轻人的手段……
他当然不认识李福全,也不认识年轻人。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医院事件”背后代表的意味。
那段他极力想遗忘、以为早已随着他被贬谪而掩埋的往事,如同被这段视频粗暴地撬开了棺材板,带着陈腐的血腥气,猛地扑到他面前。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当口,小刘发来了一条语音信息。
王德安点开。
小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王劝和使,根据最新轨迹追踪和分析判读,现在,那个目标……正在K7xxx次列车上。列车的终点站,就是应天。”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控制不住,掉到了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个“目标”,那个“怪物”,看不惯恶行就算了,居然还敢追溯旧账?
“你们……你们是来保护我的对不对?是来抓他的对不对!?”
王德安冲周围的夹克和快班问道,刚才视之为洪水猛兽有多畏惧,现在视之为救命稻草就有多急切。
“是的,当然是的。”领头的夹克温言回答。
然后,这位示意了一下,下属们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点包围圈。
王德安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观察这些细节,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更多,知道那个目标到底有多可怕,知道朝廷到底有多少准备。
他捡起摔落在地的手机,屏幕碎了一点点,但不影响操作。
他手指颤抖,却动作飞快,开始不计后果地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关系网,拼命打听。
他联系了在按察使司旧档案库的一位老吏,打听有无特殊案件卷宗调阅记录。
他联系了在督捕厅做文牍的远亲,询问近期是否有跨省重案协查或特别警戒通知。
他甚至壮着胆子,给一位在通政司抄录邸报的旧识发了消息,试探朝廷高层近日有无异常动向或密谕流传。
令他既感意外又相当不安的是,所有这些打听,都异常顺利。
他联系的人,无论职位高低,无论是旧识还是泛泛之交,几乎都在短暂迟疑后,给出了回应。
而且回应的内容……出奇地坦诚。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所能接触到的、与“目标”相关的信息——那些本应被严格保密、本不该外流的内部简报、影像资料、分析摘要——通过加密渠道,一股脑地发给了他。
没有推诿,没有敷衍,甚至没有过多的警告或提醒。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悄然拨动着,为他打开了所有相关的信息闸门。
于是,在王德安裂开的手机屏幕上,那些来自过往,触目惊心的画面,接连不断地跳了出来:
一个男子的拇指和手臂上,被强行箍上了戒指和手表,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与金属深深嵌合在一起。备注:涉事者试图利用职务之便,索取贵重财物。
一个身形肥胖的男子瘫倒在地,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个个焦黑的圆形烫伤痕迹。备注:涉事工厂主拖欠未成年员工工资。
一个中年女人的证件照与近期监控画面对比。不过短短一两日,她原本尚算饱满的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憔悴下去,眼窝深陷,皱纹深刻,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精气神,透着行将就木的死气。备注:涉事者遭遇目标个体特殊手段,生理与心理年龄被强制推进,状态持续观察中。
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男子,对外界任何刺激,都没有任何反应。备注:涉事者施加特殊手段,身体完全失能,疑似陷入意识空间。
等等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
手段各异,残忍酷烈。
王德安看着看着,手指冰凉,胃里翻江倒海。
生长于和平承平年代,王德安何曾亲眼见过——哪怕是透过视频——这等直接施加于人身的、花样百出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私刑折磨?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寒。
视频里那些人的惨状、扭曲的面容、非人的遭遇,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血腥味和焦糊味,听到哀嚎和骨头碎裂声。
尤其是那汤佳萍快速衰老的对比图,那病房里几人身不由己的“我缺德……”,以及周明远一动不动的情状,更是让他从心底里冒着寒气——这目标不仅折磨人的身体,更能摧残人的精神和时间感,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代法治社会,和平的表象之下,怎么会藏着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混蛋?!
不行,不能这样!我要自救!
“你们……你们就这么点人,能保障抓住他吗?”
王德安凝重地看着领头的夹克男:“看视频里,他跑的几乎和高铁一样快……大家的准备,是不是可以更充分一点?比如说,某些特殊的器械?”
“有的,有的,”夹克男温言宽慰:“这里地方小,我们外面还有很多同事。”
外面还有?
也是,这里确实太小了。
王德安闻言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走向窗边,队员们齐齐跟在他的身旁。
透过窗户看去,窗外确实站了许多制服……嗯,还有许多没穿制服,但明显一看就能察觉到肃然气息的人员,上上下下加起来,至少有五六十人左右。
更远一点的地方,许多小区居民显然已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三五成群,指指点点。
“这……这么多人,确实是挺多了,不过,我看他们好像也没准备器械……是不是布置在更隐蔽的地方?”王德安一边猜测,一边轻轻地松了口气,旋即又意识到另一个重要纰漏:“看视频里,特意加固后的铁打框架,也禁不住他抓上两下,我们呆在这里,是不是太危险了?”
“对对!”不等夹克男回答,王德安已接着说道:“要不去我家?那样就得经过好几层楼道,这样的狭窄空间,应该是对抓捕比较有利的,对吧?”
“不行不行,”王德安又一次自我否决:“我家太显眼了!也太危险了……那……那目标,说不准就是冲着我家来的……那个,我听说快班衙门,有种专门的安全屋,就是为了保密和保全的情况设计的……我们为什么不去那里呢?”
“对了!我们过去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一口气搞这么多人?这么多制服围着,也太显眼了……简直就是为了告诉目标,你想找的人就……在……这……里……”
“就……”
“在……”
“这……”
“里……”
突然沉默的空间,传出了“得得得”的声音,那是王德安的牙齿在抖。
“你们……真的是来保护我的吗?”
“当然是的,”领头的夹克,见王德安终于反应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在……那位到达之前,你一定要坚持住。”
肯定得保护好你啊!
要是你自杀了,那家伙,岂不是极有可能去找别人泄愤?
那还了得!
56 不在乎
愤怒,绝望,和恐惧中,更多的消息传来。
“KXX次列车已过XX市,预计12个小时后到达应天市。”
“目标曾经徒手拔掉了两个人的牙齿,附现场照片。”
知情不报都挨了五个耳光,这是何等的凶人!
……
“KXX次列车已过XX市,预计11.5个小时后到达应天市。”
“目标强迫一名女性吃下手抓饼外包装及塑料袋,附照片(面貌姣好)”
这么漂亮都下得了手,这是何等铁石心肠之人!
……
“KXX次列车已过XX市,预计9.5个小时后到达应天市。”
“目标前几天在郊区带小孩子钓鱼(附小孩渔具远景拍摄图)”
2000块钱的工资你也管,小孩子没人带你也管,这世上那么多的坏人坏事,那么多好人好事,为什么偏偏是我倒霉啊!
……
电话中,大家也纷纷表示了同情,当然,更多的是爱莫能助:
“老王啊……你看看现场都多少人了?这是我这个级别能解决的问题吗?上厕所,那你去上啊……有人看着尿不出来?哎呀,那就多尿一会嘛……不是我说,人家经验多丰富啊,咱们应天市进去的官僚,这两年就没有成功非正常死亡的案例……”
“德兄,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哥们算是够义气了吧?能帮的我一定帮,不能帮的,我也可以帮你递个话……不过,你确定转移了场所,就一定是好事?”
“没错,我知道,当时原告方家属,是同一辖区的公职人员,面子上却不过去……没错,我知道,当时舆论发酵,判决已经生效,上面不可能为了这点事自打耳光……”
“可是,老王啊,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这破事影响这么大,其实不是因为你瞎几把乱来?”
“你要是真瞎几把乱来,随手捏造个证据,把那舒宇的罪名钉死了,那也就算了……”
“无非是又多了个贪官污吏嘛,这也算符合人民群众对我们的刻板印象……”
“可是……他妈的“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真的……太恶心人了。”
……
时间被切割成细碎的,带着倒刺的碎片。
“KXX次列车已过XX市,预计6个小时后到达应天市。”
夜已经很深了。
乒乓球室的顶灯惨白,照得王德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灰败的蜡黄。
他蜷在角落里那张不知谁搬来的折叠椅上,身上披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薄毯,却止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时不时地打个冷颤。
送来的盒饭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的地上,早已凉透,凝结的油脂浮在菜汤表面,看着就让人反胃。
他试过强迫自己吃一口,刚咽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全吐出来。
恐惧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胃囊上,挤走了所有对食物的欲望。
唾液却分泌得异常旺盛,嘴里又干又苦,他只能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润湿一下仿佛粘在一起的喉咙。
时间失去了刻度,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有时快得像要炸开,有时又莫名漏跳一拍,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