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血液冲上头顶时,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退下去时,四肢又冰凉发麻。
视线时而模糊,时而过度清晰,能看清地砖缝隙里每一粒灰尘,墙上宣传画褪色的边缘,制服人员身上最细微的褶皱。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回想:今天早上散步时闻到的桂花香好像比往年淡;中午那局乒乓球,老刘回过来的那个球,自己本可以搓得更转一些;家里阳台上那盆兰花,不知道老婆记得浇水没有……这些念头碎片一样闪过,随即就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他想起视频里那些人扭曲的脸,碎裂的牙齿,被铁链锁住的脖子,还有那个年轻人平静得令人发指的眼神。
膀胱一阵阵发紧,但他不敢动。
周围那些沉默的身影,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可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他们的视线就会立刻锁死过来。
那种被全方位,无死角注视的感觉,比直接的辱骂和殴打更摧残神经。
他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室玻璃箱里的小白鼠,所有的挣扎和丑态都被记录在案。
……
“KXX次列车已过XX市,预计3个小时后到达应天市。”
王德安彻底坐不住了。
折叠椅的硬塑料面变得像针毡一样难以忍受。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被无形界限框出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毯子滑落在地,他也无心去捡。
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里面的太极服紧紧贴在背上,又湿又冷。
他试图深呼吸,但空气吸进去,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到肺里。
脑子里像有一窝受惊的马蜂在乱撞,嗡嗡作响,无法形成任何连贯的思考。
一会儿觉得也许还有转机,朝廷突然觉悟,和这种逆反人格不可能存在妥协空间;一会儿又绝望地意识到,连周明远那种直接被“定”住的诡异手段都有,普通的拦截抓捕真的有用吗?
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意识清醒地困在一具“活棺材”里?
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扭曲的冲动。
他目光扫过周围:光洁的墙壁,坚固的门窗,没有任何尖锐或可用的东西。
就连那个矿泉水瓶,也是软的。
制服们看似随意,但站位精妙,封死了所有可能让他伤害自己或造成混乱的角度。
他们甚至提前收走了他裤子上那条有点硬的帆布腰带。
他瘫坐回椅子上,双手插入汗湿的头发,用力撕扯着头皮,仿佛这样能缓解颅内快要爆炸的压力。
指甲缝里留下了几根灰白的头发。
嘴里弥漫着怪味,不知道是牙龈因为过度紧张而渗血,还是自己不知不觉咬破了口腔内壁。
……
“KXX次列车已过XX市,预计30分钟后到达应天市。”
消息传来时,王德安正瘫在椅子上,身体每隔几秒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一条离了水的濒死之鱼。
30分钟,一千八百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秒”这个单位的漫长。
他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时那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开始无意义地数数,从1数到60,再循环,试图用这种方式锚定时间,抵御脑海中越来越汹涌的,关于各种惨状的恐怖想象。
但数到十几或二十几,注意力就会突然涣散,被某个视频画面粗暴地打断,然后一切重来,更加焦躁。
……
“KXX次列车已达应天市。”
王德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椅子,围着他又是一阵无声的调整。
他冲到窗边——虽然立刻被无形的屏障和视线挡了回来——死死盯着窗外依旧森严的布控和远处沉睡的居民楼轮廓。
从火车站到他这个小区,哪怕步行,也最多十五分钟。
当年精挑细选、图的就是离几个常去衙门近、生活便利、闹中取静的“好”小区。
当时还得意于自己的眼光,用不算太顶格的价格,撬动了这么方便的位置。
当初有多么为自己的“便利”沾沾自喜,此刻就有多么痛恨这该死的“便利”。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为什么离交通枢纽这么近?
……
“目标进入车站附近的面馆,点了碗面。”
王德安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眩晕。
吃面!他要吃面!从点单、等面、煮面、到吃完……这过程,怎么也得十分钟吧?
要是厨房的水烧得不够开,下面慢了点,或许能多个一两分钟?
要是这个点居然还有别的食客,需要排队等位,或者厨师动作格外慢条斯理……那时间岂不是更难说了?
这凭空多出来的十几分钟,像是沙漠中突现的海市蜃楼,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喘息之机。
他几乎要感激那碗面了。
但这股狂喜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就被更深的悲哀和恐惧淹没。
对方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悠然!
自己,又是何等的被折磨。
王德安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年轻人坐在面馆里的样子,平静地挑起一筷子面条,或许还会吹口气。
而自己,则在这牢笼里,继续被一秒一秒地凌迟。
他滑坐回地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
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终却什么表情都没能成型。
秒针,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走向那碗面吃完的时刻。
……
“目标吃完面了。”
“目标买完单了。”
“目标走出了面馆。”
“目标到达了XX街区。”
“目标到达了XX街道。”
“目标即将进入XX小区。”
“目标进入了XX小区。”
……
王德安抬起头,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窗边。
窗外,制服人员和那些肃然人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地上,插上了好几十面彩旗,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标志,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标识:你想找的对象,在这个方向。
王德安扯了扯嘴角,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大力。
王德安跌跌撞撞地被推出了活动室。
他回过头,几名快班和纪律部门的人员飞快地从侧门撤离。
他再次回过头,对面走来了一个年轻人。
“王德安?”
“是,是我……”狡辩是没有意义的,同时,过去的十几个小时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在这段时间里,王德安已经从好几个设想中,找出了或许最适合自己的方案。
“你好像,知道我要来?”
“知道,知道,”王德安抬手就给了自己几个耳光,每一下巴掌都结结实实,仅仅几秒,王德安双颊肿起,嘴角流血,他强迫自己抬起晕眩的脑袋,用肿胀的眼睛努力聚焦:“千错万错,都是我当时鬼迷心窍,只想到同事关系,没想到群众利益。”
“呵呵,”对方笑了笑:“还有什么准备,一起说说吧。”
“我准备,每天都到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坦白我的心路历程,让大家引以为戒。”
对方点了点头。
“我准备,每隔一段时间,或者一周,或者半个月,就换一个城市,同样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号召社会,任何时候,都要以人为本。”
对方又点了点头。
“我准备,每个周末,以及其他节假日,都去幼儿园,或者小学校园,为最有未来的人群,弘扬中华文化,宣扬传统美德,以德为表,以我为戒。”
“我准备……”
……
两百米外,临时搭建的指挥车内,多个屏幕上实时传输着高清、红外、微光增强画面。
声音清晰可辨,王德安自扇耳光的脆响,肿胀含糊的忏悔与方案,一字不落地被收录分析。
应天市此次行动的指挥官凝视着主屏幕,看着王德安狼狈凄惨的模样,轻轻啧了一声,很是感慨:“人才啊,不愧是玩了几十年法的行家……临到这种地步,思路还是这么清晰。”
有人不理解。
指挥官解释:
“每天都去忏悔,就不至于被禁言,这辈子别想正常说话……”
“每周就换城市,就不至于被关禁闭,或是被直接抽命了,毕竟,活得越久,就越能形成宣传效果嘛……”
“每个休息日,都去未成年场所宣讲,这就不适合施加肉刑,吓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啧啧,考虑得这么周全……要是我,嗯,要是朝廷……为了后续的宣传效果,还真有可能放过他了。”
……
说完方案,王德安紧张地看着对面。
“你想的这么细致,”年轻人第三次点了点头:“真的能做到吗?”
王德安欣喜若狂,飞快点头,来不及开口,但绝对真心实意地心中发誓:只要能过了这一关,我这辈子,就一定照这个行事!
“可是,你都能想的这么细致了,”年轻人脸上又露出了困惑:“当年怎么就不顺便帮舒宇也想一想呢?”
王德安愕然。
“不就是不在乎吗?”张琪亮笑笑。
“我也是。”
说完,张琪亮上前,踩碎了王德安的十根手指,碾碎了王德安的脚踝膝盖,抽走了王德安的二十年时光,取走了王德安的视觉、嗅觉、味觉、听觉,和触觉,顺便帮王德安上了个永久BUFF:
我缺德。
57 将进酒(感谢朔锋大佬巨赏)
KXX次列车。
从小区离开,张琪亮径直回到了刚刚离开不久的火车站。
反正都已经出来了,而且,连续工作了一周,应该休下假了。
偶尔放空,亦是本心。
于是,在售票厅侧边,闪烁着各色班次信息的电子屏下,张琪亮闭上眼睛,随手一指。
指尖点中的,是屏幕上滚动信息中一个即将发车的班次:K4477次,应天→云山。
慢车,绿皮,无座票充足,全程七个小时,终点站“云山”是个从未听过,也未曾想过去的中部山区小城。
缘分来了,那就它了。
张琪亮点中的是无座票,刷证进站,踏上了外表斑驳的车厢。
连接处挤着几个扛着大编织袋的工友,硬座车厢里坐满了旅人,孩子哭闹,大人高声谈笑,手机外放着嘈杂的短视频。
穿过几节车厢,张琪亮在靠近餐车的一节硬座车厢末端,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