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自己……自己上?”督捕司的副提举都听傻了,想象一下自己穿着骑手服去送外卖的画面,简直荒谬绝伦。
“怎么?送外卖比你们维护治安还难?”刘通判盯着他,“还是说,你们的工作能力,连跟客户打个电话、送个餐都做不好?”
这话太重了。
几位官员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他们明白了,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下达死命令。
通判亲自到场,聚集多个衙门,说明这件事已经被提到了无法想象的高度,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通判,”市易司司使还想做最后一点努力,“就算……就算人能想办法凑一些,但这服务质量和安全风险……生手上来,路线不熟,沟通不畅,很容易引发投诉,甚至交通事故,这……”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刘通判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眼神更加严厉,“市府要的,不是光把人数填满就完了!我要的是平稳!是顺畅!是不能出一点幺蛾子!”
他指向旁边噤若寒蝉的站长:“你,还有你们平台在这个城市的总负责人,立刻给我叫过来!技术保障必须到位,派单系统要优化,优先给熟悉路线的老骑手……我们‘支援’的骑手派送简单、顺路的订单!客服通道保持绝对畅通,遇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安抚解决,不许升级!”
他又看向几位官员:“你们派出的人,或者协调来的人,上岗前,由站点老师傅进行最简短的路线和App操作突击培训!一带一也好,临时抱佛脚也罢,基础操作必须掌握!各辖区交通、快班衙门,今天下午对骑手交通违法以教育劝导为主,非严重情况不得扣车扣人,确保配送畅通!都听明白了吗?”
站点前的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几位司级官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诞、震惊,以及恐惧。
到底是什么样的压力,能让府衙不惜打破所有常规,下达如此离谱,甚至可能引发次生问题的命令?
就为了保障“外卖运力充足”?
“听明白了!”市易司司使第一个咬牙应声。
到了这个地步,执行是唯一的选择。
“是!”“坚决落实!”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好!”刘通判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1点45分。我要在下午1点前,看到实效!各点人数增补情形,半个小时一报!出现任何配送纠葛或交通小事故,必须一刻钟内到我这里!”
“记住了,下午1点,如果还有一个外卖员空位……”
“你们就等着和纪律部门谈心吧!!”
62 失你麻痹!
通判在忙,知府也没闲着。
上午11点30,知府轻车简从,全城巡视。
没有预设路线,没有提前通知,车队穿行在喧嚣的街巷中。
11:45,解放东路与人民路交叉口。
几辆闪烁着红蓝灯的警用摩托车停在路边,两名交通快班正在对一名未佩戴头盔的电动车骑手进行教育。
知府的车队缓缓停下。
知府降下车窗,对闻讯快步走来的带队中队长指示道:“市民骑行,不戴头盔是很危险的,安全意识要常抓不懈。”
他看了一眼那名满脸通红,连连点头的骑手,“不过,罚款不是目的,教育引导才是根本。类似情况,以劝导为主,首次可以警告记录。但是——”
扫向路口,知府话锋一转:“对于闯红灯的,无论机动车还是非机动车,一律拦下来……不要简单扣分了事,让他们到两边路口,戴上袖标,协助劝导其他行人,非机动车半小时!亲身经历,比罚几十块钱记得更牢。”
中队长挺胸:“是!坚决落实您的指示,加强教育式执法!”
12:11,地政清丈司门口。
听闻知府车队抵达,局长带着几名班子成员匆匆迎出。
门口街道不算宽阔,两侧已停了不少社会车辆,略显拥挤,而局机关大院内部却颇为空旷。
知府下车,没有寒暄,指了指街道上的车流,又指了指身后戒备森严、栏杆紧闭的机关大院入口:“看看这条街,停车多不容易。你们这么大的院子,空着这么多车位,拦着干什么?下班时间,非涉密办公区域,对外开放一下,让群众的车进来停一停,方便一下街坊邻里,怎么了?”
局长面露难色:“知府,这……主要是担心影响正常的办公秩序和安全保卫,而且车辆进出管理、可能产生的纠纷……”
“不要和我扯这些!”知府挥手打断,“办公秩序?规划好时间段、划出特定区域就行!安全保卫?加强巡查、登记车牌信息!群众找不到车位着急上火,或者乱停乱放影响交通,就不是问题了?你们体谅群众停车的难处,群众自然会体谅你们管理的付出!”
局长额头见汗,连连称是。
12:35,在老城区,兴旺城中村入口。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典型的脏乱差区域。
连接主干道和村内狭窄巷道的,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露天菜市场。
污水横流,菜叶、禽畜毛羽、宰杀后的零星内脏混杂在泥泞的路面上,气味刺鼻。
几辆试图通行的轿车轮胎上都沾满了污秽。
知府的车队在路口停下。
工作人员立刻递上准备好的长筒雨靴。
知府摆摆手,拒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笑了笑,然后就在随行人员惊愕的目光中,左一脚深、右一脚浅,踩进那混合着各种污物的泥泞路面,沿着这条不过百余米的市场路,慢慢地、认认真真地走了一个来回。
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摊位,看过摊主惶恐或麻木的脸,也看过路人踮脚跳行的窘态。
陪同的市易司司使和当地街道主任、村主任心惊胆战,几乎要晕过去。
走回来,知府鞋裤上已经满是泥点污渍。
对着一众面如土色,连连解释的官员,知府没有发火,一边摇头,一边爽朗地笑道:
“整改?搬迁?我看没必要,也不现实。”
指着街面熙攘的人流:“群众有就近买菜的旺盛需求,便宜、新鲜。”
又指了指正在忙碌的摊主:“商户有养家糊口的现实压力,摆个小摊,不容易。”
最后,他看向那条被占据得难以通行的道路:“行人、车辆,更有安全通行的正当权益。”
“需求、压力、权益,都有道理,都摆在这里。”知府摊了摊手,笑容收敛,目光变得沉稳有力,“那么,我们市府,能做的就只剩拨款了。”
“就在这附近,寻找合适的地块或简易场地,规划建设一个规范、卫生的菜蔬交易点。资金会尽快到位……不过,财政资金审批、场地协调、建设施工,再怎么快,也需要时间。少则一两月,多则……不好说。”
说着,知府的目光落在市易司和街道吏员脸上:“在这段空白期,怎么尽量减少对行人的影响?怎么督促摊主尽量保持摊位周边卫生?怎么建立最基本的垃圾及时清运机制?这些,不需要等市里拨款吧?”
街道主任和村主任腿都软了,使劲点头:“不用……不用!我们一定想办法!立刻组织人手,制定临时管理措施!”
13:03,“好再来”家常菜馆。
这是一间临街的夫妻小店,门脸不大,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已过午市高峰,店里客人不多。
知府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了进去,就在大厅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三份招牌盖浇饭。
饭很快上来,分量确实实在,味道也家常可口。
知府吃得很快,但很干净。
吃完,他示意工作人员付了钱,然后亲切地对一直搓着手,既激动又紧张的老板夫妇说道:“老板,老板娘,手艺不错,分量也足,价钱实惠。这才是老百姓需要的店。”
老板娘憨厚地笑着,老板则受宠若惊:“领导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知府示意身后的贴身书办,递上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这是我的工作电话。以后,要是有什么市政做的不规范的地方,又或者,生活中了解到什么不合理、不公平的事情,都可以打这个电话反映。我们欢迎群众监督。”
饭店老板大喜过望,双手接过名片,如同捧着尚方宝剑,连声道谢。
没能高兴两秒,他便听到知府接着说道:
“另外,据我了解,你的饭馆,是这片区域线上外卖订单量最大的商家之一,口碑和销量都很好。”
老板脸上笑容更盛,正要谦虚两句。
“食品安全,重于泰山;交易公平,亦是底线。”知府看着他,“生意好,责任更大。为了保障广大消费者的食品安全和交易公平,从明天开始,市易司和工商司的同志,会将你们店列入重点监察和服务对象,增加日常巡查和抽检频次。”
“当然,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们规范经营,杜绝隐患。可能要给你们添些麻烦,也请你多多理解、配合我们的工作。”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张了张嘴,看着知府温和却深邃的目光,最终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点头:“理解!配合!一定配合领导工作!”
13:35分……
14:09分……
14:22分……
……
14:50分。
距离KXX次列车到站时间,还剩2小时20分。
云山市火车站。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站前路临时停车区,尚未停稳,早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的火车站地区综合管理办公室主任、督捕分局站前衙所长、市车马司驻站协调处负责人等一众官员,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车门打开,知府迈步下车,视线第一时间扫向站前偌大的广场和川流不息的车道。
没有寒暄,他抬手指向广场边缘那条被各种车辆塞得满满当当,通行缓慢的临停通道:“先去那边看看。”
众人心中一紧,连忙簇拥着知府穿过人流,走向车辆最为密集的区域。
景象堪称混乱。
出租车、网约车、私家车、还有几辆车身脏污、型号老旧的面包车混杂在一起。
喇叭声、揽客声、司机因争抢车位或乘客而发生的口角声不绝于耳。
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交管和站区办协管员正在车流中穿梭,明显力不从心。
“那些,”知府目光锐利,指向几辆没有出租车顶灯,司机频频探头向路人大声招揽的面包车和私家车,“是跑专线的吧?‘走不走XX县城?马上走!’‘差一位,上车就走!’——就这些。”
站区办主任额头冒汗:“是……存在一些非法营运车辆,我们一直在打击,但流动性太强,取证难……”
“打击?”知府打断他,“光靠你们这几个人,在这茫茫车海里打击?看到那几辆没有?轮胎花纹都快磨平了,后保险杠用铁丝拴着的。还有那辆,尾灯碎了一个,刹车灯都不亮。这种车也敢拉人跑长途?出了事,谁负责?”
知府转向车马司驻站负责人和督捕分局的所长:“现在开始,立刻行动。”
“第一,所有进入站前区域的营运车辆,包括出租车、网约车,必须接受快速安全检查。”
“胎压、灯光、刹车、灭火器,一项不合格,立刻责令驶离,限期整改复检。”
“第二,针对非法营运,换思路。便衣取证和公开巡查结合,重点盯防这些明显车况差、主动揽客的。一经查实,车辆依法查扣,司机——罚款可以是最低档,实在不行可以延期……但必须组织起来,集中学习!看交通事故警示片,考试!考不过的,重新培训!让他们自己先明白,开‘病车’、‘黑车’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第三,出租车议价、拒载、拼客问题,从现在开始,设立流动投诉点,公示投诉电话和二维码。乘客投诉一经核实,从严处理。同时,协调正规网约车平台,在站区增加运力调度提示,用合规竞争挤压非法空间。”
几位负责人快速记录,连连称是。
离开车流涌动的路边,知府走向开阔的站前广场。
时值午后,客流不算最高峰,但广场上依旧人头攒动。
拖着行李的旅客步履匆匆,接站的人群翘首以盼,也夹杂着不少散发小广告、推销住宿、以及摆着简易摊点的人。
知府的目光,很快被广场一角吸引。
那里围着十来个人,似乎有小小的骚动。
走近一看,原来是两个穿着粗糙古装、脸上涂着油彩、扮作本地古代名人“云山公”和“翠微夫人”模样的人,正拉着几位外地旅客模样的年轻人合影。
拍照倒快,拍完,“云山公”立刻掏出一张印着“二十元一位”的塑封牌子,堵在旅客面前。
旅客显然有些错愕,试图理论,称对方并未提前说明收费。
扮作“翠微夫人”的叉着腰:“合影不要钱?我们这行头、这化妆不要成本啊?拍都拍了,快给钱!”
旁边还有两个望风的同伙,隐隐围拢过来。
站区办和派出所的人脸色顿时变了,就要上前驱散。
知府抬手止住他们,自己走了过去。
那几人见突然来了一群面色严肃、气场不凡的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知府没看那几个扮角色的,而是转向那几位面红耳赤的年轻旅客,语气平和:“几位是来云山旅游的?”
旅客点头。
“遇到这种事,扫兴。钱不用给了。”知府说完,这才看向那几个愣住的人,“扮历史人物,传播文化?想法不坏。不过……强买强卖,欺客宰客,这种行为,我们是不支持的。”
说完,知府不再理会这几人,对站区办主任和快班衙门的区所道:“这类行为,立即清理。广场、进出站通道,严禁任何未经许可的经营性拍照、强制收费行为。增派便衣巡逻,发现一起,处理一起。对于确有历史文化展示需求的,由文旅部门牵头,在指定区域,设立规范的、明码标价的公益讲解或合影点,统一管理。”
他又看了看广场上其他几个鬼鬼祟祟散发小卡片、尾随旅客推销的人:“那些,也一样……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广场秩序有明显改观。”
通过安检,步入候车大厅。
明亮的灯光下,熙熙攘攘的旅客或坐或行,广播声、孩童哭闹声、交谈声混成一片。
总体秩序尚可,但细节处仍能看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