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知府脚步不停,先走向洗手间方向。
门口果然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地面有未干的水渍和零星垃圾。
清洁工友正在埋头擦拭洗手台,但对排队和地面情况无暇顾及。
“卫生间是城市的脸面,”知府对紧跟身后的火车站站长和分管后勤的副站长说,“高峰时段增派引导员,疏导排队,及时清理地面。清洁人员配置和考核方式调整一下,不仅要保洁内部,门口区域的动态清洁也要负责起来。消毒水、卫生纸、烘干器,确保供应充足、设备完好。这些小地方做得不好,旅客对云山的第一印象和最后印象,就打折扣……当然,这是额外工作,必须加钱。”
接着,知府又走向普速列车候车区。
这里的座椅几乎坐满,地上也坐着、躺着一些旅客,行李堵塞了部分通道。
几个大号垃圾桶已经满溢,旁边还堆着一些快餐盒和塑料袋。
“运力调度、旅客疏导,你们是专业的,我就不多说了。”知府对站长说,“但候车环境的管理,可以更主动。加密广播和屏幕提示,引导旅客前往相对宽松的候车区或商业区休息。垃圾桶清运频率必须提高,设立临时垃圾堆放点并明显标识,加派人员巡查,及时清理落地垃圾。通道必须保持畅通,这是安全底线。”
他又来到安检口附近。
这里人流最为密集,旅客大包小包过机,偶有开包检查,队伍行进缓慢,后面的人容易焦躁拥挤。
“安检是重中之重,不能放松。但效率可以提升。”知府观察了片刻,“增加引导员,提前提醒旅客取出电脑、充电宝、水杯,规范行李摆放。排队区域加设隔离带,优化流线,避免人流交叉和对冲。广播里多些提示,缓解旅客等待情绪。”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说。
指示具体而微,直指细节。
……
40分钟后,知府大人,终于站到了车站二层的综合指挥室。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站房和部分广场。
他站在窗前,沉默地望着下方蚁群般流动的人群。
指挥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监控屏幕闪烁和各岗位偶尔的低声通话。
下方秩序已在严令下有所改观:非法揽客车辆被驱离,“历史名人”扮演者被带走,清洁工在奋力清扫,安检通道也显得比刚才有序了些。
但这表面的整顿,丝毫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距离那班列车抵达,还有不足两小时了啊……
每一分秒都像在煎熬。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始终陪在知府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府丞,目光忽然死死盯住了大厅内几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和立柱上的宣传画面。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位火车站宣导房的主事:“那!那是怎么回事?!”
被点中的,是悬挂在候车大厅正中央,最显眼位置的几块电子巨幕。
此刻正轮番播放着云山市精心制作的城市形象宣传片:
第一帧是云雾缭绕的翠微峰,配着金色大字——“诗画云山,心安之所”。
紧接着切换到灯火辉煌的仿古街区,游人如织,笑容满面,标语是“云山古城——千年文脉,一眼万年”。
然后是现代化产业园区的俯瞰镜头,机械臂整齐划一,旁白浑厚:“活力云山,投资热土,兴业福地。”
最后定格在一群穿着鲜艳民族服饰的演员载歌载舞的画面上,打出“云山欢迎您!宾至如归!”的温情口号。
画面精美,配乐昂扬,是再标准不过的官面宣传。
宣导房主事被府丞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了一跳,茫然道:“回……回府丞大人,这……这是按例播放的,由市文教宣化司统一安排提供的城市形象广告片,旨在展示我云山风貌,迎接八方来客……”
“关了!”府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赶紧!现在就给我关了!”
主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结巴道:“可……可那是接入了中枢信号的电子显示屏,关了的话,画面会黑掉……而且,这宣传片是文教宣化司核定,费用也……”
“管他妈是什么司核定的!”府丞罕见地失态,打断了主事的话,“黑掉就黑掉!换成……换成列车时刻表!换成安全须知!换成公益广告!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放这些!”
见主事还在发懵,府丞又急又怒,直接夺过对方手中的对讲机,亲自吼道:“广播室!监控中心!我是府丞!我命令,立刻切断候车大厅所有形象宣传片的播放!现在!立刻!马上执行!”
对讲机里传来惊疑不定的确认声,几秒后,大厅中央那几块最为醒目的巨幕,画面骤然一卡,接着便暗了下去,变成了单调的深蓝色背景,上面只剩下简单的白色文字,滚动播放着下一趟列车的检票信息和安全提示。
原本热闹昂扬的音乐和旁白戛然而止,让大厅瞬间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
府丞并未罢休,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楼下出站口区域。
那里,还有好几十个精心布置的展示点,上面都立着易拉宝和灯箱广告:
“翠微峰国家森林公园——天然氧吧,养生圣地。”(配图:苍翠群山,瀑布如练)
“云山温泉度假区——偷得浮生半日闲。”(配图:氤氲汤池,舒适躺椅)
“云山特色美食一览——舌尖上的云山欢迎您。”(配图:琳琅满目的地方小吃)
“下面那些!”府丞的语速快得像在打点射,“所有带有景点宣传、城市形象的,全部撤掉!一张不留!马上!”
这一次,不需要他再抢对讲机,身旁机灵些的吏员已经忙不迭地传达命令。
很快,透过指挥室的玻璃窗,能看到楼下出站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几名工作人员小跑着过去,手忙脚乱地收起那些制作精美的易拉宝和宣传架。
动作仓促间,一个易拉宝没拿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也无人理会,直接被拖走。
宣导房主事和指挥室里其他几位官员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脸上都写满了不解。
终于,站在府丞身侧稍后一点,一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忍不住了。
他是市户部清吏司——分管钱粮、部分工程拨款,与文教、旅游建设项目多有交集的主事,姓周。
周主事小心翼翼地凑前半步,脸上堆起笑容,疑惑地问道:
“府丞……恕我直言,这些宣传内容,都是咱们云山文旅局牵头、多家单位反复打磨过的,合规合矩,展示的是咱们城市的正面形象和文旅资源,属于常规的窗口宣传。以往迎接上级检查、兄弟城市交流,这都是标准动作。内容上,也都是实景拍摄,数据真实,绝对没有过度渲染。”
“省里面的领导下来,行程紧凑,工作辛苦。”
“视察之余,如果能顺路看看咱们云山的亮点,比如翠微峰的自然风光,或者古城的历史韵味,既能放松一下,也是从另一个侧面了解咱们市的发展全貌嘛。这对我们来说,或许也是个机会,领导看得满意,交流起来气氛也能更融洽一些,汇报工作、争取支持,不也更容易切入吗?现在全部撤掉,是不是……可能,错失了一个很好的展示和沟通的契机啊。”
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宣传的常规性和必要性,又委婉表达了“借此机会与领导拉近关系”的官场潜规则。
“失你麻痹!!!”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年过五十,上任七年来整天枸杞,始终不疾不徐,温文尔雅的知府大人,抬腿就是一个飞踹,电光火石间,直接将那周主事踢出了好几米之遥。
63 很高兴
下午16:35分。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Kxx次列车缓缓驶入云山站。
随着人流,张琪亮走下站台,穿过略有些陈旧,却打扫得异常干净的地下通道,刷证出站。
外面是云山市洗炼的天空,比家乡的天空似乎更开阔一些,阳光带着淮河流域初夏的明亮,不像家乡总带着水汽氤氲的柔和。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少了些草木湿润和江湖水泽,多了几分北方平原传来的干燥气息。
站前广场很是整洁,几乎看不到垃圾,车辆流动也颇为有序,连常见的拉客吆喝声都稀稀落落,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巡视,眼神锐利。
走出站台,张琪亮漫无目的地随意散步,很快走上与车站相连的一条商业街。
街道不宽,两侧多是些针对旅客的店铺,卖些本地特产、廉价服装、小吃和工艺品。
店铺门脸大多有些年头,招牌颜色黯淡,透着股老派的味道,与家乡近年来愈发新潮,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景颇为不同。
行走其间,张琪亮的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有种时光流淌得都缓了些的错觉。
路过一家挂着“云山石韵”招牌的工艺品店,橱窗里摆着些用本地一种青灰色石材雕刻的小摆件,有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也有模仿古钱币或如意造型的挂饰,打磨得光滑,价格也不贵。
想起李站长、老赵、小毛,还有那几个常一起蹲在门口闲聊的工友,张琪亮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位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埋头刻什么东西,见有客来,老爷子抬了抬眼,点点头,并不多话。
张琪亮挑了一会儿,选了几个小巧的石猴、石鱼、还有几个刻着平安字样的石牌。
老爷子用粗糙的牛皮纸仔细包好,装进一个印着店名的纸袋。
付钱时,老爷子才开:“送人?自己玩?送人的话,这石头实在,不花哨,能放很久。”
“送朋友。”张琪亮笑笑。
“那好,实在好。”老爷子点点头,不再多言。
拎着颇有些分量的纸袋,张琪亮继续沿着街道向前溜达。
离开车站区域,街道逐渐变得生活化起来,出现了菜摊、水果店、理发铺子,行人神态也悠闲了许多。
就在这时,前方街边,一辆车身涂着“城管执法”字样的白色皮卡,突然毫无征兆地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猛地停在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
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副驾驶、后排车门“砰砰”打开,连同从皮卡后车厢里,一下子跳下来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城管队员。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梧桐树下,一只体型健硕、毛色棕黄相间、看起来像是某种混血狼犬的大狗,正后腿微蹲,进行排泄。
狗主人不见踪影。
几名队员显然有些紧张,互相快速交换眼神。
其中两人从车后抄起了金属套杆,杆头有活动的绳圈。
另一人拿起了一根看上去相当结实,带有卡扣的抓捕叉。
还有一人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布袋,但似乎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持套杆的两人试图从两侧接近,动作有些笨拙,绳子晃来晃去。
那狗察觉到威胁,立刻停止了排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身体伏低,龇出牙齿,摆出了明显的攻击姿态。
“快!别让它跑了!也别让它扑人!”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大约是带队的中年队员急促地低喝,他自己握紧着一根防暴棍,拦在更外围。
持抓捕叉的队员鼓起勇气,率先上前,试图用叉子卡住狗的脖颈。
那狗有点凶悍,猛地向侧面一跳,躲开了叉头,返头一口咬向叉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摩擦声。
持叉队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另一侧的套杆队员见状,慌忙将绳圈甩过去,却因为紧张,力道和角度没控制好,绳圈只擦过狗背,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狗狂吠一声,偏过身,朝着这个队员作势欲扑。
“打!”中年队员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厉声喝道,自己率先挥起防暴棍,朝着狗身侧砸去!
找到了主心骨,其他队员的犹豫,立刻被瞬间的恐慌和“执行命令”的冲动取代,手里的套杆、叉子、以及顺手捡起的半块砖头,没头没脑地朝着那只因为被围攻而疯狂嘶咬,左右冲突的狗身上招呼过去。
场面一度混乱。
看得出来,城管队员们的业务比较生疏,打击不仅算不上精准,甚至很有些狼狈。
棍棒和叉杆落在狗身上、腿上、甚至偶尔失手砸到地面,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响声——生疏和畏惧,大伙儿下手完全没有分寸,格外沉重。
过程很短。
几下结实的重击后,那狗的行动很快迟滞,哀鸣声也变得微弱。
最后,不知是谁的一棍子,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想尽快结束,重重敲在了它的后脑部位。
狗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四肢轻微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暗红色的血从口鼻和耳孔慢慢渗出来,染脏了树下干燥的地面。
几个队员都喘着粗气,脸上有些发白,看着地上的狗尸,一时间没人说话。
有人手里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街边一家装修精致的女装店里,冲出来一名妆容精致,身材姣好的年轻少妇。
她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跑出来时,恰好看到了最后那致命一击,或者说,看到了自己爱犬瘫倒的瞬间。
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极致的惊愕,紧接着是撕裂般的痛苦和愤怒。
“我的儿子——!!!你们打死了我的儿子!!!”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街道的寂静。
像是突然发疯了一样,少妇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几名正在愣神,还没来得及处理现场的城管队员——更准确地说,是冲向地上那具尚温的狗尸。
带队的中年城管反应很快,一个横步挡在了少妇面前,“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执你麻辣隔壁的法!”少妇眼泪汹涌而出,妆容瞬间花了,她抬起手,推向挡在面前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狗,“你们这些畜生!刽子手!打死了我的儿子!赔我的儿子!!”
“你儿子是?”中年城管皱眉。
少妇哭叫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团棕黄色的毛发:“我的狗!我的毛毛!它就是我儿子!你们赔!必须赔!”
“好,”中年队员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是你养的狗了?”
激动中,少妇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狗,和你养的狗,是有区别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