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然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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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那道缝里,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地上拉出一道亮亮的线。
陈觉非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的床空了,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先走了,改天约”,压在水杯下面。
陈觉非盯着天花板。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75 38块5
8点10分,陈觉非坐到了精神科门诊。
诊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检查床,铺着一次性的蓝色床单。
窗户开着,外面是医院住院部的楼,灰白色的外墙,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
医生姓周,五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
他正在翻看陈觉非刚才填写的初诊表,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
陈觉非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周医生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没什么表情,就是见多了病人的平淡。
“你刚才说,”周医生开口,“梦里面,你在什么市?”
陈觉非愣了一下,然后说:“新安市。”
“新安市?”周医生重复了一遍,拿起手机输入。
搜索结果跳出来。
周医生把屏幕转向陈觉非。
“你自己看。”
陈觉非凑过去看了一眼。
搜索结果页面上,第一条是“新安镇人民政府”,第二条是“新安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第三条是“新安江旅游攻略”。
没有新安市。
“你刚才还说,”周医生又看了看初诊表,“在梦里,你一天要给客户报100次电话……号码是多少?”
“138……”陈觉非脱口而出。
周医生拿起笔,在处方笺的空白处记下,推到陈觉非面前。
“你自己数一数。”
陈觉非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1,5,8,7,3,0,2,4,9,6,3,8,1,2。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
“十……十四位。”陈觉非的声音有点干。
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把纸收回,放到一边。
“你还说,”周医生继续翻着初诊表,“在梦里,外卖箱总是特别重,和你高中去同学家玩,帮忙扛的那只煤气罐一样?”
陈觉非立刻点头:“对!一模一样的那种重!压在肩膀上,沉得喘不过气。”
周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
“来。”
他走到墙角,那儿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箱,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医用蒸馏水 19L”的字样,还有一个提手。
周医生指着水箱: “搬下试试。”
陈觉非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握住提手。
沉。
他换了两只手,一起用力,把水箱提起来,离地不到十公分。
真他妈沉。
陈觉非试着往肩膀上扛,水箱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他赶紧把它放回地上,喘了口气。
“19升,”周医生说道:“……比满气的煤气罐还差6公斤。”
陈觉非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蓝色的塑料水箱。
19公斤。
他刚才两只手才勉强提起来。
梦里那个外卖箱,他每天扛着跑上跑下,一扛就是一天,一跑就是五年。
怎么可能?
可是,那种完全一样的沉重,又是那么的真实……
“所以,”周医生回到坐诊台:“放宽心,这是典型的梦境,不是被什么人上身,也不存在接受了谁的记忆。梦里的体验会被放大,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陈觉非也慢慢地坐了回去。
手机搜索没有那个市。电话号码是十四位。外卖箱的重量是假的。
每一项都证明,那只是个梦。
可是……
“周医生,”陈觉非终于开口,声音很是疲惫,“可是……它们太真了。我不是说那些数字,不是那些细节。我是说……那个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陈觉非皱着眉,努力找词,“就是每一天。一天一天过下去的那种感觉。不是跳着过的,是每一分钟都实实在在熬过去的。”
他看着周医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五年。整整五年。我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多回去。夏天晒得后背脱皮,冬天手指冻得裂口子。有一单洒了汤,赔了三十八块五,我心疼了一整天。那是我两个小时的收入。”
“不是那种知道自己心疼。是那种真的心疼。就是……就是三十八块五,在我口袋里待了一整天,然后没了的那种疼。”
“有一单超时了,被一个秃顶的男人骂了五分钟。他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站在那里听着,一句话没说。下楼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怕,是气得发抖。但回去的路上我又想,算了,人家可能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
“这些感觉,太真了。真到我坐在这儿,跟你说话,心里还在想,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跟老婆说,晚上可能晚点回去。”
周医生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了。
“好。那我再问问你。你在梦里,叫什么名字?”
陈觉非愣了一下。
“我叫……”
他卡住了。
叫什么?
那个在梦里跑了三年外卖的人,那个有老婆有女儿的人,那个每天五点二十起床的人——他叫什么?
陈觉非使劲想。
怎么会这样?
刚才在来的路上,坐在出租车里,他明明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三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姓什么来着?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已经滑到舌尖了。
然后没了。
像手里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想不起来了。”陈觉非说,声音里带着慌乱,“刚才在车上还记得……真的记得。”
周医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你做的第二个梦,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工装?”
陈觉非又想。
工装。
每天穿的那件工装,上面有平台的logo,后背上印着广告语,他每天出门前穿上它,晚上回来脱下来挂在门后,穿了五年。
什么颜色?
蓝色?橙色?黄色?
“蓝色……吗?”
周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黄色?”陈觉非又说,更像是在问自己。
“梦里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周医生问。
陈觉非张嘴想答。
然后……闭上了。
不记得了。
一个数字都不记得了。
周医生把桌上的病历本往前推了推。
1,5,8,7,3,0,2,4,9,6,3,8,1,2。
陈觉非看着它们,就像在看一串乱码。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周医生说,“你的记忆正在快速消退。这也完全符合正常梦境的情况。人在醒来后,梦的内容会迅速流失,这是大脑的正常机制。一般人在刚醒的时候能记住百分之五六十的梦境内容,半小时后就只剩下百分之十,一小时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合上病历本,看着陈觉非。
“就是很普通的梦嘛……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心态轻松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觉非坐在那儿,盯着那串陌生的数字。
快速消退吗?
是的。
细节确实在快速消退。
刚才在来的路上,他还记得那个城市的模样——主街道两边种着一种什么树,有一家叫“什么”的牛肉面馆,招牌掉了一个角。现在,那棵什么树还在,但那条街在哪个方向,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刚才他还记得那个每天蹲在站点门口抽烟的那个谁,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干完今年就不干了。现在那个谁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蹲在那儿,抽烟,冲他笑。
刚才他还记得那个在什么地方……值班还是……什么来着?的姑娘,经常穿个睡衣,眼眶红红的。现在那件睡衣是什么粉,他分不清了,是那种带点紫的粉,还是带点白的粉?不知道了。
可是——
那些疲惫……
那些沉重……
那些炎热,那些寒冷,那些痛苦……
它们为什么还在?
那是夏天中午,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晒得皮肤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工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种感觉还在。
那是冬天早晨,手指冻得发僵,捏不住车把,送完一单停下来哈气,哈出来的气是白的,手指还是不听使唤——那种感觉还在。
那是雨天,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滴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流,内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跑完一单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感觉还在。
那是深夜,送完最后一单回到站点,蹲在门口和那谁抽烟,那谁说你今天跑了多少,他说四十多单,那谁说你牛逼,他笑了笑,然后站起来,骑车回家——那种累还在。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