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记得有一次超时了,客户骂了五分钟。那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背心,站在门口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到脸上。就站在那里听着,一句话没说。下楼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怕,是气得发抖。但回去的路上又想,算了,人家可能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
记得有一次洒了汤,赔了三十八块钱。那是两个小时的收入。那天晚上算了一下,这个月已经被扣了三百多了,房租还没着落。
记得有一次送完单,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走了两公里才找到充电桩。推车的时候下着小雨,雨不大,但很密,淋得浑身湿透。到充电桩那儿的时候,手都冻僵了,掏了半天才掏出手机扫码。
这他妈都什么事儿。
陈觉非,三十四岁,年薪七位数,陆家嘴大平层,开的是保时捷,睡的是公关经理。
梦里居然在为一单三十八块钱心疼。
荒谬。
太他妈荒谬了。
又翻了个身。
女人被他吵醒了两次,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十三分。
再过两个小时就该起床了。今天上午还有个会,华东区Q3运营数据分析,他主持。
就现在这状态,开会?开什么会?脑子里面全是楼梯间那只缺耳朵的橘猫。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东西。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羊变成订单了。一单单的订单在脑子里排着队,等着去取,去送。取餐码,送达地址,客户备注——“放门口就行”“敲门轻一点孩子在睡觉”“到了打电话我下来拿”……
不行。
换一个。
数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呼吸变成爬楼梯的声音了。六楼,九十六级台阶。数过无数遍。有时候数着数着就忘了,因为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今天跑了多少单,明天能不能多跑点,下个月房租还差多少。
操。
又睁开眼睛。
窗帘那道缝里,天边好像有点发白了。不是真正的亮,是那种深蓝色开始褪成灰蓝色的变化,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快六点了吧。
拿过手机。
五点五十八分。
——
六点十七分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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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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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
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老婆翻了个身。
女儿在隔壁房间睡着。
他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们。
老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这么早?”
“嗯,今天单多。”
下楼,推车。电动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和旁边几辆电动车挤在一起。有的车上绑着黄色的保温箱,有的绑着蓝色的,还有一辆是黄了么,和他是同行。
骑上车,往商圈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扫地的环卫工和几辆夜班出租车。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车,进去买了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包子有点凉了,豆浆还是热的。
吃完,打开手机,上线。
第一单来了。
从“老李面馆”取餐,送到附近一个小区。取餐的时候,老李正在后厨下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老李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早啊。”
“嗯。”
拿了餐,骑车过去。那个小区没电梯,六楼。爬上去,敲门,里面喊了一声“放门口吧”。把餐挂在门把手上,拍了张照,下楼。
下一单。
从“张记炸鸡”取餐,送到写字楼。等电梯等了半天,上去之后前台说人不在,放桌上就行。拍了照,上传。
下一单。
从“王婆奶茶”取餐,送到医院住院部。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客户才出来。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眼眶红红的。接过餐,说了句谢谢,转身进去了。看见病房门上的牌子,写着“肿瘤科”。
愣了一下。
这场景有点眼熟。但没多想,下楼,骑车,接下一单。
——
一天一天过去。
有时候送单的时候会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也就是想想,想完了继续跑。
有一单送到一个老旧小区,爬六楼。楼梯间堆着纸箱,拐角处有只橘猫蹲在那儿舔爪子。看见它,想起之前好像也见过一只差不多的。但那只耳朵缺了一块,这只是完整的。
下了楼,骑车走了。
——
有一单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个老人,说谢谢。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咳了很久。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下楼。
——
有一天收工之后,在站点碰见一个骑手,蹲在门口抽烟。那人递过来一根,接过来,点上。
那人说:“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说:“来了有一阵了。”
那人说:“哦,我叫老张。”
愣了一下。
老张。
老张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
——
继续跑。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女儿上小学了。书包破了,说同学们都笑她。说行,下个月给你买新的。下个月到了,又说再等等,这个月钱紧。
女儿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回去,看见她在灯下缝那个书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得很认真。老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还是爬起来,骑车出门。
——
有一单送到一个高档小区。小区里都是大房子,每户至少一百多平。有个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楼下玩滑板车。
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走了。
——
第三年的时候,老婆查出有点毛病。不是什么大病,但要吃药,每个月几百块。
跑得更拼了。
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去。有时候实在太累,就在站点椅子上靠一会儿,靠完继续跑。
老张早就不干了。新来的骑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成了站点里资历最老的。
站长有时候说,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他说没事。
——
第四年。
有天下大雨,骑车送单的时候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膝盖磕破了皮,流了点血。爬起来,把车扶正,继续送。
晚上回去的时候,老婆看见膝盖上的伤,问怎么了。
说没事,摔了一下。
老婆没说话,去拿药箱。
坐在床边,看着老婆蹲在那儿上药。
药水刺得伤口疼,没吭声。
老婆上完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女儿在隔壁睡着了,老婆在旁边睡着了。
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想这四年,到底跑了多少单。
想女儿什么时候能考上大学。
想老婆的药不能断。
想明天还得早起。
——
第五年。
送完最后一单,回到站点,把车停好。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二百一十三块。
比昨天少了二十多。
明天得再早点出门。
走出站点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站在门口,想抽根烟,发现烟没了。
算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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