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还糊着睡前没卸干净的眼影。
她眯着眼看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陈总?怎么了?”
陈觉非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
女人清醒了些,撑起半边身子,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玻璃杯里还有半杯凉白开,是睡前她倒的,她把杯子递过去:“喝点水。”
陈觉非接过来,一饮而尽。
水顺着喉咙下去,凉的,激得胃里一缩。
他把杯子攥在手里,又喘了几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女人看着他,没再问,只是轻轻把手搭在他背上。
隔着被汗浸透的丝绸睡衣,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烫得厉害。
陈觉非今年三十四,“黄了么”华东大区运营总监,年薪七位数,在这栋公寓租了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
旁边这个女人是他从某次行业酒会上认识的,某品牌的公关经理,两人偶尔见面,各自心照不宣。
此刻她只是安静地陪坐着,等他自己开口。
陈觉非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几万块的装饰画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做了个梦。”
“噩梦?”
他没回答。
是噩梦。
不,不是噩梦。
不,不知道是什么梦。
——
梦的开始很普通。
他是一名外卖骑手。
穿着蓝色的工装,骑着电动车,保温箱绑在后座,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亮着,显示待取订单。
第一单是从一家叫“常三鲜”的牛肉面馆取餐,送到附近一个老旧小区,他在门口等餐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后厨扯着嗓子骂儿子作业没写完,油烟味混着牛肉汤的香气飘出来,呛得他眼睛有点酸。
取了餐,骑车穿过三条街,找到那栋楼。没有电梯,爬六楼。楼梯间堆着纸箱和自行车,拐角处有只橘猫蹲在那儿舔爪子,看见他上来,慢悠悠地走开了。
六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他敲了三下,喊“外卖”,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接过餐,说了句“小伙子辛苦啦”,然后门关上了。
他下楼,骑车回商圈,等下一单。
第二单是奶茶,送到写字楼。等电梯等了五分钟,上去之后前台说人不在,让放桌上。他拍了照,上传,系统自动派了下一单。
第三单是炸鸡,送到医院住院部。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客户才从病房里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眶红红的,接过餐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进去了。他看见病房门上的牌子写着“肿瘤科”。
第四单,第五单,第六单……
一单单接,一单单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
——
梦里的细节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记得那家牛肉面馆的招牌掉了一个角,记得楼梯间那只橘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记得住院部门口那个姑娘穿的是粉色睡衣,袖口磨得发白。
清楚到他记得中午那阵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的灼烫,记得下午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手机屏幕上,他不得不停车用袖子擦干。
清楚到他记得傍晚送最后一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个小区路灯坏了,他打着手电筒找楼号,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客户是个孕妇,开门的时候挺着肚子,连说了三遍谢谢,他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还有男人在里面问“饭到了?”
清楚到他记得收工之后回到站点,把车停好,和另一个骑手蹲在门口抽烟。那人问他今天跑了多少,他说四十多单。那人说你牛逼,我跑了三十二单就不行了,膝盖疼。
那人叫老张,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干完今年就不干了,回老家开个小卖部。
老张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老张笑他,说新手吧?多抽几天就习惯了。
——
然后第二天开始了。
闹钟响,起床,穿工服,骑车出门。
取餐,送餐,取餐,送餐。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老张还是蹲在站点门口抽烟,还是说干完今年就不干了。
那个缺耳朵的橘猫还在楼梯间舔爪子。
住院部门口的姑娘换了件蓝色睡衣,眼眶还是红的。
——
然后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
梦里没有快进。
一秒钟就是一秒钟,一分钟就是一分钟,一天就是一天。
他记得每一个取餐的餐馆,每一栋送过的楼,每一个等红灯的路口。
记得有一单超时了,被客户骂了五分钟。那是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指着他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他站在那里听着,一句话没说。
记得有一单洒了汤,客户拒收,他赔了三十八块钱。那是他两个小时的收入。
记得有一个月下了二十八天雨,他的膝盖开始疼,和老张一样。
记得老张有一天没来上班。后来听人说,老张回老家了,小卖部开起来了。
他继续跑。
——
三年。
在梦里,他跑了三年外卖。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记得每一栋楼的楼梯有多少级台阶,记得每一条路哪个时间段会堵车,记得哪家餐馆出餐快哪家出餐慢,记得哪个小区的保安好说话哪个小区的保安会拦人。
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的手冻裂了,裂口子渗血,碰热水的时候疼得钻心。
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他中暑过一次,蹲在路边吐了半小时,然后继续跑单。
记得有一单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婴儿,那婴儿冲他笑了一下。
记得有一单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个老人,那老人说谢谢,然后关上门。他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咳了很久。
——
最后一天。
他送完最后一单,回到站点,把车停好,把工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站长问他,不干了?
他说,不干了。
站长说,干满三年不容易,这行能撑过三个月的都少。
他没说话。
走出站点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二百三十七块。
——
然后他醒了。
——
陈觉非把空水杯放回床头柜,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女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到底梦到什么了?”
陈觉非沉默了很久。
“睡觉吧……”
女人识趣地不再问了。
陈觉非也重新躺了下来。
——
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女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空调嗡嗡地吹,被子外面凉飕飕的。
陈觉非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栋楼的台阶数。每一家餐馆的出餐速度。老张递过来的那根烟。住院部那个姑娘越来越旧的睡衣。冬天裂开的手。夏天中暑时蹲在路边吐出来的酸水。
还有最后那天,站在站点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二百三十七块。
知道那是梦。
可那些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到能想起来某个雨天送餐时,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正好滴在手机屏幕上“确认送达”那个按钮的位置。
当时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透了,屏幕还是花的。
这他妈怎么可能是一个晚上做出来的梦?
侧过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刚才惊醒,才过了不到十分钟。
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缝里,城市的灯光还在,细细的一条,像刀锋。
脑子里又开始转。
那个老太太,六楼那个,第一次送餐的时候她穿着碎花睡衣,后来有一次她穿着棉袄开门,再后来有一次她穿着同样的碎花睡衣——那是第二年的夏天,认出来了。
第二年的夏天。
怎么知道那是第二年?
不知道,但就是知道。
还有那个肿瘤科的姑娘。第一次见她,她穿粉色睡衣,眼眶红红的。后来她换了蓝色睡衣,再后来换了灰色,再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再见到的时候,是个男的开的门,那男的接过餐,说了句谢谢,然后把门关上了。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在笑,不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那是第三年的春天。
第三年的春天。
想得头皮发麻。
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一个晚上怎么可能经历三年?就算一秒都不浪费,三年也有一亿多秒。脑子又不是硬盘,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
可就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