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第二个视频,是一个中年男人同样被打掉牙齿的画面。
画面更短,只有两秒,但能看出是在一间办公室里,男人捂着脸,满嘴是血。
———
“好,太棒了”
汉斯请律师稍等——不惜每分钟2欧——开始快速剪辑视频。
剪辑过程中,汉斯快速询问:“动机,原因,快!”
没错,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汉斯几人制作视频的时候,已经会尽量加上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也是关注者们更喜欢在“真实边缘”账号下活跃的原因之一。
“稍等……好,有了。”
动机很快被扒了出来。
少年叫方小文,之前在Y市一家餐馆打工,是“跑酷侠”的同事。跑酷侠对他很好,帮他出头教训过欺负他的人。但后来,为了帮朝廷抓捕跑酷侠,方小文协助设局,在饮料里下药。
然后,跑酷侠找到看守机构,打破大门,进去把他揍了。
卢卡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个视频的信息也很顺利。
男人叫赵德柱,是Y市某部门的官员。
他在网络上对“跑酷侠”的行为发表过负面评论,言辞比较激烈。
然后,“跑酷侠”顺着网线爬了过去,找到办公室,暴打一顿。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马蒂亚斯放下手里的披萨。
卢卡停止了敲键盘。
这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汉斯握着手机,话筒里传来托马斯律师疑惑的声音:“Hans?还在吗?”
汉斯对着话筒说:“不好意思,我奶奶的猫马上就要分娩,我要过去帮忙接生了!”
挂断。
然后,汉斯飞快地拨通了刚才厂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刚才说的一切作废!授权取消!!!”
————————
又是清晨。
六点刚过,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张琪亮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还没睡醒的街道。
路灯刚熄,天边泛着鸭蛋青,空气里有露水和早点摊蒸笼冒出的白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保温箱里是四单早餐。
第一单送到的时候,客户还没起床。
电话打过去,那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放门口吧”,然后就挂了。
张琪亮把豆浆包子码好,拍了张照片,发到系统里。
第二单是个写字楼的保安。夜班刚下班,打着哈欠接过餐盒,说了声谢。
第三单是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张琪亮三两步就上去了,把餐挂在门把手上,下来的时候顺便把五楼楼道里那袋堵了两天的垃圾拎了下去,扔进楼下的垃圾桶。
第四单送到的时候,客户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赶早班高铁的年轻人,接过餐匆匆说了句“谢谢啊兄弟”,就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跑。
张琪亮笑了笑,跨上车,继续接单。
————————
早高峰渐渐起来了。
电动车在车流和人流之间穿行,张琪亮的节奏始终很稳。
在某条窄巷的拐角,张琪亮和另一位骑手擦身而过。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眼窝深陷,头盔带子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电动车踏板上堆着三四个餐盒,车后座的保温箱也塞得满满当当——又是那种为了多赚一点,拼命接单的跑法。
两人交错的时候,张琪亮偏过头,扬头笑了一下。
很平常的一个招呼。
骑手的脸上,瞬间浮出了灿烂的笑意。
早起的困倦消失了。
连续跑了三个小时的疲惫不见了。
甚至连那种每天早上醒来就压在胸口、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都在那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骑,力气莫名地足了几分。
……
张琪亮继续往前。
刚刚接过来的情绪盘旋心头。
那是一份很具体的愤懑和无助。
昨天晚上七点多,骑手接了一个送到某小区的订单。
客户备注“送到三楼301,敲门轻一点,孩子在睡觉”。他照做了。敲门很轻,敲了三遍,没人应。他打了电话,电话关机。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最后他把餐放在门口,拍照上传,离开。
半小时后,系统判定他违规:未与客户当面交接,导致餐品丢失。
客户投诉了。
骑手申诉,提交了照片、通话记录、等待时长。申诉被驳回。理由是“无法证实餐品确实送达”。
一份四十二块钱的餐,他要赔三十八。
他跑了两个小时,才把窟窿补回来。
张琪亮感受着这份情绪在胸口的翻涌。
继续往前骑。
————————
巷口有个骑手蹲在路边,电动车歪倒在一旁,保温箱摔开了,两个餐盒滚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张琪亮从他身边骑过。
没有减速,没有回头。
右手朝那个方向摆了摆。
骑手愣了一下。
刚才还在胸口炸开的焦躁——平台又在催单、这单肯定要超时了、汤洒了客户肯定要给差评、又要被扣钱、这个月已经扣了三百多了、房租还没着落、孩子下周要交补习费——那些东西,忽然就淡了。
不是忘了。
附着在上面的情绪,消失了。
他记得发生了什么,记得自己会为此倒霉,记得接下来要处理一堆烂摊子。
但那些东西不再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爬起来,把车扶正,开始收拾地上的餐盒。
————————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着另一辆外卖车。
骑手是个女的,头盔下面露出一小截马尾辫,正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是和客户的聊天记录。
客户发了一长串语音,系统自动转出来的文字挂在那儿:
“你什么意思啊?餐送到哪儿去了?我定位的是东门你送到南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投诉你信不信?等着扣钱吧傻逼……”
她看了那条消息起码有十遍。
明明是客户自己定位错了。
明明她打电话过去解释了,对方根本不接。
明明她按照系统导航送到南门,拍了照,发了消息,等了十五分钟没人来取,最后只能把餐放在南门保安室。
然后就被骂成这样。
她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但没有眼泪。
张琪亮的车从她旁边滑过去。
经过的时候,右手抬了一下。
女骑手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看着手机,字还在那儿,客户还在骂,投诉可能已经提交了,钱可能又要被扣。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就……那样吧。
她熄掉屏幕,抬头看红灯变绿,拧动电门,继续往前骑。
————————
小巷,楼道,红绿灯,十字路口,写字楼入口,电梯排队点,医院登记处……
红色工装,蓝色工装,橙色工装……
这一天,Y市的道路依然拥堵,商家依然卡餐,客户依然奇葩遍地……
撒餐,超时,投诉,丢失……
糟心的事情依然五花八门。
不过,这一天,Y市的骑手,有那么一小部分,突然莫名其妙地心情良好。
下次小心就好;还是少接点吧;谁都心情不好的时候;哎呀,只要没病痛;好久没和老婆喝一杯了……
精神满满。
精力满满。
————————
深夜,10点。
回到站点,张琪亮清点今天收获的好东西。
昨晚又一次念头通达,以及最主要的,自己的不懈努力,张琪亮的实力又爬升了好一截!
嗯,足足七十九份!
好,好,好……
这么丰盛的一餐,是时候回总部述述职了。
74 三年,三年之后又五年
魔都。
陆家嘴某栋高层公寓的46楼,窗帘没拉严,凌晨四点的城市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卧室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陈觉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急,被子滑下去,后背的汗被空调冷气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旁边的人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