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一架通体哑光深灰色的飞行器从东北方向的低空掠过了鸟矢市城区的上方，速度已经降得很低了，几乎是以悬停的姿态缓缓向分局的方向移动过来。
机体的轮廓流畅而锐利，不像是瀛洲或者大洋国目前在用的任何一款已知飞行器型号。
机翼的后掠角很大，翼尖向下微微弯折，整体的气动外形明显是为高速飞行而设计的，机腹两侧各有一条冰蓝色的散热带，在阳光下发出一种冷冽而沉静的光芒，光的强度随着引擎输出功率的变化而有节奏地明暗交替着。
好漂亮的飞行器，飞行器就该长这样啊。
这是村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第二个念头是，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他在瀛洲的超凡管理系统里干了十几年，见过神祇省的灵能直升机，见过防卫省的常规军用运输机，也在内部资料里看过大洋国和赤霄的一些军事装备图片。
但他完全没见过这个。
这个东西不属于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个体系。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也是同样的反应，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端着的水杯都忘了放下来。
“局长......这是我们的还是别人的？”
“不知道。”村上老实地回答。
“该不会是大洋国的吧？”另一个工作人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洋国的军用飞行器？”
“大洋国的飞行器涂装是深蓝色带白杠的，不是这种灰色。”年轻工作人员摇了摇头，随即又补了一句，“而且大洋国的载人飞行器也到不了超音速，至少公开的型号里没有。”
“那就是赤霄的？”
“赤霄的我就更不认识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们都默契地认同了同一件事，那就是别做多余的事。
一般而言，有不明飞行物飞到上空，经过多次警告仍无视后，是应该将其击落的。
可是......
我去把一架能飞到超音速的飞行器干掉？
明眼人都知道这么先进的飞行器承载的意义非同小可，所以众人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做错。
鸢尾在空地上方大约三十米的高度停住了，引擎从推进模式切换到了垂直悬停模式，机腹下方四个垂直推力口张开，向地面喷射出四股匀称的气流。
气流掀起了地面上的灰尘和几片枯叶，但没有引发太大的动静，灵能推进的气流扰动远小于传统的旋翼或喷气动力，不存在那种直升机降落时把周围吹得人仰马翻的情况。
鸢尾平稳地下降，最终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冲击力轻轻落在了水泥空地上。
引擎的嗡鸣声逐渐降低，最终消散。
分局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空地边上，盯着这架从天上掉下来的不速之客，一时间谁都没动。
村上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它降落在分局门口，而且正好是在祸津高专那边说的今日抵达的时间范围内。如果这真的是来执行调查任务的人，那他作为接待方不能干站着。
他整了整制服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了鸢尾。
同时他的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来者的分量了。
能坐这种飞行器来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至少在资源调动能力上远远超出了一个应急小组的级别。
也许神祇省这次终于认真对待鸟矢市的情况了？也许来的是什么高级别的超凡应急专家？也许......
就在这时，鸢尾的侧舱门打开了。
一道折叠式的金属舷梯从舱门下方伸展出来，搭在了水泥地面上。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休闲外套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黑色短发，长相看不真切但气质很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从舷梯上走下来的姿态十分自然。
他身后跟着第二个人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穿着白底绯红的巫女风制服，背上挂着一把猎弓，腰侧别着箭壶，脸颊上还带着一点飞行途中靠在舷窗上留下的压痕。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制服外面套着奇怪环带的少年，之后陆陆续续又走出来了几个人，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轮椅从舱门里缓缓驶出，悬浮在舷梯上方约十厘米的高度，平稳地滑到了地面上。
村上站在鸢尾的舷梯前方五米的位置，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飞行器里走出来，他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
最开始的时候，村上还在期待，在舱门打开之前，他心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了一支精干的超凡应急小队的形象，身着标准化的战斗制服，携带专业的检测设备，领队的是一个资深超凡者，经验丰富，雷厉风行，到了之后二话不说直奔地下排水系统查源头。
毕竟能坐这种飞行器来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
但看到第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困惑了。
这是超凡应急专家的画风吗？
不太像啊，而且他后面出来的那些人......怎么都这么年轻？一个比一个年轻。背猎弓的，抱胳膊的，打瞌睡的，坐轮椅的......
不对啊，我寻思这也不是郊游团啊？
最后，村上终于意识到了身前之人的身份。
这不是祸津高专的学生么？
他也是祸津高专出来的，当然能认出高专的制服。
而且，甚至不是第一学部的。
村上看到了他们制服前的徽章。
第六学部？
那不是那个废物学部么......
当然，村上没有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十几年的基层行政工作教会了他如何在任何情况下维持一个得体的表情，但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确实凉了一截。
他给神祇省报的情况可是疑似存在高等级未知威胁，明确建议派遣玄境及以上应急力量。
结果等了三天，等来的是一个学部的学生。
他不是瞧不起学生，但问题是，这些人显然还没有毕业。
这真的是来处理灵能衰退疫病的队伍？
村上已经开始绝望了，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是鸟矢市超凡管理分局的代理局长，上面派什么人来他就接待什么人，这是他的职责。上面的决策他没有资格质疑，即使那个决策在他看来完全不可理喻。
村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迈步走上前去。
“您好！”他对着领头的那个年轻男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比实际的心情要热切得多，“我是鸟矢市超凡管理分局代理局长，村上佐一，请问您就是这次应急行动小组的负责人么？”
姜丞丞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观察村上了。
中等身材，偏瘦，四十来岁，银框眼镜，深蓝色制服洗得发白，黑眼圈很深，颧骨上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干裂，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加精神高压的典型体征。
“是我，我是祸津高专第六学部的讲师江风，此次受神祇省委派，前来解决鸟矢市的灵能衰退疫病事件。”姜丞丞点了点头。
村上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负责人看起来像是成年人，如果这时候跟他说，负责人其实是身后的某个学生......那村上是真要崩溃了。
已经在谷底了，怎么都是向上。
姜丞丞能看出来村上大概是对他们这一伙人不抱有希望，但他没有解释什么。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学生，事实会替他说话。
“村上局长。”姜丞丞干脆利落地说道，“情况紧急就不寒暄了，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把你掌握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到达任务地点后，再听NPC寒暄什么的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姜丞丞以前遇到这种剧情一般直接疯狂点按ESC跳过的。
村上微微一愣，没想到姜丞丞这么直接，心中升起了一点希望。
虽然能力不明，但是至少态度还是很靠谱的，不像瀛洲官僚那样乱七八糟的规矩一大堆......
“好的，请跟我来。”村上立刻收起了刚才的失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会议室在二楼，情况已经整理好了。”
姜丞丞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学生们。
“你们在这儿看一下飞行器，千早负责看队，可以活动一下，但不要乱跑，对了，飞行器上有饮料，想喝可以自己拿。”
学生们纷纷响应，村上听了姜丞丞的话后，险些没绷住。
什么叫飞行器上有饮料？真是来郊游的吗？
姜丞丞转过身，跟着村上走进了分局大楼。
鸟矢市超凡管理分局是一栋两层的旧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爬了一半的藤蔓，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牌匾，写着鸟矢市超凡管理分局几个字，字迹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姜丞丞跟着村上上了二楼。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踩上去的时候能听到微弱的结构吱嘎声，这栋建筑大概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维护经费一看就不充裕。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会议室，村上推开门，侧身让姜丞丞先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七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鸟矢市的行政区划地图，地图旁边钉着一些零散的纸质通告和值班表。
长桌上，一张大比例的鸟矢市详图已经铺好了，占了长桌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和箭头，红色，黄色，蓝色，有的是马克笔画的实线，有的是铅笔标注的虚线，旁边还贴着一些手写的小纸条。
看起来像是就是这些天来分局一直在不停更新的疫情追踪图，详图旁边还摞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似乎是村上提前准备好的汇报材料。
姜丞丞在长桌前坐了下来。
村上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先是习惯性地倒了一杯水推过来，然后站在详图旁边，看着姜丞丞。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问了一句。
“江风讲师，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村上的语气比在楼下接待时要沉重得多，大概是因为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他不需要再维持那副强撑的热情了，“您手上的任务文件里，关于鸟矢市疫情的背景描述......写到了什么程度？”
村上问得很委婉，但显然他觉得他上报的内容和最终到达姜丞丞手里的文件内容之间可能存在出入，他想先确认这个出入到底有多大。
姜丞丞掏出了那份文件夹，直接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跟你上报的对不对得上。”
村上接过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越看神情越是难看。
大约两分钟后，村上抬起了头，脸上只剩下了一种忍着火气的无奈。
“差了很多。”他把文件放回了桌上，尽量控制着声音的平稳，“不是小出入，关键信息整段没了，影响太大了，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嘛。”
姜丞丞并不觉得意外。
在前来鸟矢市之前，他就已经预感到文件上的内容和实际情况之间会有差距了。
能让渊境把一个B-级任务判定为主线关联，本身就说明问题远不止纸面上写的那些。
“具体讲讲。”姜丞丞说道，“别急，村上先生。”
村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手指向了文件上的一行字。
“时间错了。”
“这上面写的是近一周内多个区域相继出现居民灵能衰退的报告，但实际情况是，最早的症状出现在十天前。”
“十天前的下午，城东滨海区的一个社区诊所在同一天内接到了七八个居民的求诊，症状都差不多，持续性的疲劳，四肢乏力，注意力没办法集中，其中两个人还出现了轻微的晕厥。”
“诊所那边当时没当回事，按照普通的疲劳综合征开了药。结果第二天，同一个社区又来了十几个人，一模一样的症状。第三天，隔壁两个社区也出现了。到这个时候，诊所才报到我们分局来，说这个可能不是普通的疾病。”
“我们第三天下午派了人去滨海区做初步排查，确认了症状跟灵能波动的异常有关。第四天，症状已经不局限于城东了，城中心的几个居民区也开始有报告。”
“我在第六天正式向神祇省提交了完整的上报，第七天收到了神祇省的回复，内容是已接收上报信息，将安排调查力量前往处理。”
“但从第七天到今天，三天过去了，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后续指令，没有等来任何增援，唯一收到的东西就是今天上午的一份通知，说今天会有一个应急行动小组来，让我们做好接待准备。”
他尽力把语气控制在一个不算冒犯的范围里，但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还是难免带上了个人情绪。
十天了，整整十天时间，结果神祇省完全没重视起来。
如果他面前坐的是神祇省的官员，他或许不会流露出这种情绪，体制内的人都清楚，对上级的决策表示不满是最蠢的事情，而且即使表达不满也没意义。
但面前的人是祸津高专的讲师，不是神祇省的体制中人，而且从刚才的接触来看，这个人的做派也完全不像是那种会拿着别人的话去打小报告的类型。
所以他实话实说，毫无保留。
反正能得罪的都得罪完了，也不差这一个。
姜丞丞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接着说道：“还有吗？”
“扩散的速度也不对。”村上将身体转向了桌上的鸟矢市详图，示意姜丞丞看了过来。
详图上的红色标注比姜丞丞刚才在文件里看到的那份地图要详细得多，红色区域沿着鸟矢市的地下水主管网呈扇形分布，扇形的尖端指向城东海岸线的方向，扇面向城市西部和北部敞开。
“这个扇形就是目前确认的灵能衰退影响范围。”村上的手指沿着扇形的边缘划了一圈，“扇形的尖端在城东的海崖下方，那里有鸟矢市最大的一条地下暗河的入海口。症状最早出现的滨海区就在这个尖端附近。”
“这是前四天的影响范围，从第一天到第四天，灵能衰退的症状基本上集中在城东滨海区及其周边，半径大概两公里左右。两公里，四天，速度不算快，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确实像是一个普通的渊界裂缝渗透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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