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堂堂瀛洲神话**场率最高的反派,传说中须佐之男花了大力气才斩杀的灾厄之蛇,此刻像一条被剁成段的食材,随意地散落在姜丞丞的脚边。
距离八岐大蛇不远处,酒吞童子的残骸半跪在一片碎石中。
说是半跪,其实更接近于倒塌。
它的人面牛身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完整性,右半边的躯体从肩膀到腰部被一道斩线整齐地削了下来,截面上同样覆盖着冰蓝色的冻结纹路。左手中那根由骨骼铸成的铁棒断成了三截,最长的一截斜插在十米开外的地面上,还在微微颤动。
双角之间的暗红色鬼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两缕细如游丝的青烟从焦黑的角根处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它的最后一只完好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凝固在了某个方向上,那是它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那个方向正对着姜丞丞。
再往外围看去,尸体的种类变得更加繁杂。
土蜘蛛的八条节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着,庞大的身躯仰面朝天,腹部被纯粹的斥力碾碎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凹坑,内脏从凹坑中涌出,在火山灰的覆盖下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泥浆。
以津真天的双翼被从身体上撕了下来,残翼被万象棋局的规则钉在了两块岩石上,翅膀上的羽毛一根根竖立着,像是被时间冻结在了挣扎的姿态中。
它的身躯倒在二十米外,鸟喙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中间卡着一支没有完全消散的灵能箭矢的残影。
更多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本的瀛洲神话形象了。
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冻成了冰雕后碎裂成漫天冰晶,有的被空间裂隙切割成了无数薄片叠在一起,有的被斥力碾成了贴在地面上的一层薄膜。
而在这些已经辨认不出形态的曜境级残骸之间,还铺满了数量多到难以计数的低等级灾兽的尸体。
祸兽,祸鬼,祸虫。
它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在某些地方甚至堆出了近十米高的小丘。
漫山遍野,目之所及,皆是死物。
弑君者套装的光芒在姜丞丞身上微微流转着,身后的虚空剑葫悬浮在半空,葫芦口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冰蓝色的寒光,焚天炉的炉口朝下,余温将脚下数米范围内的碎石烤得发红。
万象棋局的暗金色棋盘依旧覆盖着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只是棋盘上已经不再有任何敌方的棋子了。
棋盘上只剩下了姜丞丞一个人。
以及远处那个闭目站立的身影。
大祸津日神的意志投影。
从始至终,祂都没有睁开过那双紫黑色的竖瞳。
从始至终,祂都没有看过姜丞丞一眼。
仿佛姜丞丞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祂分出一丝注意力。
仿佛那些被姜丞丞屠戮殆尽的曜境级存在,只是祂手中微不足道的弃子。
而祂真正在做的事情,从未停止过。
紫黑色的气息依旧在以祂为中心向外蔓延,天空中的裂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大地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远处的海面上,数十米高的浪墙一波接着一波朝着海岸线推进。
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在持续崩塌着。
姜丞丞抬起头,越过漫天的火山灰和飘散的冰晶碎屑,看向了那个始终闭目站立的身影。
他已经把能杀的全杀了。
从裂隙中涌出来的灾兽在万象棋局的碾压下如同被送入了绞肉机,那些顶着瀛洲神话皮相的曜境级存在也没有撑过太久。
它们的实力虽然不弱,但终究不是四大祸神那种准备了十一年的完整化身,充其量只是大祸津日神从渊界中随手拎出来的杂兵,披上了一层瀛洲集体无意识的外衣。
可即使杀光它们也没有意义,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的面前,而姜丞丞刚刚就已经尝试过了,他目前的所有能力都对其无效,凛冬悲歌若是靠近紫黑色气息就会发出哀鸣,耐久度暴跌,根本到不了祂身前,其余的能力也是如此。
但姜丞丞并不着急。
夏织说了,等祂试图以本体降临的时候,才是终结这一切的机会。
而从大地的颤动频率和天空中裂隙的扩展速度来看,那个时刻已经不远了。
就在这时。
大祸津日神的意志投影睁开了双眼。
紫黑色的竖瞳从沉睡中苏醒。
那道目光穿过了漫天的火山灰,落在了数百米外那个站在尸山之上的人类身上。
这是自祂降临以来,第二次正眼看向姜丞丞。
第一次,是在刚刚降临的时候。
那一次,祂给出了评价,然后便闭上了双眼,不再理会。
而这一次,紫黑色的竖瞳在看到眼前这片漫山遍野的尸体时,停顿了一瞬,然后,那道目光越过了遍地的残骸,重新落在了姜丞丞身上。
祂开口了。
“把我的眷属清理干净了么。”
“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紫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原本不被放在眼里的物件,忽然发现它比预想中精致了那么一点点。
祂饶有兴致地看着姜丞丞。
那道目光中依旧没有将姜丞丞视为对等的存在,但至少不再是看蚂蚁了,更接近于看一条还算漂亮的猎犬。
“你的实力,在曜境中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了。”祂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味道,“这种潜力,放在这么一个蕞尔小岛上,未免太可惜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
祂说这话的时候,语调甚至变得温和了一些,如同帝王对跪在殿前的武将施以恩赐。
“成为我的眷属吧。”
“臣服于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不只是饶你一命,我会赐予你远超你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世界的法则将为你敞开,你不必再在这些低等的生灵之间挣扎求存。”
“你应当知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在我面前没有任何胜算。”
紫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姜丞丞,等待着回应。
那道目光中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仿佛祂从未想过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提议,又或者说,祂根本不在意对方接不接受,这只不过是祂在降临的间隙中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姜丞丞听完了这番话,感觉这个嘉豪实在是有点太自信了。
“不用了,我已经有师父了,或者,你先去问问祂老人家?”
这个回答很直接。
大祸津日神的紫黑色竖瞳停留在姜丞丞身上,然后,从那具被借用的躯体中,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老师......”
“呵。”
“你根本不明白星海之浩瀚。”
祂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了起来,“你以为你拜了一个所谓的老师,就有了倚仗么?你以为你身后站着一个你仰望不到顶端的存在,就能够无所畏惧么?”
“你的老师或许很强,在你有限的认知中,或许已经强到了你无法想象的地步,但你要明白,星海是无穷无尽的。”
“你所见到的世界,你所了解的强者,你所触及到的法则,那些都只不过是星海中一粒尘埃上的微光。你以为你的老师站在了很高的地方,但在真正的高处看来,那也不过是另一只稍大些的蚂蚁罢了。”
祂的目光从姜丞丞身上移开了。像是已经失去了对这个话题的全部兴趣。
“也罢。”
祂轻声说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慈悲的怅然,但那慈悲是从上往下施舍的,如同佛像低垂的眼帘,看的是芸芸众生的愚昧。
“尽情挣扎吧,这丑陋的样子,还真是可悲,反正,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然后,祂抬起了手,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但在这一划之下,富士山消失了。
一座海拔三千七百余米、底座直径超过四十公里的山峰,在那一划之下,如同被从现实中擦除了一样,从姜丞丞的视野中彻底抹去了。
山体,岩层,火山口,残留的积雪,附着在山坡上的植被,所有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裂缝。
一道从富士山原本矗立的位置上撕裂开来的,贯穿天地的裂缝。
裂缝的宽度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超过了一公里,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扩张,每一秒都在吞噬更多的现世空间。
裂缝的内部是一种姜丞丞从未见过的颜色,紫黑色的底色上叠加了无数层不可名状的纹理,那些纹理在翻涌,在蠕动,像是裂缝的内部有一个活着的世界正在呼吸。
那就是大祸津日神的世界。
一直以来隔绝在壁垒另一侧的世界,此刻通过这道无与伦比的裂缝,与现世直接相连了。
而从那道裂缝的深处,有东西在伸出来。
一根根粗如圆柱的锁链从裂缝的深处蔓延而出,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文字或符号,更像是某种超越了语言本身的信息编码,仅仅是看一眼就会让大脑产生一种被强行灌入了过量数据的眩晕感。
锁链如同活物一般在空气中扭曲,朝着大祸津日神所在的位置聚拢。
第一根锁链触及了祂的右臂,锁链沿着手腕向上盘旋,每一圈都紧贴着建御名方那古铜色的皮肤,链环嵌入了肌肤的纹理之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完成最后的步骤。
更多的锁链从裂缝深处涌来,争先恐后地缠绕在祂的身上,如同无数条从深渊中伸出的手臂,在拥抱着它们的主人。
每一根锁链缠上去的瞬间,大祸津日神的气息就暴涨一截。
大祸津日神的身影在锁链的层层缠绕下已经看不清原本的轮廓了,祂整个人被无数暗紫色的锁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茧的表面链环交错,纹路涌动,散发着令一切法则都为之战栗的压迫感。
那不再是意志投影了,祂在用锁链将自己的本体从渊界中一寸一寸地拽过来。
每一根锁链都是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将祂在渊界中的力量,法则,神权,存在本身,沿着这些锁链,从裂缝的另一端输送到现世的这具躯体之中。
受肉。
真正的受肉。
不再是一道意志投影,不再是借用四大祸神的残骸,直接将祂的本质直接灌入这个世界,以一种现世能够承载的形态彻底降临。
姜丞丞站在仅剩十米方圆的万象棋局之中,抬头看着那个不断膨胀的锁链之茧。
从茧中泄露出来的气息每一秒都在攀升。
万象棋局在这股气息的碾压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暗金色的光芒在姜丞丞身周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像是在宣告着某种极限的临近。
姜丞丞收敛了棋盘的一切外延,将万象棋局的全部力量压缩到了极致,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自身的存在。
时机,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是适合的时机?
姜丞丞已经在思考要不要先开传送门跑路了。
但就在他的念头刚刚成形的那一刹那,变化发生了。
锁链之茧上的纹路骤然亮了起来。
所有的链环,所有的纹路,在同一时刻被点亮,从暗紫色跃升到了一种刺目的亮紫,每一节链环都在剧烈颤动着,发出了金属碎裂前的那种尖锐共鸣。
裂缝的深处,那个一直隐藏在翻涌之后的东西,终于浮现了。
姜丞丞看到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看。
他的万象棋局在发出尖锐的警报,每一枚棋子的虚影都在疯狂地闪烁,拼命发出最后的警告。
裂缝的另一侧,有一个存在正从那片不可名状的深处浮出来。
姜丞丞无法描述它。
他看到了某种轮廓,但那个轮廓在每一帧中都在变化,像是这个存在本身就不具备固定的形态,或者说,它的形态存在于人类认知所无法触及的维度之中,投射到三维空间里的只是无数个截面的叠加,而那些截面本身也在不断更替着。
眼睛在说它是一团深渊。
灵魂在说它是一条法则。
万象棋局在说它是一个世界。
三种感知给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而这三个答案可能同时都是正确的。
它就是大祸津日神的本体。
那个剥去了所有伪装之后,真正栖息在渊界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
它的体积无法估量。
或者说,体积这个概念对它来说根本不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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