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少女虽然蒙着白布,但她对棋盘的感知比眼睛还要精准,她一瞬间就清点完了双方的棋子数量。
白子比黑子多一枚。
“围地棋。”姜丞丞说道,“双方交替落子,当棋盘落满之后,持子数多者胜,刚才你跳过了一手去思考我的意图,所以我比你多落了一子。”
“我赢了。”
“......”
少女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来。”
第七局,姜丞丞赢了。
第八局,姜丞丞还是赢了。
每一局他都用不同的规则宣告胜利,有一局他甚至用的是翻转棋的规则,将少女的黑子夹在两枚白子之间然后宣布那些黑子变成了白子,气得少女差点把棋盘掀了。
她越下越急,越急越输。
倒不是因为她的棋力不够,恰恰相反,论棋力她远在姜丞丞之上,无论哪一种规则,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去适应,她都能把姜丞丞按在地上摩擦。
可问题是姜丞丞根本不给她适应的时间。
每一局都是新规则,每一局她都得从零开始摸索,而姜丞丞总是在她摸索清楚之前就以新的规则宣布了胜利。
她的棋力是深邃的大海,可姜丞丞手里握着的是无穷无尽的棋种。
最终,少女坐在青石上,蒙着白布的面容朝着棋盘的方向微微低垂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左手攥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这一局姜丞丞会用什么规则,因此难以下手。
姜丞丞看着面前的少女,没有急着落子,而是开口说道。
“如何,跟我走吧。”
少女没有回应。
“你也看到了,这世上有这么多种棋。”姜丞丞平静地说道,“你在这座山上闭门造车,穷尽一种棋的所有变化,确实已经做到了极致。”
“可棋不只一种。”
“在山中独弈百年,不如下山走一遭。”
山风拂过,将少女黑白双色的长发吹得轻轻拂动。
她攥着黑子的左手松开了,那枚黑子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轻轻滚落在了青石的表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少女站了起来。
“好。”
姜丞丞也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盒。
如此,他收获了东游之旅的第一位弟子。
两人踏上了旅途。
从小山出发继续向东,穿过霜落镇,朝着东方前行。
路上的时间很长,长到足够姜丞丞跟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聊上不少。
当然,所谓的聊,基本上是姜丞丞在说,她在听。
偶尔回一两个字,点一下头,有的时候沉默就是回应。
不过,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姜丞丞还是渐渐拼凑出了她的来历。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许是天地所生。
没有父母,没有族人,没有出生的记忆,她最早的意识是感知到了周围的一切。
风,石,草木,虫鸣,天上的云与地下的水。
她感知到了它们,然后发现自己可以御使它们。
那一种浑然天成的能力,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她可以让一块石头悬浮在空中,可以让一条河流改变方向,可以让山风停止或者加速,可以让方圆百里之内的任何事物按照她的意志去行动。
如同棋手御使棋子。
姜丞丞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能力跟他的统御神权有些相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的统御神权更多是统御自身以及自己的棋子,将棋子们的力量汇聚在一起,通过棋盘的链路进行增幅与协调,核心在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而少女的能力则是统御外物,万物在她的感知中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她可以随意调动任何她感知到的事物,核心在于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
一内一外,殊途同归。
“后来呢?”姜丞丞问道。
“后来我遇到了棋。”少女的语气在提到棋的时候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记得当自己第一次感知到棋子在格线上交错排列的那一刻,便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东西。
在那之前,她能御使万物,但万物的运转在她的感知中是混沌无序的,没有规则,没有边界,没有胜负。
而棋不一样。
在棋盘上,一切都是有序的。
她开始寄情于棋,将自己封锁在了那座小山上,布下阵法,隔绝外界,然后日复一日地与自己对弈。
直到姜丞丞到来。
姜丞丞听完了她的叙述,想了想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摇了摇头。
姜丞丞沉吟了一下。
他上一位亲自命名的弟子还是星灼,那是在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的弟子们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名字,不需要他来取。
既然这位没有名字,那就由他来起一个吧。
星灼是第一个,那以后凡是他亲自命名的弟子,就以星字辈作为排辈。
她的能力是御使万物如弈棋,寄托是棋。
“星弈。”姜丞丞说道,“从今天起,你叫星弈。”
“星弈......”少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两人继续向东。
离开了霜落镇的范围之后,沿途的景象愈发荒凉了,村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旷野,偶尔能看到几根枯死的树桩孤零零地戳在地面上,像是被谁随手插在土里的筷子。
灾厄的浓度在持续上升。
星弈走在姜丞丞身后半步的位置,蒙着白布的面容始终朝着前方,步履轻盈得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不怎么说话,但姜丞丞偶尔回头看她的时候,总能注意到她蒙着白布的脸微微偏转着,像是在用她独有的方式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第四天傍晚,断脊山脉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远远望去,那座山脉如同一条巨龙的脊骨横亘在大地上,峰峦叠嶂,绵延不绝,几乎将天际线完全封死了。
可有一个问题。
姜丞丞展开了希薇尔给他的那张羊皮地图,皱起了眉头。
地图上标注的断脊山脉虽然确实是一座大型山脉,但规模远没有眼前这么夸张,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断脊山脉最宽处也就百余里,可此刻放眼望去,那座山脉至少绵延了数百里,而且还在......
还在变大?
姜丞丞眯起了眼睛。
他确实看到了,在山脉的最北端,一座新的山峰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座山峰正从极远处的地平线方向一点一点地挪过来,连带着山上的土石,草木,溪流,整个一起挪过来,像是长了脚一样。
姜丞丞与星弈在这附近找到了山间的遗民,打听了一下,便知道了情况。
据说断脊山脉之下住着一位山神,性情古怪,平日里不伤人也不闹事,唯独有一个爱好,搬山。
这位山神时常看到哪座山顺眼,就把那座山整个搬过来,放到断脊山脉的旁边,日积月累,断脊山脉就从原本的百余里扩张到了如今的数百里,而且还在持续扩张中。
当地人对此怨声载道,好好的一条翻山通道被越塞越窄,可没人敢去找那位山神理论。
看来这位山神就是希薇尔给他标注的第二位弟子了。
姜丞丞带着星弈进了山。
断脊山脉内部的地形确实复杂到了离谱的程度,一看就不是自然形成的,明明这座山应该是花岗岩地貌,旁边那座却是红砂岩,再过去一座干脆是火山岩,三种完全不同的地质结构硬生生被挤在了一起。
就像是有人从各地搬了一堆山过来,也不管配不配套,往这一堆,齐活。
两人在山间穿行了大约半日。
然后,姜丞丞听到了声音。
轰隆。
大地在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不像地震那么剧烈,更像是......脚步声。
姜丞丞循着震动的方向走去,穿过了一道狭窄的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开阔谷地,谷地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一块足有三丈见方的巨石,似乎在认真地端详着什么。
那道身影......
姜丞丞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质感,隐隐流转着一层天然玉纹,仿佛一块被天地精华孕育了无数岁月的无瑕美玉。
青色长发像是最上等的青玉被抽成了丝线,随意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长衣,袖子挽到了手肘,衣摆沾了不少泥土,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成天在山里搬石头的人。
而那双眼睛,通透的琥珀色瞳孔中隐约有流光游转,像是有一整个小世界被封存在了里面。
此刻,她正捧着那块巨石,歪着头左看右看,嘴里嘟囔着什么。
“这块放在东边好看还是西边好看呢......东边已经有三座了,西边只有两座,放西边的话对称一些,可是这块的颜色偏青,跟西边那些红的放在一起又不太搭......”
大师姐?!
姜丞丞眨了眨眼。
玉衡。
天御尊的大弟子,开天辟地时诞生的灵玉,以力证道的强大存在。
她怎么在这里当山神?
不对,副本里的身份不一样,这里的玉衡不是天御尊的弟子,而是断脊山脉的山神。
但那种气质是一模一样的。
随意,温润,不拘小节,以及骨子里那种浑然天成的强大。
光是蹲在那里抱着一块巨石端详,她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颤动着,仿佛大地本身都在配合着她的呼吸。
就在这时,视野中浮现出了选项。
[你在断脊山脉深处发现了传说中的山神,她正在专注地研究一块巨石的摆放位置。你的选择是?]
[一、走上前去自我介绍,告诉她你受皇帝之命前往东方净土,邀请她同行。]
[二、帮她出主意,告诉她那块石头放在哪里更好看。]
[三、搬起附近一块更大的石头,引起她的注意。]
这次姜丞丞没什么犹豫的。
选一对玉衡这种性格来说太正式了,她不吃那一套,你跟她说皇帝的敕令什么的,她大概会歪歪头然后说皇帝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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