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那你把鱿鱼干用温水泡开,半个钟头之后捞出来稍微切一下,留两片完整的。”
他说完就转身去处理鸡蛋。
先拿了个大碗,把鸡蛋一个一个敲开,蛋清蛋黄一起倒进去,加了一点盐,用筷子快速搅打。
他打蛋的时候手腕画着八字,打出来的蛋液特别均匀,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打好蛋液之后,陈宇星倒了一盆面粉在操作台上。
他把面粉堆成个火山口的形状,然后把蛋液倒进“火山口”里。
文绪太太本来正靠着墙打盹,被他的动作弄醒了。
“喂喂喂,小子。”她走过去盯着陈宇星的手,“你要用鸡蛋和面?”
“嗯。”
“不加水?”
“不加。”
文绪太太笑了:“你要是能和开,我今晚给你加床被子。”
田所惠在旁边泡着鱿鱼干,听到这句话差点把碗碰翻了。
她入住极星寮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文绪太太主动要给人加被子。
陈宇星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手指插进面粉和蛋液里,开始揉。
以前的时候,他师傅教过他一个绝活——不用一滴水和硬面。
那会儿他练了整整半年,手心磨出的茧子都留有厚厚的一层。
蛋液和面粉在掌心慢慢融合,一开始是很松散的状态,像沙子一样攥不拢。
文绪太太抱着胳膊看好戏。
但几分钟之后,那些散沙开始聚成团了。
陈宇星揉面的手法很特别,用手掌的根部顶着面团往外推,推到底再折回来,然后用指节把面团的边缘往中间掐。
每一下力道都很均匀,节奏不快不慢,像打拍子一样有规律。
推、回、掐。
推、回、掐。
面团在他手底下一点点变得光滑,表面开始闪着蛋液的淡黄色光泽。
文绪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手法谁教的?”
“师傅。”陈宇星简短地答了一句。
他揉面的力道开始加重了,手掌每一下推出去都带着巧劲儿,面团的弹性越来越好,用手指摁下去能马上弹回来。
但这还不够。
纯鸡蛋的面团比水面更难出筋,韧性全靠手上的功夫逼出来。
陈宇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加快速度。
推、回、掐——推、回、掐——推、回、掐——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两只手臂带动着拳头有节奏地捶打着面团,每次拳头落下去的位置都不同,有时候是正中间,有时候是边缘,有时候是斜着压下去然后再折起来。
田所惠切鱿鱼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站在旁边看呆了。
她在极星寮住了一年,见过一色慧做菜时那种行云流水的潇洒,也见过伊武崎峻做熏制料理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机械的精准。
但眼前这个新同学揉面的方式,跟远月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带着某种古老手艺的影子,每一个细节都有来历,却又快得让人来不及观察。
文绪太太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面团揉好之后,陈宇星把它放在一边饧着。
转身看见田所惠已经把鱿鱼干泡好了,正小心翼翼地切着。
“刀拿稳,手指蜷起来,用指节抵着刀面。”
陈宇星走过去给她示范了一下,“你基础很好,就是容易太紧张了,放松一点会更好。”
田所惠深呼吸了一下,按照陈宇星给的方法尝试,虽然速度不快,但切出来的颗粒很均匀。
“嗯,就这样。”陈宇星夸了她一句。
田所惠耳朵尖红了。
陈宇星接过鱿鱼干碎粒,开始准备馅料。
他先把两块完整的鱿鱼干片放进小锅,加水煮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
剩下的鱿鱼碎粒和准备好的肉馅一起剁,剁了大概二十分钟,剁到肉馅起胶。
然后加入姜末、葱花、一点点酱油和料酒,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鱿鱼高汤熬了半小时,变成了淡白色的清汤。
陈宇星舀了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上蟹籽那种特殊的鲜甜,但鱿鱼干泡出来的鲜味确实可以替代蟹籽,而且因为多了海产品的咸鲜,味道反而更有层次感。
他把一部分高汤倒进肉馅里搅匀,剩下的留着备用。
面团饧好了。
陈宇星拿过来开始擀皮。
擀面杖压下去,面团摊开,翻个面,再压,再翻。
他的手很稳,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每一张烧麦皮都擀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标准圆形,大小全都差不多。
擀好的面皮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举起来看能透光。
“擀得太薄了吧?”
文绪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抱着床被子,“这么薄的面皮包肉馅,蒸的时候会破的。”
“不会破的。”
陈宇星开始包了。
他拿起一张面皮放在虎口处,挖一勺肉馅放进去,另一只手捏着面皮边缘,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飞快地打褶。
一下、两下、三下...眨眼功夫就打了十几个褶,面皮在虎口里一收一拢,一只烧麦就立起来了。
包好的烧麦像朵小花,收口处拢成一个细腰,面皮上密密麻麻的褶子均匀排列,顶部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他包的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包完了二十个。
然后他把之前切碎的鱿鱼干撒在馅料表面,代替菜谱里原本的皮蛋蛋白。
“蒸锅烧水。”陈宇星对田所惠说。
田所惠赶紧去开火。
等蒸锅里的水滚开之后,陈宇星把烧麦放进去,盖上盖子。
“六分钟。”
他说完就靠在操作台边上等。
幸平创真的青鱼汉堡肉这时候已经出锅了,端到文绪太太面前。
“请用!这是幸平流速食青鱼汉堡肉套餐!”
盘子里两块金黄色的汉堡肉,浇着浓稠的酱汁,旁边配了碗蛋花汤。
文绪太太叉起一块汉堡肉,咬了一口。
然后她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罐头鱼做的?”
“对,青鱼罐头!”幸平创真得意地笑。
文绪太太又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原本绷着的嘴角松开了,眉头舒展开,咀嚼的频率变慢了。
“没有鱼腥味...不,不是没有,是腥味被转成了一种很醇厚的鲜味。加上这层酥酥脆脆的面衣,还有这个酱汁...”她又喝了一口汤,“汤底是鱿鱼干熬的?”
“没错!我身上带着的零食!”幸平创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鱿鱼干,“泡开之后用清水煮出鲜味,然后调了点酱油和姜末提鲜。”
文绪太太放下勺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掏出一把钥匙:“303号室,你的房间了。”
幸平创真接过钥匙,转身看向陈宇星:“还没完呢,我要尝尝他的。”
陈宇星的烧麦这时候出锅了。
锅盖掀开的那瞬间,一股混着面粉香、肉香和海味鲜香的气冲出来。
蒸好的烧麦整齐排列在笼屉里,面皮蒸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能隐约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顶端撒的鱿鱼碎粒在蒸汽里微微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陈宇星夹了两只烧麦放进碟子,推到文绪太太面前。
“三蛋烧卖,请品尝。”
文绪太太拿起筷子夹起一只。
烧麦皮薄得能透光,夹在筷子上轻轻颤动,却没有半分要破的样子。
她咬了一小口。
面皮弹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肉汁先涌出来,紧接着是鱿鱼高汤的鲜味,然后是猪肉馅的甜。
馅料里的鱿鱼碎粒在牙齿间弹跳,给肉馅增加了另一种口感的层次。
面皮本身也带着淡淡的蛋香,和肉馅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嚼完这一口,嘴里还留着余香。
文绪太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会。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把剩下那半只烧麦整个塞进嘴里。
吃完之后,她又夹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连吃了六只烧麦之后才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文绪太太看着陈宇星,“你是跟谁学的做点心?”
陈宇星正把剩下的烧麦夹进盘子给幸平创真,闻言抬头:“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什么人?”
“开小饭馆的。”陈宇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已经过世了。”
文绪太太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301号室。床是双人的,比别的房间都大一些,还有被子,说了给你加就一定给。”
她把那床一直抱在手里的被子也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幸平创真正在吃陈宇星的烧卖。
他吃烧卖的方式和文绪太太完全不同——先咬一小口,让汁水流出来,吸一口,再嚼腮帮子鼓起来咀嚼,一边嚼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肉馅里加了什么?嚼着有东西弹来弹去的。”他问。
“鱿鱼碎粒。”陈宇星说,“蟹籽买不起,拿鱿鱼干替了。”
“那面皮呢?怎么这么弹?”
“和面的时候用了纯鸡蛋液,不加水就会很有弹性。”
幸平创真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我不如你。”
陈宇星靠在水槽边上,手里拿着个烧卖自己啃:“你那个汉堡肉也不差,能把罐头鱼的面衣煎出这种口感,一般人做不到。”
“但还是比不过你。”
幸平创真把最后一只烧卖塞进嘴,“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一届远月有你这么个人在,我就有追赶的目标了。”
他说完又笑起来:“下次来跟我进行一场厨艺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