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久违的大晴天
? 第159章 转识成智
游客遍地的大雁塔下。
一个是白发如雪、气度超然的年轻道者。
一个是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扫地老僧。
两人不顾周围熙熙攘攘的游客,相对而坐,坐而论道,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
“既是同道中人,不妨多聊几句,老前辈,我叫李长安,出自三一门,师从陆瑾!”李长安自报家门。
老和尚合十颔首,道:“阿弥陀佛,老衲慈基,乃慈恩寺一介扫洒老僧罢了,三一门李小施主之名,老衲倒是有所耳闻,年纪轻轻,根性澄澈,本我稳固如如不动,持心如一,实属难得。”
李长安道:“大师过奖,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老和尚抬起那双浑浊却透亮的眼睛,上下端详了李长安一番,脸上出现异色,道:
“陆老居士,老衲虽不熟,但他的恩师,大盈仙人左门长,老衲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老衲还只是一个初入佛门的小沙弥,曾有幸得到左门长的指点,寥寥数语,却让老衲受益半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小施主,老衲观你身上气息,有些特别。一半如天人般圣洁澄澈,另一半却似有罪恶环绕,如地狱魔王。这般景象,老衲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小施主,你可是修行上出了什么岔子?”
李长安听到“左门长”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虽然难以说清面前这个老和尚具体的年龄,但看其外貌,应该是和太爷同一辈的,即使如此,和师爷有交集,也不意外。
至于他说的一半如天人般圣洁澄澈,一半如地狱魔王般罪恶环绕,应该就是指的他的逆生状态,以及名录的影响。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大师还看出什么?”
和尚摇了摇头,继续道:“那罪恶之力虽盘踞于你体内,却不曾真正侵入你的灵台。它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张牙舞爪,却伤不了你分毫,也得亏你境界高,常人若是被这般力量缠上,早已性情大变,可你却依然澄澈如初,真是难得。”
李长安不打算说出陆玲珑的事,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前阵子,我偶然遭遇了一个外国人,发生了一点意外,沾染了一点他的血液,那血液里带着某种极其诡异的力量,对我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不过,好在我的静功底子还算扎实。那些东西并不能侵蚀我的心智,甚至连它对我肉身的影响,也被我完全压制住了。所以,暂时问题不大。”
老和尚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赞赏:
“小施主能凭自身定力将其压制,说明定力极深,从目前来看,问题确实不大。但这,终究是一个隐患。”
老和尚指了指李长安的心口:“它寄生在你的性命之中,就像是一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你的性命修为越强大,这片土壤就越肥沃,它吸收的养分就越多,自然也会跟着变得越强大。”
“虽然小施主现在能将其压制,甚至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手段来偶尔借用,但若长此以往不去从根源上处理,一旦哪天小施主的心境出现微小的裂痕,它还是有可能趁虚而入的、”
闻言,李长安神色微动,也确实有这个隐患,虽然现在他的元神高坐灵台之上,丝毫不受妄念影响。
但李长安可不能保证他的元神就会永坐灵台,要是出现一些意外情况,心境出现波动,元神从灵台上下来,那些东西,瞬间就会趁虚而入。
毕竟无根生都会出现心境大跌的情况,更别说他了。
酸奶中化身恶魔展开双翼翱翔天际的能力确实令人心动,但与其隐患比起来,这点好处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李长安虚心请教:“那依大师所言,我应该如何处理这个隐患?”
老和尚双手合十,缓缓吐出四个字:
“转识成智。”
转识成智,李长安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四个字。
当年,他通过电话请教老天师张之维关于“如何修真”的问题时,老天师也曾对他明确地说过这四个字。
这些年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但他不清楚自己的做法和唯识中的转识成智是否一致。
“还请大师解惑。”李长安微微欠身。
老和尚说道:“我们唯识宗讲究‘万法唯识’,这世间万物,都是由‘识’变现出来的。离开‘识’,就没有独立存在的客观事物。”
李长安安静地听着。
老和尚娓娓道来:“佛家说,识有八种,其中,第八识是阿赖耶识,它是所有识的根本,所以也叫‘藏识’。”
“我们唯识宗的修行,核心就是要在阿赖耶识上下功夫。把阿赖耶识里那些杂染的种子统统净化,把第八识彻底转为清净圆明的觉照。这,就是转识成智。”
李长安听着,眼神微微闪烁,他现在的修行,其实是在通过中阴身的觉知,一直在不断地剖析自我,剥离那些被外界塑造的妄念,去寻找最本源的真我,然后再通过外界的反馈,来让自己的真我壮大。
这和唯识宗的转识成智,在底层逻辑上,其实是一致的。
外界的反馈就是识,壮大的真我就是智,借助外界的识,壮大真我,就是转识成智。
想到这,李长安开口道:“既然万法唯识。那大师认为,我身上沾染的这个东西,也是阿赖耶识?”
老和尚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何解?”李长安问。
老和尚耐心地解释道:“万法唯识,阿赖耶识作为第八识,是万法缘起的本体。前七识,全都是依托它而生起的。”
“前五识分别是眼、耳、鼻、舌、身。第六识为‘意识’,依托于意根,能缘一切外境和内心的念头。世间一切善恶,皆由第六识发起。”
“第七识‘末那识’,包含了我痴、我见、我慢、我爱。一切自私、攀比、对立、痛苦的根源,全都在这第七识的‘我执’里。”
“如果把阿赖耶识比作一个包含万物的种子库,前七识就是种子开花后结出的果实。所以说,前七识只是阿赖耶识遇缘之后,产生的动态作用,它并不是阿赖耶识本身。”
? 第160章 化恶魔为法相
闻言,李长安脑海中灵光一闪,道:“我明白了。大师您的意思是,我身上的东西,那些此起彼伏的纷繁恶念,严格来说,它应该属于第六识的范畴?”
“不止。”老和尚摇了摇头:“它应该是前六识的集合体。毕竟,它现在影响的不仅仅是你的心念,还在极其真实地影响着你的肉身变化。”
李长安陷入了深思,他想起了这段时间下山历练的经历。
那些灯红酒绿的诱惑、世俗喧嚣的争扰,之所以无法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涟漪,是因为他不生妄念。
如果换成阿赖耶识的说法,那就是他的阿赖耶识里,根本没有种下那些世俗欲望的“种子”。既然没有种子,自然也就不会结出“动心”的果实。
李长安理清了思路,抬头看向老和尚:“大师,按您的意思,我身上的这东西是阿赖耶识里种子的显现,现在这东西无法影响我的性情,是否说明,我的阿赖耶识之中,已经没有了第六识里的那些善恶罪孽的种子?”
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足以说明,小施主在‘转识成智’这一道上,已经颇有成就了。”
“但我的身体依然会被它影响,甚至产生一些变化。”李长安说道。
“这说明,你还没有把这具肉身收拾干净。”老和尚说道。
李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把这具肉身也彻底收拾干净之后呢?”
老和尚笑了笑:“若真能做到那一步,那小施主的成就,老和尚我也就看不懂了。”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虚心请教道:“那不知大师有什么具体的指教吗?”
老和尚郑重说道:“修行不是枯木一枝。转识成智,也绝不是把阿赖耶识里的种子全部剔除,变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如果真的强行把一切都剔除,变成一片绝对的空白。那只是一个‘无’。‘无’虽然无限接近于‘空’,但它绝对不等于真正的‘空’。”
听到这句话,李长安突然想到了冯宝宝,冯宝宝叫阿无,就是无性情、无感情。
如果说阿赖耶是一个种子库,那么冯宝宝这个库就是空的,里面无种子,没有好的种子,也没有坏的种子。
转识成智是通过坏种子来把好种子养大,冯宝宝没有种子,所以她的状态才很诡异,不像正常人,即便过去了七十年,也依然是白纸一张。
如果换成道家的说法,就是冯宝宝这个人身上没有识神,是完完全全的元神当家做主,但她的元神,没有光。
李长安之前领悟过,中阴身是祖性透过云层照下来的一道光。
那元神,就是彻底剥离云层之后,把全部光亮都展现出来的中阴身,具备了全部的真性情。
但冯宝宝身上,什么性情也没有。
这说明,她的元神虽然显露出来了,但却没有光。
甚至,她想去“转识成智”都难。因为她根本没有“识”可以转,而她的“智”也处于一种极其原始的蒙昧状态。
想到这,李长安看向老和尚:“那依大师所言,我现在,应该如何去进行这转识成智的一步呢?特别是身体上的转识成智!”
性上的修行,有中阴身在,他把握得住,但命上的修行,他一直差点火候。
老和尚摇了摇头:“修行上的事,尤其是涉及到性命双修的根本,老和尚我很难给你进行具体的指点。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但你身上的那点隐患,老和尚或许能够帮上一些忙。”
“大师您的意思是?”
“万法唯识。你自身本来的识,只能由你自身去解决。但这种外来的识,我可以帮你把它转化为‘法相’!”
“法相?”李长安微微一怔。
老和尚微微一笑:“小施主忘了?唯识宗又叫法相宗吗?”
“我宗之所以又名法相,是因为修行者在转识成智的过程中,以禅定之力将识转化为可见之相。这些相既可作为修行的印证,也可作为护法的手段。”
“不过法相并非实体,修法相要有极其深厚的禅定功夫作为根基。老衲在这塔下扫了几十年的地,禅定功夫不敢说有多深,帮小施主你转化这一道外来的识,倒也勉强够用。”
李长安看着老和尚,确认道:“大师的意思是,把这个名录恶魔的力量,直接剥离变成法相?”
“正是。”老和尚点了点头,“它寄生于你的阿赖耶识之中,虽被你压制,但终究是个隐患。与其日夜分心去压制,不如索性将其转化。”
“将它从你的识中剥离出来,化作一尊受你驱使的法相。法相是识的显现,既与你一体,又独立于你的灵台之外。”
“它也不会再侵蚀你的心智,你想用,便唤它出来;不想用,便让它沉睡,只是此法颇为耗费心神。小施主若愿意一试,老衲可以传授你具体的法门。”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道:“这种涉及传承之事……”
他并无出家的意思。
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不麻烦,老和尚我当年也是受了左门长的大恩,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种一善因,得一善果,左门长当年与人为善,老和尚想报答,却已无机会,现在小施主的出现,却是给了老和尚了却因果的机会呀。”
李长安双手合十:“那就麻烦大师了。”
宏大和尚将扫帚靠在石栏上,双手合十,对李长安微微侧身:“小施主,请随老衲来。”
两人穿过大雁塔下熙熙攘攘的游客,往慈恩寺的方向走去。
老和尚佝偻着背,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李长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白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进了慈恩寺,喧嚣被一道院墙隔在了外面。
寺内青砖铺地,古柏参天,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檀香。
大殿里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夹杂着木鱼有节奏的敲击。
一个小沙弥抱着经书走来,看见老和尚,立刻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师叔祖。”
? 第161章 五方揭谛
师叔祖?果然,这位大师的辈分相当的高啊!李长安心道。
老和尚对着小和尚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门,又碰见一个值殿的中年僧人。那僧人见到老和尚,也连忙合十躬身,口称师叔。
老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忙自己的。
一路走过去,碰见的小和尚也好、老僧人也好,见了老和尚都要停下脚步合十行礼,称呼从师叔到师叔祖不一而足。
老和尚一一应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既没有架子,也不刻意谦卑,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从街上走过,和邻里打着招呼。
李长安跟在他身后,将这些尽收眼底,心里暗道,这位大师在佛门的辈分,应该不比灵隐寺的解空大师低。
老和尚带他穿过几重院落,走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前,殿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写着“藏识堂”三个字。
老和尚推开门,殿内陈设简朴,正中供着一尊弥勒菩萨像,两侧是几排经架,架上码着泛黄的经卷,地上铺着几个蒲团。
“小施主今晚就在这里歇息。”
老和尚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干净的木榻:“明早辰时,老衲在大雄宝殿等你。”
李长安双手合十:“多谢大师!”
老和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殿门。
李长安走到木榻边坐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长安啊。你小子跑哪儿历练去了?这都大半个月没个音讯了。”陆瑾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
“太爷,我现在在西安,在游大雁塔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慈恩寺的大师,他说当年受过师爷的指点,与咱们三一门有旧,要提点我一番。”李长安说道。
陆瑾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位大师,是不是法号慈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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