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资本主义世界将再次感受1929的痛苦!
可这一回,坐在美联储主席位子上的是斯普林克尔。
毕竟是哈耶克带的好兵,他那套货币主义的教条让他打心眼里相信市场必须自己出清,央行一伸手就是在制造风险。
他虽然对此发了声明,但措辞也是含含糊糊的一句“我们正在密切监控形势”,而不是历史上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们承诺提供流动性”。
更要命的是,他和纽约联储那位主席之间没有半点交情,纽约联储那一通救命的电话得不到华盛顿明确的背书——
各大银行的老总们在顶上没有一句准话的情况下,谁敢放贷款?
谁他妈都知道如果经济危机发生,银行就会开始出现恐慌性挤兑,资金流动性出现断点,然后崩溃疯狂扩散,许多借款人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破产,自己贷出去的钱就会变成一笔烂账!
没有央行背书,谁继续放贷谁傻逼。
于是老总们本能地选择了保护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抽贷,而不是续贷。
老总们开始带着钱百万撤离市场,那广大人民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这釜底抽薪的一招太狠了,资金链条直接崩断。上午九点半,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
大崩溃开始了。
————
恐慌顺着时区像血滴进清水一样,自东向西一路漫来。
这个星期一的清晨香港最先开盘,红色在屏幕上瞬间洇开;
东京跟进,日经指数像一部断了缆绳的电梯直直地往下坠;
伦敦的交易员开盘前还端着咖啡,慢悠悠地聊着周末打的高尔夫,开盘十五分钟后已经有人躲进厕所里干呕。
等到纽约开盘的时候,整个西半球都知道大事不好了,可谁也躲不开——
他们必须按下那个按钮,必须接起那个电话,眼睁睁地按部就班走进那场毁灭的凉夜。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先是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条线上的红灯都亮了,接着是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像一场骤然砸下的暴雨。
然后人群里冷不丁地爆出一声尖叫,紧跟着是一阵突兀瘆人的大笑。
崩溃的头一个人往往是笑出来的。
再然后是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手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屏幕——因为系统卡住了!
排山倒海的卖单加上那套会自己把自己往深渊里拽的程序化交易把整个系统活活地堵死了。屏幕上的数字要么是全面跳水,要么干脆凝固在那里再也跳不动。这种电子时代特有的、机器死机般的静默比一九二九年那种人声鼎沸的喧哗要可怕十倍甚至是九倍!
奎特龙的报价终端上所有的数字都红得刺眼,可已经没有人在看了。
————
埃姆斯一家是在快走到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的时候撞见那场混乱的。
前方的街道上已经乱作一团。救护车的鸣笛、警车的尖啸,还有那种沉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枪声在华尔街那些高耸的楼宇之间来回地回荡着。
人群乱哄哄地涌动,有人抱着头蹲在路边,有人对着一部公用电话疯了似的拍打。
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人群里还有不少人心存侥幸,互相宽慰着说这不过是一时的市场调整,挺一挺就过去了。
乐观主义总是死得很慢。
埃姆斯一家没有走近,他们在街角的一栋公寓楼里停了下来——那是埃姆斯在城里落脚的地方,窗子正对着金融区的方向。
天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血色的黄昏把华尔街那一栋栋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暗红。就在这片暗红里,埃姆斯透过窗户,看见对面那些大楼的楼顶上开始有人影聚集。
那些绝望的人一个一个走上了楼顶,沉默地排着队。然后迎着那一轮血色的残阳,像一群倦极了要归巢的鸟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从高处向下坠落。
他没听到任何挣扎和呼喊,只在这血色的残阳下看着这帝国的黄昏,看着那一幕被暮色滤过之后透出的冷酷的诗意。
交易所早已熔断停盘。高盛、所罗门兄弟、美林这些华尔街顶尖的券商正面对着几十亿美元的客户提款,挤兑已经公开化了!
这一幕埃姆斯太熟悉了,他父亲在无数个饭桌上一遍一遍地讲给他听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挤兑像瘟疫一样扩散开去,美国就要迎来它的末日了。
他的儿子此刻正趴在窗边的床沿上,呆呆地望着对面楼顶上的空中飞人。
那些白天还在电视报纸上光鲜亮丽、不可一世的金融家们,此刻一个一个地从高楼上坠下去——这场景的冲击力把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彻底看傻了。
埃姆斯走过去,站在儿子身后,轻轻地说:
“孩子,这就是经济危机。”
儿子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问题,那点白天的自信和不屑早被吓得无影无踪。
“那...那苏联呢?苏联就没有经济危机吗?”他扭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惶。
“我们的国家...美国会崩溃吗?苏联会帮我们的,对吧?
苏联也有计算机,我听学校的老师说苏联人也和我们一样用计算机管理经济,他们肯定和我们一样!毕竟要是我们崩溃了,他们的市场也得跟着崩啊!”
埃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血色的、正在沉没的金融帝国,沉默了片刻,才把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孩子。”他缓缓地说,“不过我想,咱们俩得先从头聊一聊什么叫做电算计划经济。”
————
第二天,也就是10月21号,纽约证券交易所没开盘。
这是比价格暴跌更可怕的崩溃——所有的美国股票一夜之间没有了公允价格。而价格是整个金融体系的血液,所有以股票作抵押的保证金贷款、所有券商之间的回购融资、所有银行之间的同业拆借,全都失去了计价的基准!
此时的市场已经没有了价格。
在正常情况下,平时人们看到苹果股票190美元,会觉得这是苹果的一个属性,像它的市值市盈率一样的客观数字。但实际上这个190美元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东西的简称:
它是“此时此刻有人愿意以190美元买,有人愿意以190美元卖,而且双方都能完成这笔交易”的简称。
平时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所以190美元看起来就是一个数字,一支股票的价格。
但这三个条件中任何一个失效价格就不存在了,当交易无法完成,报价再高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一套北京东三环的两居室800万,这个800万怎么来的?来自最近有人以这个价格成交了类似的房子。
如果某一个月突然没人买房了,中介挂牌1000万也好、500万也好,这些都不是价格,这只是报价——因为没有人按这个数字真的交易!
如果再过一季甚至一年,有买家但找不到能办过户的银行、找不到能交易的中介,那么这套房子在那个时刻没有价格。你问它值多少,真实的回答是“这个问题在当前条件下无法回答”。
股票市场平时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因为它有一个专门维持价格存在的角色:做市商
做市商是价格的承担者。纽约证交所1987年的运作核心是每只股票都有一个指定做市商。
比如IBM股票的做市商是某一家做市商公司的某个交易员,他坐在证交所里面的一个固定工位,所有IBM的买卖订单都汇集到他那里。
做市商的工作义务是维持有序市场:无论市场情绪如何,他必须始终同时提供买盘和卖盘报价。
如果买家蜂拥而至但卖家消失,他必须用自己的资金从自己的库存里卖出股票给买家。如果卖家蜂拥而至但买家消失,他必须用自己的资金买入这些股票。
他在用自己的资本承担维持市场的责任,作为交换,他可以从买卖价差中赚取利润。
平时这个机制很赚钱,因为绝大多数时候买卖双方大致平衡,他只需要做小额调节。
但在崩盘时这个机制会反向变成做市商的死亡陷阱。
现在的证交所面临的问题是投资组合保险触发的卖单像潮水一样涌来,所有股票同时只有卖盘没有买盘!
做市商按规则必须接盘,于是他们必须用自己的资金、自己的杠杆、自己的库存承接这些股票,一天下来:
美国研究公司(指定做市商之一)的资本金从开盘时的几亿美元变成负数,太阳证券、罗伯逊·斯蒂芬斯等几家中型做市商资本金被一天打光,A.B.汤姆潘尼需要紧急被美林收购才能避免破产。
证交所上市的两千多只股票中当天有十分之一无法开盘——做市商的资本耗尽了,没办法继续吃单。
这还只是崩溃的第一天。
这十分之一无法开盘的股票里包括IBM(全球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之一)、默克、宝洁、希尔斯...
这些股票在10月20日上午没有价格——已经不是跌了多少的问题了,是已经不存在价格,交易无法完成了!
如果只是几只股票暂停交易,这件事不严重。问题在于当时美国整个金融体系的基础设施都建立在“价格随时存在”这个假设之上,一旦价格消失,以下所有东西同时失灵:
第一,保证金贷款崩了。
炒股的或者金融从业者向券商借钱买股票,股票本身作为抵押品。券商每天计算你的抵押品价值,如果跌得太厉害就要求你补充保证金。如果你不补,券商有权强制平仓。
这整套机制的前提是抵押品有公允价格。10月20日上午IBM没有价格,你账上的IBM抵押品价值是多少?券商不知道,所以它无法判断你是否需要追加保证金,也无法判断如果强制平仓能拿回多少钱。
这导致两种连锁反应,一种是券商出于保守按“最坏情况价格”估值,这会让大量本来不需要追加保证金的客户被强制补仓,客户提现挤兑券商。
另一种是券商无法计算自己的整体风险敞口,无法回答“我现在还能不能继续放贷”——它的本能反应是全面停止放贷。
第二,券商间回购市场崩溃。
众所周知,回购是金融体系的血液。券商每天都需要短期融资,通常的做法是把手里的股票或债券作为抵押品,从其他金融机构借入资金,通常隔夜或几天到期再赎回抵押品。
这个市场的规模在1987年大约每天数千亿美元,如果市场流动性卡死所有人都得跟着爆了。
因为回购的整个机制建立在抵押品价格随时可知上。10月20日上午,如果A券商想拿IBM股票去B银行做回购,B银行问“这堆IBM的票值多少钱”,没人能回答!
B银行的本能反应肯定是不接受这种抵押品,这意味着A券商能借到的钱大幅减少,完全不够它当天的资金需求,它将面临隔夜违约。
在金融市场,信用比命还重要!
随着股票崩盘,银行业也会受到连带损害,银行间同业拆借会被冻结。
同业拆借市场本身不直接以股票为抵押,但银行间的信用判断高度依赖对方的资产负债表健康度,而资产负债表的核心项之一是各种金融资产的市值。
10月20日上午,没人知道JP摩根的交易账户里那堆股票值多少钱,也没人知道它的客户(那些券商)还能不能偿付欠JP摩根的贷款。
银行间相互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状况,本能反应是不再借给任何人!
这是资本,这也是人性。
随着银行崩溃,事情会开始向普通人蔓延,因为养老金和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也瘫痪了。
这些机构持有大量股票,法律上需要每季度或每月报告资产价值,需要按资产负债匹配原则管理风险。如果资产端有大量比例没有价格,他们的偿付能力计算崩溃,州保险监管机构就会要求公司停止接受新业务,养老金计划可能被迫宣布暂停发放——
这是真正会让普通人感到的危机!
PS:所以说金融市场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连带所有人一起往地狱里冲。
21号到22号,顶尖券商的挤兑一家接着一家地爆发了。本就摇摇欲坠的E.F.赫顿公司头一个倒下,通用电气旗下的基德尔-皮博迪紧随其后,所罗门兄弟和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被一刀切断。
挤兑开始蔓延,22号的晚上大陆伊利诺伊银行和美国银行的流动性彻底枯竭。美国银行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早就被拉美的债务危机伤了元气,资本金薄得像张纸。它要是倒了,这将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银行倒闭。
紧接着连货币市场基金都破净了。像“储备主要基金”这一类的货币基金手里攥着海量的商业票据,可一旦通用电气、福特、克莱斯勒这些大公司的短期融资断了链子,基金的净值就跌破了一美元的铁线。
散户们现在疯了一样地去挤兑货币市场基金,这时候美国可连一个针对货币基金的联邦存款保险机制都没有,彻底完蛋了。
到了10月26号,美国迎来了自1929年以来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银行假日”——
联邦政府下令关闭全国的商业银行三到五天,并试图通过紧急立法,授权美联储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去做那些必要的兜底。
可这立法的过程在一个早已分裂吵成一团的国会里需要时间。而就在这宝贵的几天里,整个国家的经济活动,近乎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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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美国自顾不暇手忙脚乱的这几天里,那场崩溃已经挣脱了北美的疆界,顺着资本的脉络向着整个世界汹涌地蔓延开去。
它先是渡过大西洋扑向了欧洲。伦敦城里,那些昨天还在唱多的交易员,今天对着满屏的红色体面尽失;法兰克福、巴黎、苏黎世的交易所一个接一个地失守。
压垮这场崩盘的导火索之一本就有西德和美国那场加息上的龃龉——如今天塌下来了,美国绝不会原谅西德,西德也不会买美国的账,美德之间那条本就紧绷的弦眼看就要崩断。
而后是拉丁美洲。墨西哥、阿根廷、巴西这些在1982年那场债务危机里就伤了筋骨、全靠着美国银行的输血勉强吊着一口气的国家,此刻输血管被一把拔了!
美国的银行体系自己都在大出血,哪里还顾得上它们?
主权违约的连锁反应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张压着一张地倒下去。阿根廷比索、墨西哥克鲁塞罗一夜之间贬得不成样子,墨西哥城里某个工程师看着孩子要喝的进口奶粉转眼变成了买不起的奢侈品。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那套华盛顿共识的权威,在第三世界一片违约的废墟里轰然坍塌。
从香港到东京,从伦敦到墨西哥,恐慌以时区为单位一刻不停地向西推进,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自以为历史已经在它脚下终结的西方世界,正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座金融大厦从最顶端开始一层一层地坍塌下去。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里正在狂欢。
第78章 苏联百亿撤离,而且是美元
10月23号,当那场从华尔街烧起来的大火顺着时区一路向西,把伦敦、法兰克福、香港、东京、墨西哥城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的时候,地球上偏偏有那么一块地方没有起火。
那就是全程看戏的苏联和它身后一圈铁杆盟友。
这并不是什么神迹。斯拉瓦比谁都清楚,苏联这一回能稳稳地站在风暴眼之外而不是被风暴卷进去,靠的是两样东西。
头一样是石油。在另一条时间线上,1986年那场油价崩盘把苏联的硬通货收入从一百四十亿美元一刀腰斩到了七十亿,整个外债、粮食、进口的链条就是从那一年起一点一点地绷断的。
可这一回,两伊战争被搅得越来越凶——伊朗真封了霍尔木兹海峡,美国海军真打过去了,伊拉克把伊朗海上石油平台全炸了,沙特又提前减了产。
这几样叠在一起就把海湾那占了世界四分之一的石油供给全都架在了火上。油价没崩,崩反倒在1987年的下半年稳稳地撑在了25美元一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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