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斯拉瓦点头。
这一点他知道,法国的压水堆核反应堆是当今世界最成熟的核电技术之一,之前邓希贤还从法国进口了核电技术。
“我们还有阿尔斯通。”密特朗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豪,“这家公司无论是在能源核电还是在高铁的电气设备上,都是全球顶尖的!
总书记先生如果有兴趣,回程的时候我可以陪您一起去阿尔斯通参观。”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为了表示诚意,在这些项目上法国可以提供一些补贴,或者长期的低息分期贷款。”
这是密特朗抛出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了。补贴、分期贷款——他是真想促成几笔大生意,好回去跟法国的产业界、跟选民有个交代。
然后斯拉瓦又一次礼貌地拒绝了。
“阿尔斯通的实力我是佩服的。”他说,“核电、高铁的电气设备都是好东西。但是总统先生,这些东西对现在的苏联来说优先级不高。”
苏联这几个月折腾下来又开始缺钱了。
改革要花钱,农业要花钱,工业改造要花钱,输出意识形态也要钱,处处都要钱!
这种时候苏联得把钱花在刀刃上。核电、高铁是长远的好东西,但它们不是现在最急的。现在最急的是让老百姓的餐桌上多一点东西,是把物资调配的效率提上去。
密特朗有点失望,他大概也明白一个刚经历了一整年折腾的国家,手头确实未必宽裕。
斯拉瓦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次的拒绝其实拒早了。
再过不久,等美国人从那场大萧条里回过神来开始对着自己的盟友放血的时候,法国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到那时候,法国的产业会主动找上门来。阿尔斯通不会等着斯拉瓦去参观,阿尔斯通会带着比现在优厚得多的条件自己送上莫斯科的门。
斯拉瓦现在轻轻推掉的东西,将来会有人捧着追着塞给他。
————
一连拒绝了几样,斯拉瓦怕气氛太僵,主动把话题往别处引了引。
他们开始聊一些别的合作,斯拉瓦对法国的压水堆技术表示了兴趣——不是现在就买,是想了解为将来做个铺垫。密特朗谈兴上来,又说起欧洲正在搞的空中客车,那个由几个欧洲国家联合搞的民航飞机项目,想跟美国的波音掰一掰手腕。
斯拉瓦听得饶有兴致。这些话题不涉及立刻掏钱,谈起来轻松,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窗外,法国原野还在飞速地向后退去。冬天的田野是褐色的,偶尔掠过一片小小的村庄,红色的屋顶在灰白的天光下一闪而过。
列车稳得几乎让人忘了它的速度,只有窗外那些被拉成色带的景物提醒着这是一列时速两百多公里的车。
密特朗看着窗外,又看看对面这位始终不慌不忙的年轻总书记,心里那点关于“卖点什么给苏联”的盘算慢慢地收拢到了一个点上。
高铁,苏联不要。
核电,苏联不要。
阿尔斯通,苏联也不想去。
看来这位总书记是真的只想要法国农业。想通了这一层,密特朗反而踏实了。他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推销,把心思收回到了那个两个人真正能谈拢的地方。
“总书记先生,”密特朗说,“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我要带您看的地方。”
————
列车抵达法国南部的时候天色还早。
从车站出来,一行车队把苏联代表团送往目的地——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设在南方的一处试验基地。
密特朗一路上话密了许多,显然,他对这个地方极为骄傲。
“您马上要看到的,是法国农业的心脏之一。”
车窗外,大片大片规整的试验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田块之间是笔直的道路和一排排的温室,玻璃在夕阳下反着光,田里有研究人员穿着工作服。
密特朗指着那些田块,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得。
“我们的农业研究院从二战之后就建起来了。作物育种、抗病品种、土壤科学—...在欧洲我们是领航员!您想找的那些速生、耐寒、短日照的蔬菜品种,这里都有。”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告诉您一件事。就在这片土地上,两年前,全世界第一批转基因作物的田间试验就是在这儿做的!法国和美国是全世界头两个做这件事的国家。”
斯拉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下,那片试验田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看起来跟任何一片普通的田没什么两样。可斯拉瓦知道这片看起来普通的土地底下,压着的是四十年不曾断过的积累——从种质资源的收集,到杂交选育,到区域试验,到品种审定一套完整的体系!
苏联也要有这种东西。
“走吧,总书记先生。”密特朗侧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进去看看,里面有更多您想看的东西。”
斯拉瓦收回目光。
“好,我们进去学习学习。”他说。
代表团跟着密特朗朝那片试验基地深处走去。
————
进实验室之前所有人都换了衣服。白色的连体服,戴上帽子套上鞋套,最后是一副乳胶手套。密特朗也换了,这位七十一岁的法国总统穿着一身白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动作很熟练,看得出他来过不止一次。
斯拉瓦跟着换。年导在旁边帮他理了理帽子。代表团里几个上了年纪的院士也在换,动作慢一些,但都不生疏。
这些人跟法国的学术界交往多年,法语说得利落,进出西方的实验室也不是头一回。
一行人穿过一道气闸似的双重门进了实验室。
里面只有仪器运转时那种持续的嗡响。一排排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斯拉瓦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堆不明觉厉的仪器还有插在架子上的试剂,玻璃的、金属的、发着幽幽指示灯的,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台前忙着头也不抬。
斯拉瓦不懂这些。
他是农业书记出身,种过地,搞过产研联合体,可这些分子层面的高科技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他背着手跟在密特朗和讲解人员后面一样一样地看,大部分时候只是看,听不太懂,他也不装懂。
走到一处工作台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无菌操作台,台子里立着一个小柜子,柜子里装着一台仪器——斯拉瓦后来才知道那叫凝胶电泳槽。机器外壳是那种老式仪器特有的米黄色,边角有些磨损了,看得出年头不短。机器侧面钉着一块金属铭牌。
斯拉瓦的目光落在那块铭牌上。
铭牌是法文的,他一个字看不懂,但至少有1962这四个阿拉伯数字。
旁边的院士注意到了,这位院士是搞分子生物学的,法语很好,一直在替斯拉瓦做些零星的翻译。
斯拉瓦没有回头,指着那个铭牌侧过脸问了一句。
“那个是这台机器的生产年份吗?”
院士凑过去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下那块铭牌。铭牌上刻着制造厂的名字、型号,还有一行小字——出厂于一九六二年,产地里昂。
“是的,总书记同志。”
斯拉瓦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那张工作台前的一个研究员打开了旁边的冰箱,从里面取出一小管酶。他把它拿到台面上开始操作,旁边的实验室负责人用法语介绍了几句,院士低声翻给斯拉瓦听。
“他说他们在做DNA测序,就是把遗传物质的排列顺序一个一个读出来。他说他们现在已经能做到半自动测序了——机器能帮着完成一大部分工作,不用全靠人手。”
斯拉瓦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侧头问那位替他翻译的院士。
“一九六二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院士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总书记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我当时被流放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扫厕所呢!”
斯拉瓦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目光在代表团里扫了一圈落在另一个院士身上。
斯拉瓦戳了戳他:“你是在列宁格勒教生物的,一九六二年你在干什么?”
那位老院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来了。
“哦,”他说,“我上午要给学生们上课,教李森科那套获得性状遗传的东西,下午要研究春化处理怎么改变小麦的遗传本质。”
斯拉瓦又点了点头。
获得性状遗传、春化处理改变遗传本质,这些都是李森科的东西——那套早就被证明是伪科学的东西。而在一九六二年的列宁格勒,苏联最好的大学之一里,一个生物学教授上午在讲台上把它当真理教给学生,下午还要煞有介事地拿它去做实验。
斯拉瓦的目光又移开了,他指了指队伍里另一个学者。
“嗯,那你呢?”
那个学者说道:“我当时是搞孟德尔那套遗传学的,直接被打成西方资产阶级间谍送去监狱了。”
斯拉瓦站在那里沉默许久。
1948年李森科会议之后,苏联的遗传学几乎被连根拔起,直到赫鲁晓夫在1964被赶下台后遗传学才重新回到苏联的教育项目中。
随后他面对着这几位学者,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仪器。
“我们当年在瞎搞!没有做到客观地认知自然世界,反而想要主观地将错误的认知修改为真理,斗了几十年!
看看人家在干什么?我们1962年毕业的生物系学生脑子里装的全是李森科,到现在这批人应该要成为学科带头人、带博士生了!
这些人要么在这25年里自己补课推翻了自己学过的一切重新来过,要么就还带着那些错误的观念指导下一代学生!”
没有人接话。密特朗那边的法国人也安静下来了,虽然他们听不懂俄语,但这间实验室里的气氛他们感觉得到。
“我们要补课!”斯拉瓦转向那位搞分子生物学的院士,“可这课是那么好补的吗?一个人二十岁学的东西,四十多岁再来推翻,谈何容易!何况——”
他摇了摇头:“何况有多少人压根就没醒过来!”
那位院士接了话:“总书记同志,我们这些年确实一直在追。至少在仪器上我们不差了——离心机、显微镜、电泳槽这些,我们国内都有,DNA的实验我们也能做得出来。但是我们的知识体系尤其是分子生物学方面,至少落后了法国20年!”
斯拉瓦点了点头。他看着那几个法国的研究生正熟练地从架子上取试剂、拿耗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1948到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遗传学才被允许重新回到教育里。十六年!十六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整一代人的空白。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分子生物学家,没有师徒之间的传承,没有一点一点在实验台前积累起来的技巧和手感。
这些东西是买不来的。设备可以进口,人才的断层没法进口。
而且就算1964年之后开始恢复,对李森科批评的禁忌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期都还没完全散去。前几年,苏联的生物学界还在忙着清理李森科留下来的人事和思想上的残余。
法国的这个农业研究院从1946年建立40年了,苏联的分子遗传学实打实地算只恢复了二十年出头,而且这二十年里,还有好几年是在给前面那十六年擦屁股。
密特朗看气氛有些凝重,适时地邀请斯拉瓦继续往前参观。
一行人往实验室深处走,密特朗一路上还在介绍着,他对这个地方是真骄傲。走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前,里面摆着一台斯拉瓦从没见过的装置。
法国的一位研究员迎上来开始讲解,院士在旁边翻译。
“他说这个叫基因枪,是最近才有的新东西。”
斯拉瓦看着那台装置。
“他说这个东西的原理是把想要植入的DNA包裹在极小的金粒上——用金是因为金稳定,不会跟细胞里的东西起反应。然后用高压气体把这些包着DNA的金粒像子弹一样直接射进植物的细胞里去。”
“打进去?”斯拉瓦问。
“对,以前做转基因主要靠一种叫农杆菌的细菌把基因送进植物细胞。可那种细菌有个毛病——它天然只能感染双子叶植物,像烟草、番茄、马铃薯这些。
对禾本科的作物比如小麦、水稻、玉米,它就不行了,效果非常差。”
斯拉瓦听懂了,小麦、水稻、玉米这些才是真正的主粮。
“所以这个基因枪最大的意义就是它不靠农杆菌了,理论上它对任何植物都能用。”
斯拉瓦盯着那台装置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身边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院士。
“你上次去西德见过这种设备吗?有没有比这个更先进的?”
那位院士凑过来说道:“总书记同志,在西德我见过更前沿的电穿孔技术。
德国人用脉冲电场在细胞膜上打出小孔,让DNA从这些孔里钻进去。那是眼下最先进的法子了!”
“这个基因枪我们国内还在实验室里试呢,还没真正用起来,人家这边都已经能实战操作了。”他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这还是我头一回看见这东西实实在在地用起来,开眼了。”
斯拉瓦沉默着。
他在阿穆尔州种过地,当年搞产研联合体的时候他也去大学里参观过、了解过这方面的东西,他记得他在阿穆尔看到的是什么水平。
“我在阿穆尔州搞农业的时候去大学里参观,我看到的技术,是法国六十年代的水平!”
“六十年代!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环视着这间实验室,“那我想问问——法国现在,走到了什么程度?”
没有人回答,答案就在他们眼前。
斯拉瓦严肃地看着这几位学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们在这方面,确实是太落后喽!”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法国的研究人员正操作着基因枪做移植,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我说啊,法国这个农业研究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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