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摆个摊,卖卖烤肠,攒钱开个餐厅...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眼巴巴地看着斯拉瓦,等着总书记的回答。
斯拉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得出来普里戈津说的那个当厨师开餐厅的梦想有几分是真的——那种向往做不了假。但斯拉瓦也看得出来,这个梦想底下压着的是另一样东西——恐惧。
斯拉瓦平静地说道:“你这个厨师梦我信,你是真想开餐厅。”
普里戈津松了口气。
但斯拉瓦话锋一转:“但你这个‘因健康原因请求退休'的借口我不信。”
普里戈津的心一沉。
“你才几岁啊?你那身子骨硬得能再打十年仗!这不是你要退休的真正原因。
我知道,你怕阿富汗停火了你这支军团没仗可打,你觉得你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你又知道太多——你知道那些实验装备的底细,知道军方在外头那些不能见光的动作,知道太多一个雇佣兵不该知道的东西。你还带着一支从监狱里挑出来的、干过无数脏活的队伍。”
斯拉瓦顿了顿。
“所以你怕你会被处理掉。你怕被软禁,怕被清算,怕秘密处决!你今天主动来请辞,其实是想赶在被处理之前自己先找一条活路,找一个金盆洗手与世无争的退路,好保住自己这条命。”
他看着普里戈津。
“我说得对不对?”
普里戈津汗流浃背了,要不是身后那俩身经百战的特勤一直盯着他,他都想赶紧坐飞机逃出苏联了。
办公室静了很久。
斯拉瓦看着普里戈津噤若寒蝉的样子,突然笑了:“哈!普里戈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伊万诺夫是那种用完功臣就扔的人吗?”
普里戈津抬起头。
“要真是那样,我早就该把抢劫我的你直接扔进牢里或者干脆让你消失。你是个有种的人,我不会浪费一个对联盟有用的人。我今天亲自来见你,是来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的。”
“您想要我去哪里?”
斯拉瓦站起来走到窗边:“阿富汗停火只是一个开始,普里戈津。”
他在办公室里走动着,直视着墙壁上的巨幅世界地图。
“现在这个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美国陷在大萧条里自顾不暇,把大部分海外的力量都收缩了,现在只能守着中东和南美那一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界上出现了一大片权力真空——尤其是在非洲!以前美国、南非、还有那些西方国家在非洲摆的棋子现在有很多都撑不住了。”
“这是苏联的机会,但是——”斯拉瓦转身,“苏联不能用官方的名义去伸这只手。联盟在阿富汗已经吃够了教训,正规军一出面就是苏联的官方行为,就要背锅,就要往国内运锌皮棺材。这个成本我不想再付了。”
普里戈津明白斯拉瓦要搞什么了。
“所以以后苏联要在外面施加影响就不再派正规军。派雇佣兵以‘军事承包商'的形式执行任务,这支力量明面上跟莫斯科没关系,是一家自负盈亏的安保公司,实际上它是苏联的手、是华约的手。
它要去干那些正规军不方便干、干了要担责任的脏活。”
他看着普里戈津:“这支军事承包商我还打算交给你来带。”
普里戈津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退休的日子还早呢,厨师梦先放一放。我给你的是小半个非洲。”
斯拉瓦走回办公桌前,把具体的方案摊给普里戈津。
“苏联不能从官方的角度给你钱,所以你的钱得自己在非洲当地想办法,我们顶多帮你的资金救一下急。”
斯拉瓦将非洲那些冲突地区的情报交给了普里戈津。
“非洲那些请你帮忙的政府会付钱给你,但他们大多是穷政府,付不起现钱。不过没关系——他们有别的东西:矿产、钻石、金矿、石油...
你帮一个非洲政府做事,作为回报这个政府就得把矿产的开采权、把钻石金矿石油的收益划给你。这样一来,你这支军团在账面上就是一家靠矿产收入自负盈亏的安保公司,跟苏联政府没有任何关系。”
普里戈津明白了,他问道:“那联盟会给我什么?”
“华约给你三样东西。”斯拉瓦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是情报,你在非洲打仗需要知道敌人的部署、需要战场态势——这些华约的情报系统给你,东德那边会给你提供人员培训服务。
第二是装备,我们有的是库存的旧武器,那些在苏联军队里已经被淘汰但在非洲战场上完全够用的东西:AK步枪、火箭筒、T55坦克...苏联可以用低价卖给你。
第三是人,那些‘退役'的军官顾问、懂得怎么指挥怎么操作重装备的骨干我也可以派给你。”
“作为交换呢?”普里戈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作为交换,你在非洲赚到的收益得分给苏联一部分。你去非洲当你的土皇帝可以,但你得记着你这身本事、你这套家当是谁给的,该上交的一分不能少。
第二,苏联要是有想卖的旧武器你得帮着销。你在非洲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客户,正好是我们清理军火库存赚取外汇的一条销路。”
普里戈津感觉自己要起飞了。
在非洲打仗跟在阿富汗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阿富汗那些圣战者是被美国和中国武装到牙齿又占着地利的硬骨头!
可非洲呢?非洲那些国家的军队,那些反政府武装战斗力跟阿富汗的圣战者比差得太远了。以他手上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一千多名身经百战的俄罗斯老兵,再加上一千多名从非洲本地招来的士兵,在非洲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甚至可以更狂妄些:在非洲只要给他三千人,他不光能替某个政府打赢一场仗,他甚至能直接颠覆一个小国的政权,他可以去非洲当土皇帝!
普里戈津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恐惧已经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总书记同志,我答应了。”
斯拉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打开保险箱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普里戈津面前。
“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就把它正式定下来。从今天起,你这支雇佣兵集团正式改名——格里芬安全承包商。”
“格里芬?”普里戈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狮鹫。狮子的身,鹰的翅膀,神话里守护财宝的怪兽。这个名字是军方那边定的,以后你这支队伍对外就是格里芬安全承包商,这是一家做安保生意的公司,你是它的老板。”
普里戈津看着文件上“格里芬安全承包商”几个字,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这支从监狱里挑人、在阿富汗的血里滚出来的队伍现在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商业名号。它不再是一支见不得光的雇佣军,它是一家公司了!
“你的第一单生意我已经给你选好了。”
“哪儿?”
“安哥拉。”
斯拉瓦说出安哥拉的时候脸上的轻松立马没了,只剩下红温。
“妈的,安哥拉政府军一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们给了他们什么?我们给了他们苏联最好的武器,最精锐的装备!坦克、火炮、防空系统要什么给什么!结果呢?”
“结果前段时间拿着我们这些精锐武器的安哥拉军队被几千个南非人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我们的军事顾问在前线的报告,你去看看——苏卡不列!满纸都是对这支军队的绝望!
士兵怯战,军官无能,拿着世界一流的装备打不过人家几千号人!我现在是体会到美国支援蒋介石打解放战争时的无力感了。”
斯拉瓦是真被气着了。他一直在国内精打细算,为了改革省下每一个卢布,而安哥拉那边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每天往那里运重武器,那支军队却照样一败涂地。每往安哥拉扔一个卢布,就意味着国内少一个卢布,少一台电视机、少一件衣裳。
而这些卢布喂出来的是这么一群废物,他能不气吗?
“所以普里戈津,我要你去安哥拉给我一个惊喜。”
斯拉瓦深吸一口气:“我要你用行动告诉那些废物什么叫真正能打的队伍!安哥拉军队几万人拿着我最好的装备做不到的事,我要你带着几千人做给他们看。我要南非人知道,安哥拉的地界上来了一支他们惹不起的力量。”
普里戈津笑了笑,向斯拉瓦敬礼:“总书记同志,这个惊喜我绝对给得起!”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安哥拉那种战场,以他这支队伍的战斗力绝不是问题。美国人已经撤走了对南非的大量军事援助,国际上包括欧洲都在全面制裁南非,他不需要面对美国人,他只要在关键的节点上投入他的精锐——保护钻石矿区,守住产油区的交通线,在南部对那些反政府武装进行精确打击。
以他手上这点人做这些事绰绰有余。
“你要是在安哥拉干得漂亮,我允许你把生意做大。莫桑比克,非洲之角...那些地方都可以是格里芬的战场!”
但普里戈津毕竟是个在刀尖上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狂喜之后他还是想到了一层顾虑。
他斟酌片刻:“总书记同志,军方和党内那些保守派可能会对这事不满。”
斯拉瓦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在阿富汗也听到过一些议论,那些保守派会说您搞这一套是有悖联盟意识形态的。
他们会说我们在非洲扶植的这些政权大多是军阀,而不是社会主义政党。军阀这种东西缺乏群众基础,今天你扶他上台,明天他就可能被别人颠覆,我们的投入打了水漂。
他们会说苏联在非洲支持的应该是信仰马列主义的、有群众基础的政党,而不是一群为了钱、为了权的军阀。”
普里戈津看着斯拉瓦:“这些话他们可能会拿来攻击您。”
斯拉瓦没有生气,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但是普里戈津,我告诉你一个事实——我们在非洲那些所谓的‘社会主义盟友'大多数压根就不信马克思。”
普里戈津眨了眨眼。
“你以为安哥拉、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那些政权是真的读了《资本论》、真的信仰共产主义才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
他们采纳所谓的‘马列主义’从来就不是出于信仰。
第一,他们搞民族解放运动需要武器、需要钱、需要外交支持来对抗殖民者。能给这些东西的无非两家——西方和我们。
可西方那些国家:英国、法国、葡萄牙自己就是殖民者,他们能转向谁?只能转向我们!而我们给武器的条件之一就是你得宣布自己是马列主义政党。于是他们就在党章里写上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但这更多是一张通向我们军火库的门票,不是什么真正的信仰。”
“第二,非洲那些国家的社会结构和我们的路线对不上,我们讲的是工业社会里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可非洲那些国家压根没有像样的工业,没有产业工人,他们的社会是部族制的,有些还没从奴隶社会进化过来!
安哥拉的内战表面上是主义之争,实际上是族群之间的仇杀——哪个部族支持哪一派是按血统分的,不是按阶级分的。
所以严格来说,中国的毛主义才是更适合他们的意识形态,这也是中国和我们在第三世界竞争影响力时和我们不相上下的原因之一。”
“第三,苏联模式对那些非洲强人真正有吸引力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公有制、计划经济。”
斯拉瓦嘲讽地说:“他们想要的是一党制,是那套一个党说了算的东西。
在一个部族林立随时会分裂内战的新国家里,多党制会要了他们的命。列宁的先锋党理论给了他们一套现成的听起来很正当的说辞——我不是搞独裁,我是搞无产阶级专政!
我不许有反对党,不是压制民主,那是为了防止反革命!
这套东西对刚上台想大权独揽的非洲强人来说太他妈好用了,所以你会看到一个特别讽刺的现象:非洲一堆所谓的‘马列主义’政权搞起了个人崇拜和家族统治,而这些恰恰是马克思本人会痛骂的东西。”
这个问题并非只有非洲才存在,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
“最后,我们自己对这些盟友的真实底细心知肚明。我们的外交部、克格勃、内部的报告里早就把这些政权批得体无完肤——腐败,无能,缺乏群众基础...可我们还是支持他们。
为什么?因为在冷战这盘棋里,‘他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是我们的混蛋'这个道理压倒了一切。
我们不在乎门格斯图信不信马克思,我们只在乎他让不让我们的海军用红海的港口、在联合国投不投我们的票。
这就是国家利益,普里戈津,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已经回不到当年国际纵队的时代了,那种为了信仰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跨越几千公里前往西班牙帮助无产阶级兄弟而自己一无所求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斯拉瓦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墙壁上导师的画像,低下了头。
“那...意识形态这块您打算怎么办?”普里戈津问,“总不能真的一点都不管吧?”
斯拉瓦沉吟片刻:“意识形态这块我会认真考虑。我尽可能在保证苏联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去支持那些真正的马列主义政党。”
斯拉瓦解释道:“无论如何,苏联的利益是第一位的。海军的港口,矿产,战略位置,联合国的票...这些是我首先要保证的。
在保证了这些的基础上,如果一个真正有群众基础、真正信仰马列的政党又恰好符合我们的利益,那我当然优先支持它——因为这样的盟友不容易被颠覆。”
他看着普里戈津:“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美国垮了,北约解散了,共产主义取得了胜利,那么我一定会选择将真正的马列主义输送到这片充满苦难的大地。
但现实...我们总得做一些妥协。”
斯拉瓦这番话让普里戈津心里踏实了许多。
又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细节讨论,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普里戈津起身,腰杆像即将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的人那样挺得笔直。
“总书记同志,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斯拉瓦也绕过办公桌走到普里戈津面前:“普里戈津,你那个厨师梦我记着了。
你要是把非洲这摊子事给我干好了,等到你真想收手的那天,克里姆林宫欢迎你,我很期待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菜。”
他拍了拍普里戈津的肩膀。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非洲需要你。”
普里戈津知道,总书记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拿捏——它给了他一条退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卖命;同时也把这条退路攥在了斯拉瓦自己手里。
他干得好,退路就在;他要是有别的心思,这退路也就没了。
他想要维持着非洲土皇帝的地位,必然要靠自己核心圈那几千俄罗斯人和军官团,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克格勃安插进来的?他不用想都知道。
只要莫斯科愿意,克格勃可以随时让他的飞机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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