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暴风雪是要靠能源号送上天的,能源号每次发射都是好几亿卢布,而发射便宜的联盟号或者进步号只需要三四千万卢布。
最后,苏联选择取消了暴风雪号后续的4架建造计划,只保留1号机暴风雪号和2号机小鸟号服役,建造了60%的3号机则停工放到仓库里,剩下的全部拆了回收零件,省下来的资源投入开发模块化的货运返回舱和改进联盟号。
苏联需要让航天飞机保持有限的飞行能力,维持两架的规模,一架维修一架待命,每年飞一到两次用于空间站大型组装任务即可。
“我们的暴风雪号的正确定位不应该像美国人那样搞天地班车,这东西确切地说应该是‘轨道上的消防车’。我们不会每天开消防车上班,但我们也不能没有。”
苏联可不像美国那样,美国当初是真把航天飞机当作唯一的天地往返系统!
在苏联,无论是礼炮号还是和平号,空间站的每一个舱段都是用火箭直接打上去的。每个舱段自带推进系统和对接机构,发射后自主飞行、自主对接,全程不需要航天飞机参与。
这套流程苏联从礼炮系列就开始积累经验,到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
真正需要航天飞机组装的是美国的设计思路。在另一条世界线里,国际空间站的美国舱段有一个巨大的桁架结构,上面挂着太阳能电池板、散热器、机械臂轨道这些东西。
这些桁架没有自己的发动机、对接机构、导航系统,就是一根结构件。这种东西没法自己飞到空间站去对接,只能塞进航天飞机货舱里运上去然后用机械臂安装到位,宇航员出舱拧螺栓接线缆。
但美国人为什么采用这种设计?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航天飞机,所以空间站的设计围绕航天飞机的能力来规划!
这是一个典型的“我手里有锤子所以一切看起来都像钉子”的情况。如果美国当时没有航天飞机,他们的空间站也会像苏联那样采用自主对接的模块化设计。
现在苏联终于搞明白了,不是“因为要建空间站所以需要航天飞机”,而是“因为有了航天飞机所以空间站被设计成需要航天飞机来建”。
现在知道真相已经晚了,该投入的都投入了,该造的也造差不多了,咋办?看来以后不能人云亦云,这样容易被对手战略误导,白白把资金投入到低效低性价比的项目上去。
1992年11月底,国际空间站所有组装和调试工作完成,正式投入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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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运行的第一个月就出了成果。1992年12月,材料加工舱星火号发射并成功对接。舱里装着一台晶体生长炉和配套的材料处理设备。
来自东德的航天员和苏联航天员一起操作这台炉子,在微重力环境下做了第一批半导体单晶生长实验。
结果把地面上的人吓了一跳:35千克砷化镓单晶,22千克碲化镉单晶,缺陷密度比地面制造的低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高纯度砷化镓用在高频电子器件里,碲化镉用在红外探测器里——这两样东西的买家名单不用猜:军工企业和高端电子制造商。
样品数据一公布,西方那边的采购电话直接打到了苏联航天局的商务处。西德的,法国的,英国的,甚至美国人都来了!
苏联人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回过神才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现在在给西方军工供货了!
第一批单晶被西方军工和电子企业抢购了一半,定价之高让航天局那些常年和预算搏斗的财务人员有点不敢相信。就连美国都通过一些不太上台面的中间渠道搞到了一点。
消息传开之后事情开始失控。
辉瑞公司打来电话。说他们不要半导体,他们要蛋白质结晶。微重力环境下生长的蛋白质晶体结构更完美,可以用X射线衍射做更精确的结构解析——这对新药研发至关重要。
辉瑞直接给苏联航天局加了一笔钱,要求调整发射计划,优先打生物实验舱上去,并且自费5千万美金支付了发射费用,提供了一整套蛋白质晶体生长和结构解析设备要求先在太空中测试。
法国科学家拿着辉瑞的设备在星火号材料舱里做了第一次试验,晶体生长得飞船完美。
这个结果一出来,全球的制药公司都坐不住了。罗氏,拜耳,葛兰素,默克一个接一个联系莫斯科,苏联航天局的医药实验舱“希波克拉底号”还在地面上没影呢,舱里实验设备的使用时间预约就已经排到了1993年年底。
航天局商务处的人开始加班了。他们以前的工作是写报告解释为什么这个项目又超支了,现在的工作是排队——排一长串拿着支票本等着的外国公司。
1993年2月,希波克拉底号在各国制药巨头的钞能力推动下提前完成建造发射升空,对接成功投入运作。
3月,一台东德制造的光纤拉丝装置被送上了星火号材料舱,塞进了舱内最后一块空余位置。这是一台专门拉制氟化物玻璃光纤的机器。
地面上拉这种光纤的时候重力会导致玻璃微晶化,信号损耗很大。微重力环境下拉出来的光纤理论损耗会低几十倍。
航天局的工程师们开始计算:等这条生产线跑起来,光是特种光纤的订单就够覆盖一次质子号发射的成本。
然后压力给到电源系统——电不够了!
星火号材料舱的晶体生长炉、合金冶炼设备、光纤拉丝机,加上希波克拉底号医疗舱里的实验设备,一算总功率直接冲到90千瓦!起源号电力舱的太阳能板满载输出130千瓦,剩下40千瓦要维持整个空间站的生命保障、通信、姿态控制和照明。
而且,空间站并不是时刻都在地球阳面飞行的,必须要保留足够的备用电力。
虽然说老空间站和平号那边还有40千瓦的电力系统,但那是备用,不能动。一旦新舱段的电力系统出故障,和平号的备用电力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这40千瓦刚刚够供给整个空间站的生命循环系统、机动系统和中央计算机控制系统。
于是苏联航天局和欧空局开了一个星期的协调会,结论是:暂停制造设备的发射,后续重心转向科学研究舱段。
商务处的人又开始写另一种报告了——他们需要向客户们解释为什么之前签了合同现在时间要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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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4月,农业舱和谐号完成建造并发射对接。
7月,法国人等了快三年的哥伦布号科学实验舱终于乘坐苏联的能源号超重型火箭上了天接入空间站。克雷蒂安站在舱门口等它对接完成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手指敲了敲舱壁,听了听声音。
9月。一艘联盟号飞船从拜科努尔升空,里面坐着两名苏联航天员和一名中国航天员。三天后飞船和空间站对接,中国航天员进入农业舱,开始了他的第一个工作周期。
现在的国际空间站常驻10个人。五名苏联航天员,一名东德航天员,一名法国航天员,一名西德航天员,一名意大利航天员,一名中国航天员。
苏联人和东德人、中国人住在联合号居住舱里,法国人、西德人和意大利人住在欧洲的团结号居住舱里。东德人和西德人见面总是在刻意避免谈论敏感话题,到后来干脆为了避免尴尬就把这两人的值班排开了。
看来地面上的柏林墙即使在太空也依然用这种形式存在着。
空间站的公共区域里,指示标牌是俄文和法文双语,操作手册有四种语言版本,紧急撤离程序的广播用俄语和法语播报。每天莫斯科时间早上八点,所有人在星辰号核心舱的中央通道会合,开十五分钟的晨会,然后各自散开飘向各自的舱段干活。
从华约到中国到西欧,从1989年的第一个舱段到1993年的第十个航天员,5年时间,这个横跨两大阵营的工程终于建起来了!
现在是1993年,自从丘吉尔做出铁幕演说算起,已经过去了41年.
那道幕布还在那儿。北约的导弹对着华约,华约的导弹对着北约,几万枚核弹头安静地蹲在各自的发射井里等待一个希望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41年里,人类最聪明的物理学家在计算当量和弹道,最出色的工程师在设计突防弹头和拦截系统,最优秀的数学家在推演先发打击的模型。
两代人的才智就这样浇铸在确保彼此毁灭这件事上,与此同时,最灿烂的文化、最快速的科技进步也发生在这个时代。
但就是这年轻得只有几十万年历史的物种,在头顶四百公里的地方住在了一起。
苏联人造的舱段接着意大利人造的舱段,法国人的实验设备插在德国人装的机械臂上,中国人和东德人一起调试晶体生长炉。他们呼吸同一套环控系统过滤出来的空气,喝同一台冷凝器回收的水,睡觉的时候离彼此不超过二十米,中间只隔着一道舱门和一个国境线到不了的高度。
人类依靠自己的才智建立了这座四百余千米高的巴别塔,抵达了上帝的位置。
这里已经没有了物理上的边境,没有铁丝网和哨兵,唯一能阻止人类共同向星海前进的障碍只剩下了他们心中的那道国境线。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铁幕终将会升起。
也许这一代人即使在冷战结束后也无法消除心中的隔阂,但他们的孩子们,他们孩子的孩子们一定会在阳光下的绿茵玩耍嬉戏,没有人会挨饿,没有战争和冲突,人类这渺小又年轻的种族总有一天会团结一致向祖祖辈辈仰望过的新世界前进。
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能永远待在摇篮里。
第110章 第十三个五年计划
在苏联航天向国际迈进的时刻,在这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联盟处于世界的十字路口的时刻,联盟的新舵手正在准备属于他的指导方案。
历史上,苏共二十八大将在1990年7月召开,在这次大会上将会对过去的十二五计划进行总结,同时公布1991-1995年的第十三个五年计划。
那次苏共二十八大打破了很多传统——叶利钦公开退党、苏共党内出现了纲领派和民主派的公开对抗、代表发言不再受控...一个处于经济崩溃、东欧集团不断瓦解崩塌、内部分裂势力兴起的苏联已经无力压制这些乱象,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分裂解体。
那次大会没有讨论十三五计划,尽管在苏联的五年计划体系里,十二五(1986-1990)本来是最后一个按传统国家计划委员会模式编制的五年计划,理论上十三五也应出现。但到1990年中,戈尔巴乔夫领导层已经在事实上放弃了传统计划经济框架,转向市场化改革路径——
1990年的夏天正是市场派经济学家沙塔林的500天计划激烈讨论的时期,苏联高层内部在休克疗法式市场转轨和渐进改革之革间反复拉锯。
在这种背景下,编制一份传统意义上的五年计划已经失去了政治和现实基础。
斯拉瓦知道,这是联盟解体前苏联共产党所召开的最后一次大会。会议通过的纲领标志着苏共的作用发生了历史性退化——苏共放弃权力垄断,党的性质从列宁式先锋党变成了社会民主党和议会党。
那次大会上,戈尔巴乔夫的政治报告只分为了形势分析、改革政策评估、党的自身改革三部分,核心还是政治体制转型,要搞多党制,搞总统制搞党政分离。
至于最重要的经济议题——戈尔巴乔夫只是笼统地提及了“要发展多种所有制经济”。
戈尔巴乔夫喊着的经济改革只是他的口号,他仍然认为政治改革是解决苏联当今问题的核心,他在大会上的报告叫《沿着改革的道路继续前进》,反驳了把一切错误归罪于改革的观点,还要主张改变单一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制、发展多种所有制经济....这只是他路线性的表态。
但是在这条时间线里,当戈尔巴乔夫的激进改革派集团被温和改革派推翻、斯拉瓦作为苏共改革派领袖被送上总书记的宝座后,他成功将这一只脚迈入棺材的联盟拉回了ICU,又成功让联盟从ICU转普通病房。
他接过戈尔巴乔夫给他留下的烂摊子时,联盟正处于民族冲突、经济动荡、政治撕裂的混乱之中。现在,联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1990年5月 莫斯科。
斯拉瓦的办公桌上堆着一座纸山。第十二个五年计划的完成状况总结报告已经从国家计划委员会送过来了。同时送过来的还有各部委、各加盟共和国提交上来的第十三个五年计划的指标草案。
斯拉瓦要在苏共二十八大之前把这些资料全过一遍。二十八大要向全党、向全国交一份账,过去五年的成就必须经得起翻,未来五年的饼必须画的出来!
年导坐在他旁边,她面前也摊着一份副本,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交换一句。
斯拉瓦翻开了十二五的总结报告。
第一页是总论,他直接跳过了——总论一如既往是计划委员会写的废话,全是官样文章。他直接翻到了各部门发来的统计报告上:
他第一个翻的是农业。
十二五期间,苏联的农业发生了几件他认为是这几年里最值得骄傲的事。
粮食产量稳住了。1987年他上台的时候,苏联的粮食产量靠天吃饭,丰年能收两亿多吨,灾年就掉到一亿七八,勃列日涅夫时期还需要靠黄金储备来买粮食!
现在到了1990年,苏联的主粮产量已经稳定在了两亿吨以上,而且波动幅度小了很多。
化肥的使用更科学,农机得到了及时的维护,种地的机械化、科学水平得到提高、种子的质量也提高了...
他亲手推广的农业产研联合体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这是他最骄傲的成就!
从他当年被安德罗波夫送去乌兹别克的棉花地里的时候他就对此有过设想。当初他和年导孑然一身面见安德罗波夫时就向他描绘过信息化的未来,还颇为骄傲地用穿越前老钟的经验评价过苏联未来的经济改革路线。
那时的他年少轻狂,没有从事过实地研究,有的只是各种在安德罗波夫看来有些道理但是更天马行空的方案。安德罗波夫没有计较他的冒犯,也愿意在这联盟风雨飘摇的危机时刻给予他的信任,将他们送去一线让严酷的现实来考验他的信念。
他经受住了考验,他的理想信念在现实的打磨下仍未褪色,他变得更务实,同时也没有因现实的挫折而改变自己那核心的信念。
在乌兹别克之后,他还去过阿穆尔,去过乌克兰,他行走在联盟广袤的土地上,见识过山和大海,见识过人民内部复杂的矛盾,见识过联盟腐朽的官僚主义和各种黑暗面...
他三次被赶出中央,又不断重新崛起,每一次磨难都使他成长,每一次失败都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理想信念,每一次崛起都让他离权力的中心更进一步。
从一个种子般的概念到在全联盟的成功推广实践,斯拉瓦的农业产研联合体已经向全联盟证明了信息化的可行性,证明了计划经济在这片土地上可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证明了马克思主义苏联化的成功!
尽管安德罗波夫中道崩殂没能活着看到苏联走出困境的那一天,但他已经可以向对他恩重如山父亲般的安德罗波夫老师交上他的答案了。
斯拉瓦相信自己在乌兹别克的那个真实的幻梦,他相信收了他文件的导师最后的评价,相信存在一个天堂让前辈们可以时刻看着后人们的所作所为,看看他们是如何追随道路实现理想的。
苏联的每一任总书记都自称是导师最忠诚的学生,每一个人都说要追随着导师的道路,每一个人都在镰刀锤子旗下宣誓忠于党和人民!
可躺在水晶棺里、挂在墙壁上的导师能做些什么呢?
斯拉瓦抬起头,再看了眼总书记办公室墙壁上导师的画像。在那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画框里,导师深邃的目光正凝视着远方。
“年导,你说假如我现在突然被刺客杀了,历史会如何评价我?我能坦坦荡荡去见导师吗?”斯拉瓦突然问道。
年导摘下墨镜夹在报告里,轻轻合上然后看着斯拉瓦的侧脸。
“你这家伙又胡思乱想什么?无非是图个心安罢了。正如一万个人心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一样,每个人对导师的理解都是不同的。
所以,与其说你想要坦坦荡荡去见导师,不如说你想要坦坦荡荡去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导师。”年导笑了笑,也看了眼墙壁上导师的画像。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我不在乎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那是后人的事情!
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人生下来几斤肉,死后留下几斤骨灰,这便是我们的未来,无论后人是把我们挂在耻辱柱上跪在列宁像前,亦或者是我们被挂在墙上成为新的神像,再或者是泯然于史书谁也不会记得,那都不重要。你死后的评价不是我们这些活人该考虑的,你能不能去真的找导师汇报工作我也不在乎。”
两人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年导把头顶的灯关了,两人一起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万家灯火。
年导突然说道:“我很喜欢前人留下的一首诗,斯拉瓦。”
斯拉瓦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他在听。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有的人骑在人民头上:‘呵,我多伟大!’
有的人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
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
有的人情愿作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烧。
有的人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
骑在人民头上的,人民把他摔垮;
给人民作牛马的,人民永远记住他!
把名字刻入石头的,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
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的人,他的下场可以看到;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我希望啊,当我们一起走到最后的时刻、当我们化作一抔黄土迎来最后的归宿时,你可以坦坦荡荡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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