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这条公路后来被叫做死亡公路。CNN的摄像机又一次拍到了一切并传遍了全世界,那些画面里的东西让很多看到的人包括支持这场战争的人都感到了不安。
烧焦的车辆和尸体到处都是,有的尸体还保持着试图从车窗爬出来的姿势被火焰定格在了那里。有的路面上只剩下一层黑色的焦化物,根本分不清是什么。
有批评者说这是对溃逃敌军的屠杀,不是合法的军事行动,他们已经在撤退了,他们已经不构成威胁了,以色列和美国为什么还要炸他们?
有支持者说他们还没有投降,他们是在携带武器和劫掠的财物撤退,一支正在撤退还没有缴械的军队仍然是合法的军事目标!
这场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但那条几十公里长堆满了烧焦的车辆和尸体的公路照片成为了这场战争最震惊世界的影像。
如果再让以色列这样搞下去,美国很可能就要面临阿拉伯世界广泛的不满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格普哈特总统看着白宫里的电视屏幕,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够了,我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可以结束了。”
他本就是反战出身的民主党成员,在他眼里这就是以色列的屠杀行为——哪怕美国还得捏着鼻子在国际上为以色列辩护,但看着那些从车窗里向外爬的焦尸,他的良知正时刻拷问着他。
这一切值得吗?
2月19日,格普哈特宣布停火,自地面部队发起进攻以来刚好100小时。
科威特被解放了,伊拉克军队被驱逐出了科威特,共和国卫队的部分主力被重创,联军的伤亡极其轻微。
在这一个月里,联军摧毁了伊拉克军队的大量重装备,歼灭或击溃了伊拉克的主力部队,美军的阵亡人数不到五百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友军误伤。
伊拉克方面的死亡人数没有确切的数字,保守估计在两万到三万五千之间,如果加上平民死伤,这个数字将轻松突破十万。
沙漠终于安静了下来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唯一改变的则是出现的大量弹坑。到处是被炸毁的装备的残骸,到处是黑色的油污和火焰留下的焦痕。
在80号公路上,回收团队开始清理现场。他们用推土机把路面上的残骸推到路边,在那些烧焦的金属、塑料和玻璃之间他们找到了很多东西。
一个伊拉克士兵的钢盔,钢盔里贴着他的家人。
一张从车厢里飘出来的照片,边缘烧焦了,中间的画面还看得见: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在一棵树下面笑着。
一台从科威特人家里抢来的电视机,屏幕碎了,外壳融化了一半,上面沾满了沙子和血。
这就是战争给中东剩下的东西。
格普哈特总统在停火声明里说:
“美国实现了它的目标,科威特恢复了自由!自由世界再次捍卫了人民!自由万岁!”
——————
2月23日,联合国安理会以13票赞成、2票弃权的投票结果通过了关于海湾战争正式停火的第687号决议,伊拉克不得不接受决议。
决议里伊拉克必须承认与科威特的边界,必须无条件销毁所有化学、生物武器及射程超过150公里的弹道导弹,未来不得拥有或研制核武器,必须对入侵科威特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
伊拉克吐出了过去十年里它获得的一切东西,7年时间的两伊战争从伊朗夺来的东西没了,拿下的科威特也重新屹立于世,国内面临经济制裁和军方严重的不满,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和南部什叶派的愤怒正在升腾...
日薄西山的伊拉克正在走向新的十字路口,美军大部分撤走、留下一地的废墟和更多的美军基地,科威特要面对国内油井被撤退的伊拉克部队全部点燃炸毁的废墟,莫斯科则开始巩固叙利亚和也门,顺带着调动特种部队秘密进入伊拉克准备收拾萨达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在巴格达,奢华的共和国宫内正愁云密布,而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和萨达姆·侯赛因面对的麻烦远比战败要大得多。
第118章 萨达姆向北逃窜,坠机身亡
完了,全完了。
萨达姆·侯赛因坐在巴格达总统府的地下掩体里看着面前桌上的总结报告。
伊拉克在科威特修建了几个月的防线被美军的装甲推土机像纸一样推平了,他最精锐的共和国卫队在沙漠里被美军打得屁滚尿流,因为他的清洗和亲戚的瞎指挥导致他的空军跑了一半到苏联去。
为了这场战争,他丢掉了过去十年里从伊朗那里拿来的一切,现在的伊拉克外债高到濒临崩溃,美苏的经济制裁和军事制裁让国内对他的不满不断升腾,分裂势力蠢蠢欲动,因他对军方的清洗许多将领都对他不满——之前他还可以靠共和国卫队镇压一切,但现在....
他太狂妄了,以为伊拉克战胜伊朗全靠的是自己的实力,于是他便把伊拉克的前途赌在了科威特上,现在赌输了。
他别无他法,只能吞下这耻辱的苦果,让科威特和西方自顾自地庆祝所谓“自由世界”的胜利,让CNN反复播放那些科威特人在街头挥旗欢旗呼、美军士兵被当作解放者拥抱的画面。
现在,他还要赶快处理一团乱麻的国内局势。
萨达姆关掉了电视。
掩体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墙上挂着的他自己的画像——画像中的萨达姆英姿飒爽,身着军装,目光如炬。
画像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永远不可战胜。
可画像底下坐着的这个人知道自己输了。
他该怎么做?难道自己奋斗几十年的基业和权力就要这样拱手让人吗?难道自己要带着亲信和财富灰溜溜逃亡南美洲后半生做个普通的富家翁吗?
那一夜,萨达姆思索良久。他想到了千千万万为了他的野心在战争中死亡的伊拉克人民,难道他们为自己奉献生命,就换来一个这样的结果吗?
他想到了自己堆积如山的财富和在全国各地开枝散叶的家族,自己千秋万代的血统怎么办?他很不甘心。
他不能放弃,老话说得好——忍耐,不是认输!认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萨达姆·侯赛因从他在提克里特的贫民窟长大、到他用手枪参加暗杀行动、到他爬上复兴党的最高位置...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面临失败的时刻,但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他比对手更狠、他比对手更快、他先下手为强,他将继续统治下去,他要继续赢下去!
————
国内的局势在萨达姆从科威特撤军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崩了。
先是南方。
伊拉克南部的巴士拉、纳西里耶、卡尔巴拉等什叶派聚居区开始暴动,战争刚一结束,什叶派就在美国人的支持下起事了。
美军哪有那么好心?美军打进伊拉克内时在当地的什叶派聚居区分发了大量宣传材料并提供了武器支持,就是为了在战后支持他们掀起叛乱。
这些什叶派对萨达姆的仇恨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萨达姆是逊尼派,他的政权对什叶派几十年来实施系统性的打压。
一般情况下,都是多数派迫害少数派,但在伊拉克可不一样——
什叶派占伊拉克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但在军队、政府、经济的所有关键位置上,坐的都是逊尼派,是萨达姆的提克里特老乡们。
先前萨达姆还可以靠核心嫡系共和国卫队镇压这些暴民,但现在共和国卫队被打残了,什叶派在伊朗和美国的支持下拿起了武器。
战败的羞辱、经济制裁下的困顿、从科威特溃退回来的残兵败将对平民的骚扰、以及美军宣传的伊拉克政府对什叶派的系统性镇压...所有这些积压的火气在停火后的第一个星期里彻底爆发了!
巴士拉的街头出现了武装的什叶派民兵,他们攻击了伊拉克复兴党的地方总部,在墙上刷标语——
“打倒独裁者萨达姆!”
有些从前线逃回来的什叶派士兵直接带着枪加入了叛乱,在第一个星期里,伊拉克南部的什叶派和北部的库尔德人同时爆发了大规模起义。什叶派在巴士拉等南方城市起事,库尔德人在北方的苏莱曼尼亚、埃尔比勒等地起义。
起义蔓延极快,一度控制了伊拉克十八个省中的九个。
在叛乱的背后,萨达姆的情报系统很快就发现了有美国人的影子。美军通过情报渠道、通过流亡在沙特和伊朗的什叶派反对派组织、通过一些非政府管道向叛乱者提供资金和信息
在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斯坦,苏联支持的库尔德武装力量“自由斗士”在战争结束后迅速占领了多个城镇,他们的武器更好、组织更严密,因为在他们的背后苏联在帮忙。
苏联对库尔德人的支持不是新鲜事。冷战几十年来,苏联一直跟伊拉克的库尔德武装保持着若隐若现的联系——不是因为苏联真的关心库尔德人的自决权,而是因为库尔德人是一个随时可以用来牵制巴格达的工具。
但无论美苏都不打算过分加强叛军力量,因为那样做产生的连带后果对双方在中东经营都不好。
首先是苏联,苏联不可能支持伊拉克库尔德独立建国,因为库尔德人分布在周围四个国家。
库尔德人大约有三千万,分布在伊拉克北部、土耳其东南部、伊朗西北部、叙利亚东北部。四块地方连成一片,如果伊拉克的库尔德人独立了,其他三个国家的库尔德人会立刻被激活。
土耳其是北约成员国,库尔德人口占土耳其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土耳其从建国以来就把库尔德分离主义视为头号国家安全威胁,PKK库尔德工人党的游击战打了几十年,战斗力很强。
如果伊拉克库尔德人建国了,土耳其东南部的库尔德人就有了一个可以投奔的“祖国”、一个可以获得武器和训练的基地、一个可以汲取精神力量的榜样。
美国会非常担心,库尔德对北约成员国的威胁太大了。土耳其是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北约盟友,英吉尔利克空军基地在土耳其,美国的中东战略高度依赖土耳其的地理位置。
美国不可能为了库尔德人而得罪土耳其。
在伊朗,库尔德人口大约八百万,主要在西北部的库尔德斯坦省。伊朗对库尔德分离主义的镇压力度不亚于土耳其,一个独立的伊拉克库尔德斯坦会让伊朗的西北边境变成一个永久的不稳定源。
至于叙利亚——这位苏联的核心盟友东北部有大量库尔德人口。如果苏联支持伊拉克库尔德人独立,阿萨德会怎么想?今天苏联支持伊拉克的库尔德人独立,明天是不是要支持叙利亚的库尔德人独立?苏联跟叙利亚的同盟关系会立刻出现裂缝。
所以库尔德独立是一个会同时得罪土耳其、伊朗、叙利亚三个地区大国的问题,无论是苏联还是美国都没有理由去碰这个炸药包。
真实历史中从1970年代开始,美国反复利用库尔德人然后抛弃他们。基辛格在1975年鼓励伊拉克库尔德人起义反对萨达姆,然后在伊朗跟伊拉克达成协议后立刻撤走支持。
于是那些库尔德人就被萨达姆使劲图图。对于此惨状,基辛格说了一句著名的话:
“隐蔽行动不能跟传教工作搞混。”
同样,美国支持南部什叶派武装的目的也不是让什叶派建国,而是给萨达姆制造内部压力让他赶紧投靠美国。
萨达姆的反应跟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军事镇压。
那些在战争中保存了下来部署在伊拉克境内的共和国卫队被调了出来。共和国卫队的坦克开进了巴士拉的街头,T72的炮管对准了清真寺的穹顶,武装直升机在城市上空盘旋用机枪扫射街道上的任何移动的东西。
镇压不分军民,不分叛乱者和旁观者。萨达姆给共和国卫队的命令很简单,那就是恢复秩序。
至于秩序是用什么方式恢复的?他不会过问。
“任何伟大的事业都要有人为之去死。”他评价道。
北方的库尔德人更难打。库尔德武装力量在山区里,地形复杂坦克进不去。萨达姆能用的是直升机和炮兵,军队把库尔德人的村庄一个一个地轰平,逼他们退回山里,还用化学武器屠杀库尔德村庄。
这些镇压行动在进行的同时,萨达姆开始了对军方的清洗。
因为他知道苏联要换掉他。苏联在联合国谴责了伊拉克,停了军事供应,苏联情报人员在巴格达四处活动、约见他的将领们“喝茶”...莫斯科的意图已经不需要猜了。
苏联要换掉他只有一种可行的方式——军事政变。
在萨达姆经营了二十余年的伊拉克,除了一场枪响和坦克的政变,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更换最高领导人。
有时候,因健康原因请求退休是一种奢侈品,是一种文官的“浪漫”。
对于军事政变的军官们来说,他们更倾向于贯彻执行“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
要搞政变苏联需要伊拉克军方内部有人配合,所以萨达姆要做的就是把所有可能配合苏联的人在政变发生之前清除掉!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在苏联军事院校受过训的将领、那些跟苏联军事顾问来往频繁的中高级军官、那些在战争中表现出“犹豫”或“消极”的指挥官...
犹豫就是不完全忠诚,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清洗的手段也是萨达姆式的——不审判,不公开,只是有人在某个夜晚突然消失了。
第二天他的家人去问,得到的回答是“他被调到别的岗位了”。过了几天,他的名字从所有的名单上被删掉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的人没有消失,而是被公开以叛国罪的罪名处决。处决在电视上播出来给其他军官看,萨达姆要他们看清楚了:
这就是不忠的下场!
共和国卫队的指挥权被进一步集中到萨达姆的家族成员手中。他的堂弟侯赛因·卡迈勒接管了军工和安全系统的大部分权力,他的大儿子乌代开始染指安全部队,他的小儿子库赛被安排进了特别共和国卫队——那支拱卫巴格达的最核心力量。
专业军人被一个一个地踢出去,家族成员被一个一个地塞进来。
可萨达姆越清洗情况就越糟。
那些被撤职、被怀疑、被边缘化的军官们并不是每一个都甘心等死,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秘密串联,许多人都在跟克格勃特工秘密接触。
在莫斯科,克格勃将两个相对合适的接替萨达姆的名字放上了斯拉瓦的桌上。
第一个人选是尼扎尔·哈兹拉吉。
他在两伊战争中担任伊拉克陆军总参谋长,是伊拉克军队最资深的职业军官之一。军事能力得到广泛认可,在苏联接受过军事培训。
他不是萨达姆的家族成员,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在另一条世界线中他在1990年代跟萨达姆关系恶化后流亡海外,2003年伊拉克战争前美国曾考虑把他扶植为替代萨达姆的人选。
他的优势是军事专业性和在军官团中的威望,但劣势是他不是萨达姆家族的人,也不是提克里特核心圈的人,在伊拉克复兴党内部的政治根基太浅。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历史包袱——他在两伊战争末期参与并直接指挥了针对库尔德人的安法尔行动。
这意味着他执政后跟库尔德人和解会非常困难,因为库尔德人会把他视为屠杀者之一。
第二个人选是阿德南·海拉拉·塔尔法赫。
他是萨达姆的表弟兼姐夫,从1977年起担任国防部长。这个人在伊拉克军队中的声望非常高,不同于萨达姆使用恐惧来统治部下,他确实有军事能力,对士兵和军官都比萨达姆要宽厚得多。
两伊战争中他是实际的军事指挥核心。
在另一条世界线中他在1989年4月死于直升机坠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萨达姆下的手——因为他在军中太受欢迎了,开始对萨达姆的决策公开表达不满,据说批评过萨达姆的家族成员干预军务。
斯拉瓦认为海拉拉对苏联是最理想的替代者。
家族身份给了他在复兴党内的合法性——他是萨达姆的表哥,是体制的一部分。军方威望让他能镇住场子,他还跟苏联有良好的工作关系——作为国防部长他是苏联军事援助的主要对接人。
他的性格也适合苏联的需要。
他不像萨达姆那样有扩张主义野心,更像是一个职业军人,他关心军队的专业化和现代化而不是搞政治冒险。
他执政的伊拉克大概会是一个军人主导的威权国家,但不会是萨达姆式的个人崇拜极权国家。苏联可以在之后慢慢地对伊拉克进行改造,直到让它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主义政权并加入华约和经互会。
对于独裁者来说,下属权力过大是最要注意的事情,于是萨达姆把他视为潜在的政变威胁先下手为强。国内所有人包括其它国家都知道那是萨达姆干的,但没人敢公开反对他。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海拉拉没有死。
1989年,苏联情报系统截获了萨达姆策划暗杀海拉拉的情报。切布里科夫通过特殊渠道向萨达姆传递了一个信号——莫斯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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