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这个信号让萨达姆感到忌惮,暗杀被推迟了。恰好,科威特危机紧跟着爆发,战争打响了。
海拉拉作为国防部长在战争期间被萨达姆边缘化——萨达姆不信任他不让他插手指挥,把他架在一个有名无实的位子上。
可海拉拉在军中的人脉不少,那些他在当国防部长的十几年里一手提拔的对他忠心耿耿的中层军官还在。这些人很多正被萨达姆的清洗一个一个地干掉。
对这些人来说,海拉拉不只是一个前长官,他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3月7日,被边缘化的海拉拉和克格勃特工秘密接触,一些政府官员也被秘密组织起来筹划建立新政府。
萨达姆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越是想避免苏联对他军事政变就越容易让政变成功的事实,苏联对伊拉克军队几十年的影响太深了,哪是他几个星期就能解决的?
于是他开始跟美国人接触。哪怕美国几个星期前刚炸完他,他仍然选择转头去跟美国人示好。
他没的选,在两极世界里,被一个超级大国抛弃的独裁者唯一的生路就是投向另一个超级大国。这就是小国的悲哀。
萨达姆派出了密使前往约旦接触CIA特工。伊拉克没有和美国的官方的外交渠道——伊拉克驻美大使馆早就被关闭了。约旦国王侯赛因跟萨达姆关系一直微妙,跟美国关系也还行,萨达姆便通过约旦的渠道向华盛顿传递了和好的信号。
内容很直白:伊拉克愿意合作,只要能保住他的地位,伊拉克其它的东西都可以谈。
美国人要伊拉克的石油?可以给!
伊拉克坐在世界第二大已探明石油储量上,萨达姆表示愿意在石油定价和开发权上向美国让步,给美国石油公司开放伊拉克油田。对萧条后恢复中的美国来说,廉价石油和军工订单就是选票。
还有地理位置,伊拉克夹在伊朗和叙利亚之间。如果美国能把伊拉克从苏联的势力范围中翻过来,等于在苏联的中东体系间插了一根钉子。
以及反伊朗的立场。美国跟伊朗从1979年人质危机以来就是死敌,尤其是现在苏联和伊朗关系回暖的现在,萨达姆很乐意把自己包装成对抗伊朗扩张的堡垒。
格普哈特总统面对这个问题犯了难:
公开跟萨达姆做朋友?不可能。
美国国内才把萨达姆塑造成了希特勒式的独裁者,公众的记忆还热乎呢!
格普哈特的政治生涯经不起这种反转。
暗中接触?这倒是很可行。CIA跟全世界的独裁者都有秘密来往,这并不新鲜,为了遏制共产主义在全世界的扩张美国完全不在乎自己用的是什么手段。
于是格普哈特决定让约旦那边先探探口风,看看萨达姆还能给多少,美国不做任何公开承诺,就算最后生意做不成也不亏。
美国递来的救命稻草让萨达姆这个溺水者如获至宝,他拼了命地想快点搭上美国人的车——他没有太多时间了,时间每拖一天苏联发动政变的时间就近一天,哪怕是卖国求荣他也要继续坐着这总统的宝座!
于是这条渠道搭起来的速度快到让克格勃都吃了一惊。克格勃在约旦有线人,萨达姆通过安曼跟美国人接触的情报在几天内就摆到了莫斯科的桌上。
斯拉瓦看完这份情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来,让库尔德人和什叶派的叛乱持续消耗萨达姆,让军方的不满慢慢发酵,在适当的时机扶植海拉拉发动一次干净的、最小流血的政变。这个计划需要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可萨达姆向美国示好的情报把时间表摧毁了。
一个坐在世界第二大石油储量上、位于苏联中东盟友体系核心位置的国家翻过去投了美国——
这个后果苏联承受不起。
“不能等了,国防部已经拟定好了计划,我们得把萨达姆这个混蛋干掉。”斯拉瓦对切布里科夫说。
切布里科夫点了点头,克格勃也准备好了。
在3月的最后一周,苏联空降兵和特种部队开始在叙利亚西部和伊拉克北部集结。同时在伊拉克境内,海拉拉的联络网被激活了。
切布里科夫的那些在伊拉克军方内部经营了多年的军官开始跟海拉拉的人接头串联,商讨具体时间计划。
海拉拉此刻的处境极其危险。萨达姆的清洗正在他身边蔓延——他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他自己虽然因为家族身份暂时没有被动,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萨达姆迟早会来收拾他!
1989年那次暗杀只是被推迟了,不是被取消了。
海拉拉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等了。3月26日,他通过苏联的渠道传回消息:
我准备好了。
克格勃已经得知萨达姆在3月28日有一个出访行程,他要乘直升机去和美国代表约定的秘密谈判地点。
这意味着在3月28日的某几个小时里,萨达姆会离开巴格达、离开他的总统府、离开他的地下掩体、离开那几千名拱卫他的共和国卫队。
“动手干净点,用美国武器,就说是南方什叶派叛军干的。”斯拉瓦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莫斯科三月末的天空。
“如果萨达姆侥幸逃脱,或者计划失败,我们就直接让空降兵和特种部队配合海拉拉发动政变,只要能在短时间解决掉2000名共和国卫队,我们就能把海拉拉扶植上位。”
切布里科夫问道:“如果我们成功活捉了萨达姆,要不要当场击毙他?还是让萨达姆因健康原因请求退休?”
“健康个屁!这理由全世界一听就知道是我们干的,还是公审吧。”斯拉瓦扶额,无奈地挥挥手说道。
“是。”
————
1991年3月28日 伊拉克西部。
萨达姆·侯赛因坐在一架米8直升机的后舱里。
他没有坐空军的飞机,空军已经不可信了,他在战前对空军高层搞了一轮大清洗换上了自己家族的人,结果战争一打响,空军一半的飞机带着那些被他换下来的军官跑到苏联去了。
空军里还剩下的那些人的忠诚度不太可靠,他不太敢坐空军的飞机。
于是他选择坐共和国卫队的直升机。飞行员是他亲自挑的,是他堂弟的姐姐的儿子,查过三代底细。
护卫的士兵也是提克里特人,都是共和国卫队的精英。
在萨达姆的世界里,只有提克里特人是可靠的。而即便是提克里特人,也不是每一个都可靠——只有那些跟他有血缘关系的、或者跟他家族有多年依附关系的才勉强能信。
直升机在沙漠上方飞行。
窗外是一片灰黄色的旷野,偶尔有几丛枯草从沙地里冒出来。
他身边坐着一个幕僚,这个五十来岁穿着西装的男人是复兴党的高级干部,替他处理外事联络的。这个人刚才一直在念准备交给美国代表的条件清单。
“总统阁下,”幕僚的措辞很小心,“关于石油开发权的让步——我们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萨达姆没有看他,他淡漠地看着窗外的沙漠。
“呃....我的意思是,”幕僚继续说道,声音更小了。
“如果我们一次性把这么多油田的开发权都给美国人,将来再想收回来就很难了。这些油田是伊拉克的国家资产——”
“国家资产?”萨达姆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你跟我谈国家资产?国家资产——如果这个国家还存在的话。苏联人要我的命,伊万诺夫那个矮子正在巴格达城里找人来替我!你觉得他会在乎伊拉克的国家资产?”
幕僚不说话了。
“美国人要油田就给他们。”萨达姆说,“他们要军事基地我们可以谈,他们要伊拉克在OPEC里替他们说话我们也可以做。”
他转过头看着幕僚:“我得先活着。活着了什么都可以谈,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给美国人一个油田,我可以活着从那个油田上把它拿回来。你不给美国人油田,苏联人换了我,那个油田连带这个国家全是别人的!
你听明白了没有?”
幕僚低下了头:“明白了,总统阁下。”
萨达姆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窗外。
这个幕僚回去以后要换掉。一个在这种时候还跟他讨论让步太多的人,不是蠢就是有别的心思。
哪一种都不能留!
直升机继续向前飞,沙漠在脚下铺展着,像一张永远没有边的灰毯。
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
...
“嘀嘀嘀——!”
萨达姆没有等到那四十分钟。他先听到的是飞行员的喊声:
“导弹!地面导弹!”
直升机的导弹告警系统尖啸起来,萨达姆的机队有四架直升机,但地面射来的防空导弹远超4枚。
“什——”
萨达姆只来得及转过头——
“轰!”
第一枚导弹击中了尾桨。直升机猛烈地震了一下,尾桨被炸碎的一瞬间机身失去了反扭矩,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轰!!”
第二枚击中了右侧发动机,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地面上有伙穿着便装的人,他们被伊拉克官方后来称为“由美国武装的训练精良的什叶派叛军”,这些人从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拉开伪装,朝着萨达姆的机队连续发射了9发毒刺导弹!
毒刺由美国制造,是红外/紫外双模制导,可以做到发射后不管。
在阿富汗正是这种导弹给苏联的直升机带来了噩梦,苏联人比谁都了解这种武器的威力。
现在轮到萨达姆吃苦头了!
直升机在空中被连续的爆炸撕成了碎片,航空燃油被引燃,一团橘红色和黑色混合的火球在沙漠上空绽开,碎片和残骸散落在方圆几百米的沙地上。
金属、塑料、碎玻璃,还有萨达姆已经被撕成碎片但仍然可辨认出面容的尸体。
萨达姆·侯赛因,伊拉克共和国总统,复兴党领袖,“阿拉伯民族的英雄”,在阿拉伯世界最有权势的独裁者之一,终于死了。
没有遗言,没有临终的豪迈,只有一团火爆了出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萨达姆坠机身亡的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内传到了巴格达。
传消息的是苏联驻伊拉克大使馆,他们“通过情报渠道获悉”了这一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了伊拉克国防部长海拉拉。
海拉拉在国防部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这个消息。随后他拨通了部下们的电话。一个电话打给了共和国卫队第一师师长,一个电话打给了巴格达卫戍区的旅长,一个电话打给了情报总局的一个副局长。
这些人都是他的旧部,海拉拉说的内容很简单:
“...总统阁下在视察途中遭遇叛军袭击,直升机坠毁,总统已壮烈牺牲。
共和国如今处于危急时刻,国防部长即刻根据宪法接管国家安全指挥权,一切军事单位听从国防部的命令,任何擅自行动的单位将被视为叛乱!”
然后海拉拉走出了办公室。
政变在十四个小时内完成了。头两个小时,海拉拉的人控制了巴格达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电视上开始播出一条简短的声明——
“伊拉克共和国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在3月27日遭遇叛军袭击,不幸牺牲。国防部长阿德南·海拉拉已根据宪法和紧急状态法接管国家安全指挥权。全国军民保持冷静,服从国防部的一切指令。”
四小时,巴格达市内的关键节点包括总统府、复兴党总部、情报总局总部、特别共和国卫队的几个营地全被海拉拉的人和苏联特种部队控制了。苏联空降兵在巴格达北部的军用机场降落,控制了跑道和塔台。
八小时,共和国卫队那曾经是萨达姆最忠实的武装力量在得知萨达姆死亡的消息后出现了分裂。有的师长立刻表态效忠海拉拉,有的犹豫,有的试图联络萨达姆家族的其他成员——但萨达姆的两个儿子乌代和库赛在政变开始的第一个小时里就被海拉拉的人控制了。
十四个小时,巴格达的枪声停了。
零星的抵抗来自萨达姆家族控制的几个安全机构,在萨达姆死亡的消息确认之后便迅速瓦解了。
萨达姆死了,他的恐惧机器就失效了。那些因为恐惧而效忠他的人自然选择接受新政府的领导。
3月29日,海拉拉以维护国家稳定和秩序的名义向苏联正式请求维和援助。
苏联“应邀”增派了部队进入伊拉克。数量不多,控制几个关键的军用机场和交通节点就够了。七天之内,海拉拉的新政府重新夺回了旧政府的控制区。
那些在萨达姆死后观望的地方官员和军事单位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效忠新政府。
大部分人不是因为喜欢海拉拉,而是因为海拉拉是眼下唯一能提供秩序的人。
在一个刚刚经历了战争、叛乱、政变的国家里,谁能提供秩序就是谁是合法政权。
共和国卫队的大部分部队在萨达姆死后、在家族成员被控制之后没有多少继续抵抗的理由了。
海拉拉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过去的事不再追究,向新政府宣誓效忠的仍然保留军衔和待遇。”
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个交易。
————
对于北方的库尔德人叛军,海拉拉在苏联的提议下跟库尔德领导人坐到了谈判桌前。
谈判的主持者自然是苏联。莫斯科在这件事上扮演了担保人的角色——它保证巴格达中央政府不会单方面废除自治安排,同时也保证库尔德人不会以自治为跳板追求独立。
自治协议的框架在苏联的斡旋下很快敲定了:
库尔德人获得自治区,拥有自己的议会和地方政府。佩什梅格武装力量合法化成为自治区的安全部队,编制纳入伊拉克国防体系但指挥权归自治政府。
关于文化和教育方面的自主权,库尔德语和伊拉克语成为自治区的官方语言,任何官方设施、店铺都要用双语,学校则可以用库尔德语教学,但也必须提供伊拉克语教学。
至于石油收入的分成机制——自治区境内的油田收入一定比例归自治区,其余归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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