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斯拉瓦接过调令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演习部队在白俄罗斯的某个军事基地,那里是演习的主战场之一,距离列宁格勒也不算太远。
奥加尔科夫从桌上那摞文件里又抽出一份递给库兹涅佐夫:“通信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就是那个数据共享终端的原型和横向通信协议——调五套到蓝军营去。我要在演习里实际测试。”
“明白。”库兹涅佐夫接过文件,朝奥加尔科夫敬礼,斯拉瓦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也朝元帅敬个礼。
果然,军队内部那一套还是太生疏了。
处理完毕后,斯拉瓦和库兹涅佐夫起身往外走。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奥加尔科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斯拉瓦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营,”奥加尔科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像是一个老猎人把自己最好的猎犬放出笼子之前的那种期待。
“给我证明一个营就够了。”
“我尽力而为。”
斯拉瓦向元帅敬了个礼,关上了门。
——————
从总参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这个时节莫斯科的白天很长,但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下来了,风从莫斯科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
斯拉瓦站在大楼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调令,在暮色中站了足足有三分钟没动。
一个来来回回路过的哨兵朝他投来了几次疑惑的目光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
公寓里年导已经做好了晚饭——或者说她把国营食堂打来的土豆炖肉从锅里热了一遍然后盛到盘子里,以年导的厨艺水平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斯拉瓦把调令拍在桌上,年导拿起来扫了一眼。
“去白俄罗斯?”
“先去列宁格勒,白俄罗斯那边是演习部队的受训基地,列宁格勒那边我还要和他们商讨战术呢。”
年导从锅里给自己盛了一碗土豆炖肉,在斯拉瓦对面坐下来,吃了两口之后才说话。
“好家伙,一个营的编制对抗红军的钢铁洪流,同时还要向在场的所有苏联将领证明信息化作战不是纸上谈兵——你说万一红军直接核弹开路你信息化不就炸了?”
“信息化设备没那么脆皮,要是核弹开路了那还说啥了,直接判红军赢了得了。”斯拉瓦喝了口水。
“我不太懂军事这方面,但对于政治这方面我倒是觉得压力没那么大。你做到了安德罗波夫想要你做的事——和军方改革派建立了直接的联系,是奥加尔科夫亲自把你调到了他的指挥部,你知道这在莫斯科意味着什么?”
“安德罗波夫和奥加尔科夫之间多了一座桥?”
“对,而你就是那座桥,其实你已经赢了一半了。”年导把碗放下看着他。
“现在这算小赢,演习要是赢了那就是大赢,不过你也要注意——这座桥一旦架起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安德罗波夫要接班需要军方的支持,奥加尔科夫要改革需要上层的政治靠山——你夹在中间,两边都需要你,但两边的火力都会对着你。”
“你的意思是我要小心?”
“我的意思是你要清楚自己是谁、站在哪里、为什么站在那里。”年导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的权力目前来源全都是上级,所以要小心别被任何人当棋子使,包括安德罗波夫——
你可以为他做事,但不能变成他的工具。也别被奥加尔科夫的个人魅力迷住眼睛——他是个伟大的军事家,但他首先是一个军人,军人的世界观和你不一样。”
她走到门口,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好了不说了,我去准备我那边的事情。你明天去白俄罗斯,我留在莫斯科继续盯着这边的动静,有什么情况随时用电报联系。”
“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去带兵打仗我去干嘛?给你端茶倒水?”年导笑了一声,“我在莫斯科能做的事情比在白俄罗斯多得多——安德罗波夫那边、总参这边、还有那帮搅局的傻叉都得有人盯着。这场演习不光是在白俄罗斯打的,莫斯科这边的暗仗同样重要。”
她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弟,我虽然不懂军事嗷,一个营真的够吗?”
斯拉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包不够用的,但条件是人创造的嘛!又不是没有以少胜多的战役,你就不能给我点信任吗?”
年导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那就放手去做吧。”
门关上了。
斯拉瓦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吃剩的土豆炖肉和那份调令。窗外莫斯科的夏夜迟迟不肯暗下来,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晚霞,有轨电车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着,楼下那棵白桦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第14章 还有绝版人物这一块
第二天,斯拉瓦坐上了去列宁格勒的火车。
虽然同样是夏天,但这座建在沼泽上的城市有一种独特的风味——涅瓦河把天空的颜色打碎了揉进水面,再反射到沿岸的建筑外墙上,整座城市就像泡在一层稀薄的金色液体里。
斯拉瓦从普尔科沃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阳光斜斜地打在火车站门口的水泥地上。他在大厅的公用电话亭前站了一会儿,翻出口袋里那张写着基地联系方式的纸条,往里面塞了两个戈比拨了过去。
电话那边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喂?”
“这里是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奥加尔科夫元帅办公室的调令,编号——”
“知道了知道了,等你呢,什么时候到?”
斯拉瓦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钟。两点三十五分。从火车站到基地坐公共汽车大概一个半小时,但他刚才在大厅翻了翻那本列宁格勒旅游指南,上面说冬宫的开放时间到下午六点,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全天可以参观。
他来过这座城市吗?没有。他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来过列宁格勒,而一旦他到了基地开始筹备演习,接下来至少两个月都不会有空闲出来。
“同志,我火车晚点了,”他对着电话说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可能得晚三个小时到,大概今晚八九点的样子。”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显然在判断这个迟到的理由是否值得计较。
“行吧,今天先这样,宿舍给你留着晚上到了找值班军官报到。”
斯拉瓦挂了电话,在心里给自己的脸皮厚度打了个八分——自己可是在克格勃和总参都混过的人,这点小事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先在寄存处把行李箱存了,背了一个双肩包就出了门,跳上一辆开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车。
冬宫!出发!阿芙乐尔!我来啦!
有轨电车在宽阔的大街上叮叮当当地跑着,路边的冰淇淋摊子前面排着长队——列宁格勒的冰淇淋据说是全联盟最好吃的,也不知道转奶油的是不是给核原料提纯的离心机。反正斯拉瓦一路上能闻到那股奶油和香草混合的甜味。
冬宫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站在宫殿广场上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浅绿色建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站在鞋盒前面的蚂蚁。广场上的亚历山大柱直插云霄,顶上的天使举着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冬宫现在是埃尔米塔日博物馆的主馆,但作为一个穿越者,斯拉瓦更感兴趣的是它作为临时政府最后据点的那段历史。
1917年10月25日——按照旧历是10月25日,新历是11月7日——布尔什维克的赤卫队和起义士兵从这里冲进去逮捕了临时政府的部长们,开启了苏维埃政权的历史。
那个夜晚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三年,临时政府早就变成了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但这栋建筑还在,还是那个样子。
他在冬宫里转了将近三个小时,看了十月革命纪念展厅里的那些照片、文件和武器实物,在导师的蜡像前站了一会儿——蜡像做得一般,倒是那件风衣复制得很像样。他还去了冬宫的油画馆随便逛了逛,在一幅描绘涅瓦河冬景的画前面发呆了好几分钟,然后在纪念品商店花了不少钱买了一堆东西:一大盒明信片、两个印着冬宫全景的搪瓷杯、两本画册,还有一个据说是用1917年临时政府卫兵的弹壳做的钥匙扣——多半是假的,但他不在乎。
从冬宫出来已经快五点了,这个时代可没有卫星导航和手机,斯拉瓦于是从附近的报刊亭里买了一份地图,一边看地图一边问路,发现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就停在涅瓦河上游不到两公里的彼得格勒河岸边,走路就能到。
阿芙乐尔号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要小。这艘在1917年十月革命中对冬宫开炮的巡洋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浮动博物馆,灰色的舰体安安静静地停在河面上,几门火炮指着天空,炮口上落了几只鸽子。
甲板上有一些游客在拍照,大多是外地来的。斯拉瓦在舰桥上让一个路过的水兵帮他拍了张照——他双手扶着舰桥的栏杆,背后是涅瓦河和远处的斯莫尔尼宫,表情有点傻但笑得很真,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去指挥几百人军事演习的人,倒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镇青年。
拍完照他又在舰上的纪念品柜台买了一堆东西。几个弹壳做的玩具模型、一面小号的海军旗、一个印着阿芙乐尔号侧影的铁皮烟盒,还有小酒壶。他把这些玩意儿连同冬宫买的那些全塞进双肩包里,包立刻鼓得连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寄给年导,还有谢洛夫、阿里木、伊萨耶夫...权当是个迟到的礼物。
从阿芙乐尔号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七月的列宁格勒天黑得极晚,这个纬度在夏至前后甚至能体验到白夜——太阳几乎不落山,午夜时分天边仍然泛着一层暗淡的橘红色。但现在已经过了白夜的季节,太阳确实在落了,只是落得很慢很不情愿,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大片浓稠的橙紫色。
斯拉瓦站在河岸边看了一会儿落日然后才想起来一个严肃的问题——他还没回基地呢。
他翻出地图看了看,基地在城市东南方向大约二十公里的地方,坐公共汽车的话需要先到涅瓦大街换乘,但最近的一班公交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开走了。地铁呢?他找到了最近的地铁站——高尔基站——快步走了过去,到了门口一看,铁栅栏已经拉上了,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
“因设备维修,本站今日提前至20:00关闭。敬请谅解。”
你妈。
斯拉瓦看着那张告示,心里默默地把列宁格勒地铁系统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
打电话叫车?公用电话亭是有的,但他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找到了1个戈比,大面值的票子倒是还有可以去附近的商店换零钱。可就算打通了基地的电话,人家派车来接他也得一个多小时。
要不走回去?反正就当锻炼了,自己那么胖多少也得减减肥。
他背着包拎起取回来的行李箱一个人往基地的方向走。从阿芙乐尔号所在的彼得格勒区到城市东南方向的基地直线距离大概十五公里,走路的话沿着大路走至少要两个半到三个小时。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进入了城市南部的一片老旧居民区。这一带的路灯比市中心少了不少,有些路段干脆就是黑的,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大灯能照亮一小段路面。两边是那种赫鲁晓夫时代建的五层板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管道和电线,有些阳台上还晾着衣服,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一排排无声摇摆的幽灵。
一个路口拐角处有一家小餐厅,门面不大,玻璃窗后面亮着暖黄色的灯,从里面传出含混的说话声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地上有几个被踩扁的烟头。
斯拉瓦人生地不熟,在这幽灵般的灯光下盯着地图——民用地图肯定不会标注军事基地的位置,他也是只知道基地在哪个建筑旁边,所以还得仔细找找。
突然,餐厅的们从里面推开了,四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光头,看起来就像年轻版本的刀哥。
后面跟着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随便但都有一股子街头混混的味道——衬衫领口竖着、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地晃。
列宁格勒的街头帮派文化在勃列日涅夫时代相当盛行,这一看就是街头黑帮。
四个人出了餐厅门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领头的那个往左右各看了一眼,目光在街道两头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前方三十米外一个独自行走的身影——一个年轻女性,穿着深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领头的年轻人歪了歪脑袋,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候,另一个身影从拐角后面出现了。
一个矮个子男人背着个包,一只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一张地图在路灯底下眯着眼睛看。
领头的年轻人立刻改变了目标。
女的走得太快,追上去动静太大,而且女人容易尖叫——这个经验是他不久前才学到的。但眼前这个矮子就不一样了:一个人,背着明显很重的大包,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在这种没什么人的路段晃悠——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
开到大奖了家人们。
...
斯拉瓦直到后脑勺挨了那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人静步偷背身了。
他的视野里炸开了一片白光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包的重量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栽,脸差点贴到地上。行李箱从手里脱落,在路面上翻了两圈滚到路边。
在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旁边的巷子里拖,斯拉瓦本来打算反抗,但是架在他颈动脉上的刀片显然并没有提供反抗的机会。
“别他妈动,老实待着就不打你。”
“可以和解吗?我钱包在右边裤兜里,我可以把钱都给你们,然后你们放我走怎么样?”
斯拉瓦毕竟是进过克格勃还接受过少量训练的,他现在只有一个人,而且刀就架在脖子上,优先保住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闭嘴!”脖子上的刀片压的更深了,斯拉瓦立刻闭嘴。
现在他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四个人,一个蹲在他面前翻他的口袋,一个在旁边翻他的双肩包,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站着,一个控制他的双臂另一个拿刀。
蹲在他面前的就是领头那个皮夹克。他的动作很利索,翻口袋的手法显示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首先被掏出来的是钱包。皮夹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张小面额的卢布纸币和一些硬币,大概总共不到二十卢布。
“就这点儿?穷鬼。”皮夹克嗤了一声,把钱包扔给旁边的人,继续翻。
“朋友,我真的就只有这点东西。”斯拉瓦知道这些人一旦翻到不该看的东西那这帮人可就这辈子有了。
没人理会他。他的笔记本被翻了出来,皮夹克在路灯漏进巷子的那点微光下翻了两页,全是看不懂的技术术语和示意图,没什么用,扔了。
再然后是那张旅游地图——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和一包揉烂了的白海牌香烟。
“苏卡,抽这种破烟的人能有多少钱?”旁边那个喝多了的同伙摇摇晃晃地凑过来,在斯拉瓦的行李箱上踢了一脚,“箱子里有啥?密码是什么,说!”
“1991”斯拉瓦说出了箱子的假密码。
这个假密码可以打开箱子,但同时会触发箱子的发射器,周围克格勃的信号监听站可以直接收到这个报警信号。
“你去搜他箱子。”皮夹克朝他摆摆手,继续摸斯拉瓦的外套,手指从左胸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证件夹,牛皮封面,比普通的居民身份证要厚一些。
证件上贴着一张斯拉瓦的照片,旁边印着姓名、编号和所属单位。最上面一行用红色的粗体字印着几个字:
苏联国防部 军官证
皮夹克的手抖了一下,他把证件拿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斯拉瓦。
“热尼亚,这人——这人是当兵的?”他身后那个叼烟的同伙凑过来看了一眼证件,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PS:热尼亚(Zhenya)是俄语中叶夫根尼(Евгений)这个名字最常见的小名形式。
“军官证,但上面没有军衔。”
“没有军衔?那是啥?预备役?文职?”
“不知道,”皮夹克把军官证揣进自己兜里——这东西不管是什么,带着总比扔了强,“继续翻。”
“我劝你们最好别翻下去。”斯拉瓦现在已经释怀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几个毛贼的未来。
皮夹克的手很快摸到了斯拉瓦外套左腋下的位置,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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