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7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怎么了?”年导凑过来看了一眼报纸,他把报纸递给她,指了指那条简讯。

年导看完眼睛眯了一下:“卢布林?七月八号?我记得是九十一家工厂,对吧?起因是什维德尼克航空配件厂的午餐涨价。”

斯拉瓦点点头。猪排从十块二涨到十八块一,涨了将近一倍!而波兰当时的月最低工资才五千一百兹罗提。

这场罢工是波兰团结工会运动的直接前奏,被后世称为东欧剧变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大厦将倾啊....

斯拉瓦把报纸折起来塞进皮箱的侧袋里。窗外平原的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的黄褐色。天空变得更蓝,更高,云彩稀薄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三天三夜他们穿越了半个联盟。从温润的莫斯科到干燥的中亚,从斯拉夫人的世界到突厥人的领地。车窗外的面孔在变,语言在变,连空气的味道都在变,到了第三天傍晚列车终于驶入了塔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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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什干火车站比莫斯科的要小,但人同样多。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举着纸板接人的司机,有蹲在墙角卖瓜果的小贩,空气又热又干。

斯拉瓦刚下车就出了一身汗,他环顾四周,人群的面孔变了——、

高颧骨、深眼窝、黑头发,很多人有着明显的中亚长相。女人们有的穿着苏式的连衣裙,有的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长袍,但几乎没有人戴头巾。男人们有的戴着小圆帽,有的光着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经过联盟半个多世纪的改造,这些曾经的伊斯兰国家至少在基层已经完成了世俗化,不然年导现在就得戴着头巾和罩袍上街了。

不过世俗化并没有摧毁当地的文化,火车站虽然本身是典型的毛子风格,方方正正的混凝土盒子,但远处能看到一些带着明显的伊斯兰特色的圆顶建筑。宣礼塔的剪影在夕阳下很好看,但没有传来任何召唤祈祷的声音。

“一个世俗化的穆斯林社会,联盟在这里搞了半个多世纪的无神论教育,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他正想着,突然注意到周围有几道目光在往年导身上瞟。那些目光来自几个当地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看着年导银白色的长发、玫红色的眼睛、还有那身在莫斯科街头都算得上前卫的打扮,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反感。

年导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斯拉瓦能感觉到她有点不自在。

“韦利科斯拉夫同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斯拉瓦转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中等身材,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没有扣领口的扣子。他的五官有着典型的乌兹别克特征,但说的俄语很流利,只是带着一点口音。

“你就是阿里木同志了?”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欢迎来到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塔什干欢迎你们!”

他们握了握手,随后阿里木说道:“车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去招待所,我们路上可以聊聊。”

他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出火车站。门口停着一辆旧拉达,灰扑扑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阿里木拉开后座的门让他们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入塔什干的街道。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橙红色。街道两旁是俄式的公寓楼,灰色或者米黄色的,整齐划一和中央没什么两样。但偶尔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座有着蓝色圆顶的清真寺,一个卖烤肉的路边摊,一群穿着传统服装的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刚才在火车站有人看你们,”

阿里木取出烟盒给坐在副驾驶的斯拉瓦递了一根,斯拉瓦接过后先扭头看了眼年导,见年导摇下了车窗斯拉瓦便摇头礼貌拒绝了。

阿里木也没在意,见车里的女同志不喜欢吸二手烟便把烟盒塞回兜里,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不用太在意。这里的人比较传统,看到...呃...”他从后视镜里瞥了年导一眼,“看到不一样的人,会多看两眼。”

“我没有问题的,阿里木同志,我理解当地的一些宗教习俗。”年导说。

“不过乌兹别克已经好多啦,”阿里木说,“比起半个世纪前,现在开放很多。你们要是去隔壁伊朗看看...啧啧”

他摇了摇头:“前两天刚出的命令,所有女性政府雇员必须穿戴全身长袍和头巾,不穿就开除,还有宗教警察上街抓人。”

斯拉瓦想起来了,七月九号,就是昨天的事。霍梅尼的宗教革命正在把伊朗推向另一个方向。

“所以我说你们来乌兹别克是来对地方了,”阿里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里虽然是穆斯林的地方,但我们是有共产主义信仰的穆斯林——更何况我们都是党员,国家无神论这一块是必须遵循的。

现在世俗化五十多年了,年轻人都不怎么去清真寺了,再过半个世纪说不定就没人信那些宗教啦!”

斯拉瓦没有接话。

他知道阿里木不知道的事情。联盟解体后不到二十年,中亚这些国家的伊斯兰势力就会卷土重来。当联盟的意识形态崩塌之后,宗教会立刻填补那个真空。基层的学校、医院、社区服务,慢慢都会被宗教组织渗透,世俗化的成果会一点一点被蚕食。

他看了年导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所以咱们得好好努力啊,”斯拉瓦轻声说,“不然能在街上穿成这样走路的时光,就只有十年了。”

年导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阿里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专心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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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浅蓝色,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中显得有些扎眼。院子里种着几棵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绿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阿里木帮他们办了入住手续,把钥匙交给他们。

“二楼的203和204,挨着的两个房间,有什么事就找前台。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们,先熟悉一下塔什干的情况,然后再安排下一步的行程。”

“谢谢。”斯拉瓦接过钥匙。

阿里木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们上了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斯拉瓦打开203的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

他把皮箱放下走到窗前。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塔什干的灯火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洒在大地上的碎金子。

年导推门进来,拿着两杯牛奶,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也看着窗外。

“塔什干,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

“现在是联盟的城市。”

“是啊,但不会永远是。”

斯拉瓦没有说话。窗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歌声,是一个男人在唱,用的是乌兹别克语,旋律悠长,带着一种古老的忧伤。他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穿越时间的厚重。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着的。无数统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歌声没有变。

“明天开始,我们就要正式进入角色了。”年导说。

斯拉瓦点点头,举杯:“致瞬息万变之物,及那亘古不变之物。”

“祝我们此行顺利。”两人碰杯。

第6章 查账总不能一把火把我烧了吧

阿里木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先开着那辆灰扑扑的拉达带斯拉瓦和年导在塔什干城区转了一圈熟悉情况。

“这是州委大楼,我们敬爱的拉希多夫书记就在这里办公。”他指着一栋气派的建筑,“那边是内务局,再过去是农业厅——你们以后可能要跟这些地方打交道,先认个脸。”

车子沿着主干道开,两边是成排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白。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公共汽车驶过,车身上印着乌兹别克语和俄语的双语标识。

“塔什干是中亚最大的城市,”阿里木说,“不过你们要调研的棉花产区不在这儿,在费尔干纳谷地。那边才是乌兹别克的心脏。”

“离这儿多远?”年导问。

“三百多公里,开车大概要五六个小时,坐火车更久——没关系,我已经联系好了,后天出发。今天和明天你们先在塔什干待着,我带你们见几个人。”

车子在一个茶馆门口停下。阿里木带他们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茶馆不大,里面坐着七八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乌兹别克男人,穿着传统的长袍戴着小圆帽,围坐在矮桌边喝茶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还有烤馕的味道。

“油馕还是白馕?”阿里木要了一壶绿茶,问二人。

“刚打的馕那我肯定吃白馕啊,带俩油馕我们路上吃。”斯拉瓦赶紧起身去付账,两个男人在窗口三辞三让了好几个回合终于阿里木成功付了钱。

吃饭的时候阿里木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先说说你们要查什么,”他压低声音,“谢洛夫同志只告诉我你们是来调研棉花生产的。具体要做什么,他没说。”

斯拉瓦看了年导一眼,他肯定不能直接说自己是来查案的,得先拐弯抹角地把重点引开,然后把中央那边的虎皮扯到身上。

打的就是信息差!

“我们作为中央秘密派来的专员主要是看看棉花产量的数据,”他说,“中央想要知道乌兹别克能不能完成今年的指标,实际上交的会不会和计划有些出入,如果有能不能补救,毕竟派的就只有我们俩,这说明这事还没上桌。”

阿里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妈的,莫斯科那群傻逼难道终于意识到今年的500万吨指标确实有些太高了吗?

PS:这个指标相当于24年东东罗马一年的棉花产量,但东东罗马的棉花种植面积是乌兹别克的好多倍,更不要提技术和机械化水平了。

“出入?”他把茶杯放下,“你是说造假?”

“我没说造假嗷!我说的是出入。”

年导点点头,斯拉瓦终于有点官僚的样子了。阿里木盯着二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他说,“你们想看什么我带你们去看,不过有几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他掰了一块馕,蘸着茶水吃了一口。

“第一,费尔干纳那地方...那里的人不太好打交道。你们是中央来的,他们会客客气气,但未必会跟你们说实话。第二,这边的规矩和中央不一样。有些事情,你们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具体点?”年导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想顺利完成调研,就别问太多问题。问多了,人家会觉得你们是来找茬的。”

“这就不太好了,中央那边可不想被那么轻易地糊弄过去,不然还派我们干啥?”他说。

阿里木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行吧,”他耸耸肩,“你们是中央派来的,别为难我,我只是个带路的。你们想怎么做,我配合就是。”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馕包进报纸里。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是农业厅管棉花统计的,他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基础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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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厅的那个人姓卡里莫夫,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他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报表,墙上挂着一张乌兹别克的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注着各个棉花产区。

“欢迎欢迎!欢迎来自中央的同志们!”他热情地和斯拉瓦以及年导握手,“我们早就听说那边要派人来调研,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他招呼他们坐下,让秘书端来茶和点心。

“我看过你们的介绍信,全联盟农业科学院的,研究灌溉技术,对吧?”他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正好,我们这边的灌溉系统确实有些问题,需要专家指导。”

“我们主要想了解一下棉花生产的情况,”斯拉瓦说,“产量、种植面积、灌溉效率这些。”

“没问题没问题,”卡里莫夫点头如捣蒜,“我这儿有全套的数据,要什么给什么。”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摞装订好的报表——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推到斯拉瓦面前。

“这是去年的统计报告,产量、面积、单产、灌溉用水量,都在里面。你们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斯拉瓦翻了翻那摞报表,所有的指标都在稳步增长,一切稳中向好,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啊。

“看起来情况很好,”他说,“年年增产嘛!”

“那是,”卡里莫夫笑了起来,“我们乌兹别克是联盟的模范产棉区,去年交了四百八十万吨,今年争取突破五百万吨。”

“五百万吨,”斯拉瓦点点头,“了不起。”

“哎,也不算我们了不起,主要是领导重视、基层同志努力嘛!”卡里莫夫说,“当然,灌溉技术也很关键,这方面还要请你们专家多多指导。”

斯拉瓦把报表收好,站起身。

“我们想去实地看看,”他说,“费尔干纳那边的集体农庄,能安排吗?”

“当然——当然可以!”卡里莫夫站起身送他们,“我让人给你们联系,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们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你们看什么。”

出了农业厅,阿里木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他问,虽然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觉得今年产量稳了。”斯拉瓦说。

阿里木没接话,只是打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年导坐进后座,等车子开到招待所,两人关门进屋后才开口说话。

“那个卡里莫夫,还有那个阿里木,你觉得他们在说实话吗?”

“不知道,这俩人都有点猫腻。”斯拉瓦看着窗外,“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给我的那些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刚好比去年高一点点。不多不少,正好符合增长指标——不,完全不符合增长指标,应该说正好符合上面派发的生产指标。

我相信人定胜天,但我同样明白人能动地改造物质世界是要尊重客观规律的。”

他转过头看着年导。

“你说呢?”

年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脸上嘲讽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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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他们坐上了去费尔干纳的火车。这趟车没有软卧只有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有带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各类食物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