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一个技术员在莫斯科碰到的问题可能在明斯克已经被解决过了,把这个口子堵死,等于把整张网的纠错能力废掉一半。
结果这个“技术交流”的口子在夜间值班的技术员们手里变成了苏联历史上第一个互联网论坛。
每一轮的延迟大约三十秒,取决于网络拥堵程度和州信息中心的转发速度,和后来的即时通讯完全不能比。
但在1986年的苏联,这已经是一种让人兴奋到不想去睡觉的体验了!
瓦列里今晚在终端上和三个人同时挂着,一个在列宁格勒,一个在基辅,一个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
夜班开头还是老一套,先抱怨供暖,列宁格勒站说他们那边十月底就给上了暖气片,明斯克那边还在冻着等供热公司发善心,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站照例阴阳怪气地说:
“你们欧洲部分的同志真娇气,我们这边十月不开暖气是要死人的,死了还得自己刨冻土埋”。
突然布达佩斯站上线了:“其实同志们嫌冷可以躲到机箱散热口取暖。”
基辅站没接这茬,丢过来一句“今天《真理报》头版那篇企业自主权的文章你们看了吗?”
列宁格勒站今天维护的技术员网名叫“涅瓦河”,立刻精神了:
“当然看了!雅科夫列夫的人写的味儿一闻就知道,妈的废话连篇,什么解放生产力什么打破僵化体制,全尼玛是嘴上功夫。
我倒想问问写这文章的笔杆子,你这辈子TMD上过几天班?你知道一台CM-4出故障的时候,从打报告到批配件下来要走多少道章吗?
自主权,自主你妈,我们中心想换一根12卢布的电缆都得报到部里去,你跟我谈自主权?”
维尔纽斯站那边代号“小熊软糖”的账号立马接上:
“涅瓦河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说的是大方向,你抠的是小细节。大方向不对你换一万根电缆也没用!
再说了,雅科夫列夫至少敢说真话,你看看利加乔夫那帮人,一开口就是稳定、团结、四十年成就,跟念经似的,听得人想吐。”
瓦列里看到这儿手指头痒痒,在键盘上敲了一行:
“哎我说小熊软糖你别一上来就给人扣帽子,什么叫‘利加乔夫那帮人’?
利加乔夫去年顶住反非劳动收入法令的事你知道不?那个法令真要落地,你家楼下卖菜的大妈第一个进去,你还能吃上新鲜西红柿?
妈的,嘴上骂保守派骂得欢,真把保守派全清了,你他妈连面包都买不上,bro以为商品从货架上长出来?”
延迟了大概四十秒,列宁格勒站的回复跳了出来:
“瓦列里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反非劳动收入法令是叶利钦那帮人后来叫停的,关利加乔夫屁事!
白俄罗斯人就是信息闭塞,看两份明斯克晚报就以为自己懂政治了?我劝你少在这儿装,该擦机器擦机器去。”
瓦列里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机房里那台值班用的电热水壶刚好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没起身去倒水,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激情输出:
“你放屁张嘴就来是吧?难怪我听说列宁格勒人把红菜汤倒桌子上吃,认知低是这样的。
叫停反非劳动收入法令的是部长会议,雷日科夫签的字,利加乔夫在政治局会议上是第一个支持暂停的——这事消息报今年四月登过,你连报纸都不看就在这儿键盘上糊弄。
还信息闭塞,我们这台终端能调出全联盟四十六个城市的经济数据,你那破终端连这个州的数据都凑不齐,谁特么闭塞?”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站——代号“伏特加万岁”,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冷不丁插了一句:
“我说你俩别吵了,有意思吗?吵半天屁用没有。要我看,戈尔巴乔夫和伊万诺夫这俩人迟早得掰。
一个搞嘴,一个搞实事,你不信走着瞧。”
列宁格勒站立刻反驳:
“伏特加你少在这儿带节奏!什么‘一个搞嘴一个搞实事’?
总书记推动的公开性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让老百姓能在报纸上看到真东西,这叫搞嘴?
你伊万诺夫搞的那个工人委员会算什么?不就是给工人一点小恩小惠让他们闭嘴别问大问题吗?
这套你苏玩了七十年了,换汤不换药罢了。”
瓦列里这下真上火了,茶壶的水还在嘟嘟响他也不管了,十个手指头敲键盘的力气大得键盘都在抗议:
“涅瓦河我操你妈!小恩小惠?我表哥在拖拉机厂去年靠新的绩效核算多拿了八十多卢布,够他给老娘买半年的药。
八十卢布在你列宁格勒的知识分子眼里是小恩小惠,在工人家里是救命钱!
你们这帮喝着特供啤酒读着星火杂志的家伙坐在咖啡桌上谈公开性,谈得真他妈高雅!
你知道工人车间里冬天多冷吗?你知道一个三班倒的女工累成什么样吗?你不知道,你TM也不想知道。
你只想在报纸上看到有人骂斯大林,看完之后你舒坦了,觉得自己进步了,智商高了,然后回家关上门继续过你的小日子。”
这次延迟的久,差不多有两分钟,瓦列里险些以为对方掉线了。
然后列宁格勒站的回复跳出来:
“瓦列里,你这种人就是体制的爪牙,就是那希特勒小时候扔的纸团,就是独裁者的孝子贤孙!”
瓦列里愣了一下,又敲了一段:
“我是给体制干活的技术员,这台CM-6不靠我维护,你连终端都打不开,更别说在上面发表什么公开性的高见!
你们这帮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们觉得只有骂政府才叫思考,只有否定一切才叫进步!你以为你在追求自由,其实你只是在追时髦。
等到真有一天这个国家散了架你才会知道,你今天嘴里那些漂亮话,救不了你冬天的暖气,也救不了你食堂的午饭。”
列宁格勒站迅速回复:
“散架?你怎么不去喊口号‘斯大林万岁’?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在三十年代会去克格勃排队检举邻居的混蛋,你身上那味儿隔着网线我都闻得见。”
基辅站这时候跳出来打圆场,但口气也阴阳怪气:
“行了行了,瓦列里你也别太当真,涅瓦河就是嘴损,他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那段话确实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老干部腔。
你才二十六啊兄弟,别整得跟个五十岁的党委书记似的。”
几个人在终端上同时安静了。
瓦列里的目光绕开屏幕,扫了一眼机房墙上那个小小的指示灯——那是系统日志记录器的状态灯,常亮就是在工作,熄灭就是关了。
它一直是亮的,从他三个月前发现这个聊天功能开始它就一直亮着。
他从来没去想过这事,因为他想当然地以为聊天内容不会被存档,毕竟谁会专门去归档技术员之间的闲扯?
可这是斯拉瓦设计的系统。斯拉瓦设计的任何系统,都不会让数据轻易丢掉。
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涅瓦河刚才的羞辱在他脑子里反复响。
他妈的,凭什么受这闷气!
凭什么他认真干了三个月的活、维护着这个让全联盟几十个城市的经济数据能跑起来的网络,反而被一个在列宁格勒喝着特供啤酒读《星火》的家伙骂成这样?骂成三十年代会去检举邻居的叛徒?
凭什么他说一句公开性救不了暖气和午饭就要被扣上那么多的帽子?
他在键盘上慢慢地打了一行字,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这次没删:“我下班了。明天还有活。”
他退出了聊天程序。
机房里只剩下散热风扇声和那台水已经烧干了的电热水壶发出的焦糊味。他过去把水壶的插头拔了。
他在值班室的窗口站了很久。明斯克十月的深夜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辆夜班的环卫车在远处的十字路口慢慢地开过,车灯把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椴树照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一股怒火在心底升腾。
夜班技术员之间互骂他见多了,谁的母亲都被问候过,过两天又是好兄弟!
让他过不去的是那句体制的爪牙。
瓦列里的父亲是个明斯克汽车厂的老钳工,1941年参加过莫斯科战役。他爹这辈子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国家给你饭吃,你就给国家好好干活,别整那些没用的”。
他爹在他十六岁那年因为一次工伤瘸了一条腿,从此走路一拐一拐,但每年五月九号胜利日还是会把那身军装翻出来,拄着拐去广场上站一站。
他爹是体制的爪牙吗?
他自己二十六岁大学毕业进了计算中心,每个月领160卢布的工资,每天晚上守着那么多机器不让它们出故障,让一个白俄罗斯的拖拉机厂能把生产数据按时送到莫斯科——他是“体制的爪牙”吗?
你妈的,凭什么?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烟点上,夜班抽烟容易让机房警报器误报,但今天他不在乎了。他抽了两口然后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回到终端前面。
瓦列里把今晚从晚上十一点到刚才退出聊天为止的那段日志调了出来,导到一张5.5寸软盘里。涅瓦河的所有发言全都在上面,带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带着发送方的终端编号——
列宁格勒第七公共计算中心,编号LEN-007-04,值班技术员编码可以通过这个直接对到人。
PS: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IP地址这种东西.
你管我叫体制的爪牙?好,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铁拳长什么样子!
他拨通了值班电话:“喂?克格勃吗?我要举报...对...列宁格勒第七公共计算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做的这个决定是不是人类的第一例网络举报。
如果是的话,那么从这个十月的深夜开始,1986年的苏联将拥有它自己的关于网络和建政的那一整套故事的开端。
而这一切,最初不过是因为四个值夜班的男人,在冬天的深夜里因为一篇报纸上的社论在终端上吵了一架。
————
8月,斯拉瓦站在他莫斯科公寓的窗前。
年导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条新闻:戈尔巴乔夫亲自打电话给流放在高尔基市的核物理学家安德烈·萨哈罗夫,邀请他回莫斯科。
萨哈罗夫是苏联最著名的异见人士,他是苏联的氢弹之父,在1967年反弹道导弹成为美苏关系的重要议题时,萨哈罗夫在写给苏联领导人的一封信中认为:
苏联应该接受美国的建议,双方共同放弃对反弹道导弹的研发,否则针对这项新技术的军备竞赛将增加核战的可能性。
他也请求领导人批准他在苏联一份报章上发表文章,解释反弹道导弹的危险性。当局没有理会这封信,并禁止他在苏联出版书籍展开对这个议题的讨论。
1968年5月萨哈罗夫开始高频率发表反武器、人权这种声明,随后他被禁止参与所有与军事有关的研究。1980年他因为示威抗议苏联入侵阿富汗而被捕,随后他被流放到高尔基市,即下诺夫哥罗德。
在原本历史中,1988年萨哈罗夫获得国际人道主义奖并访问美国。之后萨哈罗夫还协助了苏联最早的一批独立政治组织的成立,并成为苏联反对势力中的主要一员。
电视里的评论员在热情洋溢地讲述着这一决定的历史意义。
斯拉瓦看着窗外的雨,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在雨幕中变成了几个模糊的暗红色光点。
“年导啊,”他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你觉得五年之后这个国家还在不在?”
年导还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呢,听了这话后说道:
“如果我们做对了所有的事情,那也许在。”
“如果我们做不对呢?”
“那就不在了。”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电视里,萨哈罗夫从高尔基回到莫斯科的画面让整个苏联知识界沸腾了——一个新时代正在开始。
“我明天去一趟远东,我们的行动要加速了。”
第61章 不换思想就换人(1W)
第二天,政治局突然传来消息:戈尔巴乔夫将在半个月后和里根在冰岛的雷克雅未克举行一次会晤。
这次会晤在官方文件里被称为工作会议而非正式的高峰会议,用于降低外界的预期。
毕竟万一和美国人谈崩了,那也不至于损失太大的颜面。
戈尔巴乔夫希望通过这次外交峰会好好地压一压斯拉瓦和年导的气焰,之前几年温和改革派在外交方面取得的成就太耀眼了,自己必须压制他们!
他在10月初通过谢瓦尔德纳泽递交给里根的亲笔信里写得很直白:
“我们不该再搞日内瓦那样的礼节性会面,应该在两次正式峰会之间举行一次集中讨论实质问题的会晤。”
戈尔巴乔夫想来一次突袭,用一场准备时间极短的会晤来打个斯拉瓦措手不及,会前准备时间仅9天,常规峰会的预备性外交根本来不及做——戈地图一定是早有预谋!
戈尔巴乔夫直接把他的方案放在政治局讨论了:
首先是战略核武器减半,5年内美苏双方各削减50%战略核弹头与运载工具,然后10年内全部消除,还有个双方协商签署全面禁止核试验试条约。
其次是部署在欧洲的中程弹道导弹(INF)清零,亚洲部分双方各保留100枚。这一点没什么,之前日内瓦峰会时美国人就已经让步了,现在美苏两国在欧洲的中导加起来也就刚过三位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美国的SDI研究不得实际部署,但是可以测试,美国人绝不会同意的。
在苏共体制下,总书记不是总统。作为总书记他可以推动议程,但不能在国际场合越过政治局共识做让步。
所以戈尔巴乔夫必须先把自己的方案放到政治局上审议,局内达成共识并划定谈判红线后他才可以带着方案去冰岛。
如果戈尔巴乔夫擅自签署条约,雷日科夫总理立马在部长会议提出异议,第二书记利加乔夫在政治局批评他无原则妥协,军方会立刻要求重新评估,克格勃提出质疑,格罗米柯作为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必然加入反对方。
到时候戈尔巴乔夫擅自签完字从冰岛回莫斯科就可以直接不带武器去克里姆林宫开会了。
这便是后来戈尔巴乔夫想搞总统制把大权揽入手中的原因之一,至于叶利钦是怎么窃取果实的那就是后话了。
斯拉瓦在得知消息后立刻把年导、利加乔夫、雷日科夫,以及奥加尔科夫派来的军方代表约到了一起。
————
上一篇:碧蓝航线:我有体质增强系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