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81章

斯拉瓦最担忧的就是SDI问题：

“十月的峰会核心必然卡在SDI上。我几乎可以肯定——里根不会在SDI上让步，而我们也不可能在SDI不受约束的情况下签署任何削减核武器的协议。

所以我可以说这次峰会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我们必须确保它失败。”

利加乔夫皱了皱眉，因为迄今为止温和改革派对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达成共识：

“伊万诺夫，我和军方那边会希望它失败，但是雷日科夫同志很希望它成功。”

现在的温和改革派并非铁板一块，在政治局中,许多人都支持谈判成功。

首先是戈尔巴乔夫总书记，他提出的议案。

然后是中央委员会宣传部长雅科夫列夫，这位目田味大无需多盐，最激进的西方自由派,公开性的总设计师，激进改革派的二号人物。

还有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这人目前在外交部发挥的作用跟棍木一样，实际地位堪比边牧，无需在意，戈尔巴乔夫就是想通过这次会议把他的地位提高一些。

雷日科夫总理作为技官改革派,他更关注经济效率,对于削减军费搞经济他没意见。

还有候补委员梅德韦杰夫，这人是戈尔巴乔夫新发掘的理论家,目前缺乏权力基础。

而站反对的人就多了，代表军工复合体的扎伊科夫，还有第二书记利加乔夫、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国防部长索洛缅采夫、国家元首格罗米柯。

斯拉瓦想先搞明白大家都是基于什么共识反对的，共识统一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防止他们被戈尔巴乔夫各个击破的重要前提。

“我们先说军方的立场，这一点请军方的同志确认我说得对不对。”

奥加尔科夫派来的代表是总参的一位中将，他点了头示意斯拉瓦继续。

“苏军的核威慑思维根植于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后建立的‘确保互相摧毁’框架,1972年的ABM条约更是把它制度化了。

双方都必须可靠地脆弱——因为脆弱才有相互威慑，有威慑才有稳定。而SDI据我所知在总参谋部里从来不是防御性武器——它是北约进攻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在桌上用茶杯和瓜子壳摆出了个图，茶杯代表导弹发射井，瓜子壳代表SDI拦截系统。

“SDI即使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拦截率，也足以瓦解苏联报复性第二次核打击的可信度——因为美国可以先发制人摧毁苏联大部分洲际导弹，残余的少数被SDI拦截，美国本土的损害就变得可控了。

这样我们就无法确保互相摧毁，对吗？”

中将接过了话。他对这套分析非常熟悉，因为这就是总参作战总局的兵棋推演结论：

“奥加尔科夫元帅九月给政治局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如果美国部署即使是初代SDI，我们必须在三到五年内拥有完整的对称响应，否则我们的二次打击能力将从现在的95%置信度降到不超过60%！

这是苏维埃联盟生存的底线，绝不能让步。”

“对，”斯拉瓦说，“所以军方在SDI上不能让步，如果让美国人成功部署SDI，那么我们必须做出对等回应。但问题在于——”

他停了一下看向雷日科夫。

“——我们有钱做这个对称响应吗？”

“很遗憾，同志们，联盟没有钱了。”

雷日科夫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苏联此刻的财政状况。

“我们的国防开支已经占了国民生产总值的15%，军方对称响应SDI方案估计需要额外一千五百亿到两千亿卢布，在十到十五年内投入——这相当于把已经过载的国防开支再加10%。”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如果我们被迫跟着美国把钱砸进SDI对称响应——那信息化、轻工业、农业现代化...所有我们这一年拼命在做的事情全都得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斯拉瓦在这个时候打出了他的牌：

“早在安德罗波夫时代我就说过SDI在技术上大部分是不可行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让克格勃团队分析了能够拿到的所有关于SDI的公开技术资料和情报——他们的结论是：SDI的核心组件，尤其是那个用核爆驱动的X射线激光拦截系统，在物理原理上存在大量未解决的难题。

第一代系统在二十年内不可能形成实战能力！这个结论和苏联科学院维利霍夫、萨格捷耶夫领导的反SDI委员会的评估是一致的，我想他们的报告应该已经提交给总书记了。”

军方的中将点了头：“维利霍夫委员会的报告我们看过。技术上他们的论证是扎实的，SDI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具备拦截大规模导弹齐射的能力。”

“那问题就清楚了，”斯拉瓦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认知困境：如果科学家是对的，SDI是吹牛，我们可以无视；

如果科学家是错的，哪怕只是部分错，苏联会落后十五到二十年。

错误的代价完全不对称，在这种不对称下，任何理性的决策者都会选择按真实威胁对待——这就是为什么戈尔巴乔夫会在SDI上死磕，因为他不敢赌。”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赌？”利加乔夫问。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让这次峰会的成败取决于SDI这个我们赌不起也让不起的东西。”

这就是斯拉瓦真正的战略，他在接下来把它完整地铺陈了出来。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在峰会之前我们要让所有改革派达成一个共识：这次会晤的成功标准不是签字与否，而是建立了什么样的可信度。

我们要向西方证明，苏联代表团有能力、有诚意做出实质性的让步——但我们不会在损害国家安全底线的问题上胡乱让步。

这个印象比任何具体条款都值钱。让总书记带着‘我必须避免什么而非我必须带回什么的心态’去，这样就能大幅降低他在现场冲动签字的风险。”

年导在这时插了一句：“这一条我来做。我去跟雅科夫列夫谈，雅科夫列夫是搞宣传的，他比谁都懂‘印象'的价值，这个思路他应该会接受。

而且由他来提比由我们温和派来提更有说服力——呵呵，免得被说成是保守派在给峰会泼冷水。”

斯拉瓦点头继续：“第二，军方的红线不容动摇，必须在峰会前就摆到总书记的桌面上！

戈尔巴乔夫这人我了解，如果这场峰会其余提议都能通过只在SDI上卡住，那他有很大概率要擅自做出让步，到时候北约可以部署SDI，而我们平白无故撤走并销毁武器，这怎么行？

必须请奥加尔科夫的人在峰会前向总书记做一次专门的说明，把SDI为什么不可让步讲清楚。

这样总书记在谈判桌上就知道如果他在SDI上让步，不只是失去政治支持，军方绝不会站他那边！”

军方的中将在记录本上记下了：“好，我会向元帅转达。实际上奥加尔科夫同志本来就主张在SDI问题上寸步不让——这次峰会他会派阿赫罗梅耶夫元帅带队参加军控工作组。”

这位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元帅是总参谋长第一副手,是国防部最重要的人物，是军方保守派和改革派都能接受的谈判人员。

这个时候的奥加尔科夫正在提拔一大批改革派将领，比如中亚军区司令德米特里·亚佐夫，总参作战总局具有现代战略眼光的少壮派弗拉基米尔·洛博夫将军...

这些军方改革派早已意识到现有军事经济模式不可持续,他们都愿意接受质量替代数量战略，如果美国人在SDI上让步——尽管这绝不可能，军方改革派和保守派都愿意条约签订。

军方怕的就是戈尔巴乔夫让步！最后导致美国人可以正常部署SDI，但苏联还要花大钱去搞反制，正是这一点才让军方共识统一。

“很好，第三——”斯拉瓦看向年导，“通过我们的渠道提前向西欧的朋友们比如西德、意大利、丹麦透露信号：苏方在这次峰会上可能接受‘欧洲中导清零’。”

年导挑了一下眉毛。

“如果西欧政府提前知道苏联愿意撤除部署在欧洲的全部中程导弹，那峰会之后他们会对美国施加压力——要求美国把欧洲中导问题从SDI谈判里单独拆出来谈。

因为对西欧来说，撤掉那些瞄准他们的SS20是天大的好事，他们不会允许美国为了一个还在实验室里的SDI而毁掉一个能让他们睡安稳觉的中导协议！

这样一来，即使这次峰会因为SDI崩了，欧洲中导这条线也能被单独保留下来在将来签成。”

“妙啊！借西欧的手把美国的谈判立场撬松，这招可以！”年导评价道，“西欧本来就想要中导协议，我们只是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去给美国施压。”

“第四，"斯拉瓦说出了最后一条，“保护阿赫罗梅耶夫元帅。”

招待所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这一条看起来和峰会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峰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阿赫罗梅耶夫元帅作为军控工作组的苏方主持人一定会做出一些让步——核查制度、削减比例这些。

据我所知，戈尔巴乔夫推动销毁导弹和核弹头是要邀请美国人派专员查的，TMD，苏军自建军以来几十年头一回让美国人来我们的导弹基地监督我们销毁核弹头！

放在勃列日涅夫时代，戈尔巴乔夫早上敢提出这种卖国条约下午勋宗就能让他提前颤颤巍巍见导师，军方保守派能忍才怪！

可以预见的是军方的保守派必定会怀疑他让步太多，出卖了军队利益。我们必须在峰会之后保护他，可以让总书记和雅科夫列夫给他背书。

毕竟，阿赫罗梅耶夫是军方改革派和政治改革派之间最关键的连接点，如果他被保守派搞掉了，军方和改革派的联盟就断了。这个联盟断了的后果——”

斯拉瓦停了一下。他本来想说“这个联盟断了的后果就是1991年819提前来一次”，但他不能说。

“——后果会很严重，一个失去了军方支持的改革政权是站不稳的。”

军方的中将在听到这一条时神色变得郑重了许多：“这一条我一定向元帅和奥加尔科夫同志转达。元帅这样的人值得被保护。”

PS：阿赫罗梅耶夫是个好人，在原本历史上后来他成为戈尔巴乔夫的军事顾问,1991年819政变失败3天后，他在克里姆林宫办公室自杀殉国,遗书是——

“我无法看到我毕生服务的一切被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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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 雷克雅未克 1986年10月21日

会谈在霍夫迪宅举行，这是一座1909年建造原属法国领事馆的白色木结构大宅，孤零零地立在雷克雅未克海边。

冰岛传说说这座房子闹鬼，但没别的更好的房子了——戈尔巴乔夫自己搞突然袭击不给美苏准备时间，那这种临时住宿条件只能受着。

接待条件寒酸无比，美苏两国的代表团必须共用一间厕所，因为整座房子里只有一间。

冷战外交史上最庄严的时刻之一就发生在这样一个连厕所都不够用的地方。

上午十点半，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在霍夫迪宅二楼的小会议室单独会谈，只有翻译在场。

戈尔巴乔夫开门见山，他递出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全面方案：

战略核武器减半，五年内双方各削减百分之五十的战略核弹头和运载工具，然后十年内全部消除。欧洲中导清零，撤除全部部署在欧洲的中程导弹，亚洲部分双方各保留一百枚。严格遵守反导条约——双方承诺十年内不退出反导条约，SDI研究限于实验室范围。核试验双方协商签署全面禁试条约。

下午的第二轮会谈中两人就这四个领域逐项推进。核心争点迅速收窄到了一个点上——SDI是否限制在实验室内。

里根坚称SDI是防御性的，他甚至愿意和苏联分享这项技术，戈尔巴乔夫一个字都不信。

但问题是里根本人真信这东西只是防御性武器！

在里根卸任后，无论是他的日记、私下信件还是对幕僚的反复阐述，都证明他真的把SDI视为一项道德工程:让核威慑过时,以防御代替“确保互相摧毁”。

他提出愿与苏联共享SDI技术在他的认知中是合乎周礼的，既然防御性体系是道德的,那么扩散这种道德的盾牌也是道德的！

里根诚信不代表美国的其它人诚信，CIA、科研部、军工复合体、史密斯专员们各怀鬼胎。

所以，如果说有一个人在SDI问题上不是在欺骗,那只能是里根。

但里根周围的关键人物比如CIA局长威廉·凯西，国防部长卡斯帕·温伯格、国务卿助理理查德·珀尔...他们都把SDI作为对苏经济战争的工具来使用。

凯西明确说过把“通过SDI压力加速苏联经济崩溃”作为战略目标。他在1983到1986年间反复对私下场合说“我们花得起,他们花不起。”，温伯格1985年向里根提交的备忘录中也说:

“SDI即使部分部署,都会迫使苏联资源转向防御,从而削弱他们的进攻能力。”

他们没有伪造SDI存在，他们只是利用了苏方的认知偏差,让一个技术真实性远低于宣传的项目,在对方眼中变成必须对称响应的威胁。

斯拉瓦之前通过克格勃调查的真相更是可以进一步说明SDI的扯淡性，爱德华·泰勒作为美国的氢弹之父，他极力推动的X射线激光器是SDI的标志性技术。该系统设计原理是用一次核爆驱动多个X射线激光束,同时拦截上千枚来袭的洲际弹道导弹。

PS：X射线激光器项目的名字叫Excalibur，没错，就是那个EX咖喱棒（笑）。

国家实验室报告的大量地下核试验数据被科学家们刻意夸大。1987年,主管科学家罗伊·伍德拉夫实名向国会作证,指控泰勒向白宫提交虚假报告。政府问责办公室调查证实测试数据被选择性披露。X射线激光器项目在1992年正式取消,全部研究开支约16亿美元化为乌有。

也就是说，SDI的大量核心组件在技术层面就有学术造假，纯是来骗经费的！

而且，军工复合体不可能让里根取消这个大项目，SDI总预算约260亿美元。这笔钱流向洛克希德、波音、雷神、罗克韦尔等军事承包商。

这些军工复合体有强烈动机维持SDI的政治合法性，通过游说、智库报告、媒体配合...总之是不能取消这个项目。

项目越往前走,就越多人在职业、财务、声誉上绑定其继续存在。到1986年,SDI已经成为了一个自我维持的政治经济生态系统。

即使里根本人某天醒来想取消它,也根本做不到。

对于苏联来说，克格勃们能拿到的SDI内部文件,大多是承包商的提案书和五角大楼的乐观评估——这些恰恰是最被夸大的版本！

真正怀疑SDI可行性的人比如部分科学家、部分国防部分析员的内部备忘录,苏方拿不到。

不需要有人撒谎，体制本身可以制造谎言。

就实际结果而言，SDI成功发挥了战略欺骗的所有功能。

它的欺骗性来自于一位真诚相信它的总统，一群战略上工具化使用它的鹰派，一个技术欺诈的科学家集团，一个自我强化的军工复合体，一个无法穿透其表象的对手情报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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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决定把谈判交给工作组通宵商讨。

军控小组由阿赫罗梅耶夫和美方的保罗·尼采主持，没错，又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之前在日内瓦谈判的时候就是他来，这位从杜鲁门时代活到现在的老外交家老当益壮。

阿赫罗梅耶夫坐在谈判桌前，摊开了苏军总参谋部背书的核武库真实数据。

这是西方第一次看到苏军总参谋部不经党的过滤直接报数。

通宵的谈判一项一项地推进：战略核武器方面苏军同意以六千枚弹头、一千六百件载具为目标。

欧洲中导方面，此前苏方一直坚持要把英国和法国的核武器纳入计算，这一夜阿赫罗梅耶夫让步了。

阿赫罗梅耶夫还接受了核查制度，美方的核查员可以进入苏联境内确认导弹销毁。这是几代苏联军方视为禁区的东西。一个苏军元帅在一夜之间让出了七十多年来军队最坚守的一道墙。

苏联只需要美国人放弃SDI。

尼采事后回忆起阿赫罗梅耶夫时说的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他是个一流的谈判者。他强硬，但他在努力达成协议。

共产主义是有缺陷的体制，它必然会走向失败，但我认为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是一个有勇气和品格的人。如果有人能帮苏联实现它最好的抱负，那就是他！他是一个坏体系中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