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马尔琴科是萨哈罗夫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工人出身、自学成才,1968年因为抗议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而第一次入狱,此后多次被关押,1986年是他第六次入狱,刑期十五年。
这死亡的政治后果巨大,雷克雅未克峰会之后戈尔巴乔夫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任何一个国际知名的政治犯死在苏联的监狱里都会摧毁公开性的国际信誉!
他刚刚在冰岛向全世界展示了一个愿意改革愿意对话的苏联,而现在一个著名的异见者在他的监狱里绝食而死。
马尔琴科是他没能及时干预的最后一个。
斯拉瓦在得知马尔琴科死讯的时候正在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里。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一个为了自己的信念绝食直到死亡的人,无论是否同意他的主张,这种意志本身都值得敬佩。
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将引发的连锁反应。
12月12日,雅科夫列夫向政治局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关于知识分子政策的反思》。
他主张释放萨哈罗夫,放宽对异见知识分子的限制,把公开性从文艺领域扩展到政治领域。
雅科夫列夫的核心论点是:苏联要想在国际上建立改革的信誉,要想赢得国内知识分子的支持,就必须改变对待异见者的方式,不能再用勃列日涅夫时代那种简单粗暴的关押和流放!
备忘录在政治局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反对,他的理由是国家安全:这些异见者中有相当一部分和西方情报机构有联系,放开对他们的限制等于给西方在苏联境内的渗透打开大门。
利加乔夫也反对。他的理由是意识形态纪律:如果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异见者都释放、都允许他们公开活动,那等于向全社会宣告过去几十年苏联对他们的处理全都是错的——这会在根本上动摇党的权威。
雷日科夫保持中立——这种意识形态层面的争论不是他的战场。
戈尔巴乔夫支持雅科夫列夫。
斯拉瓦知道,人权组织和西方媒体的压力正越来越大,他们要求苏联释放所有的政治犯、所有的良心犯,把这作为衡量苏联“是否真的在改革”的试金石。萨哈罗夫本人在还没有被释放的时候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一个立场:不只是释放他一个人,而是释放所有的良心犯。
“全部释放是不可能的,”利加乔夫的态度很明确,“这些人里面情况千差万别,有的是因为说了爆论被关进去的,这种可以放;有的是真的在给西方情报机构传递情报、真的在组织颠覆活动的,这种怎么能放?一刀切地全部释放,等于把麦子和稗子一起请出监狱!”
“我同意叶戈尔·库兹米奇的判断,”斯拉瓦说,“而且,我们的改革不需要西方的定义,从来都不需要!
我之前在远东已经说过了,唯一可以评判我们改革的只有广大劳动人民,知识分子固然很重要,但他们只是人民群众中的一部分。
戈尔巴乔夫把名声看的太重了,他总是希望让所有人满意,结果就是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这些知识分子什么德性我不清楚?隔壁老钟不早已为我们给出了范例?文化大革命知青下乡劳动的强度并不高,在毛去世后反扑的伤痕文学不正是知识分子的反抗?
一味地让步没有用,戈尔巴乔夫这个人不能成事,太软弱,不愿意为了改革而流血。”
温和改革派都知道,斯拉瓦是绝对有这个决心为了改革流血的,他比戈尔巴乔夫更守原则,比戈尔巴乔夫更务实,他更适合当总书记。
几天内,温和改革派给出了一个妥协方案,仅对部分轻罪人员释放,而且要求这些知识分子三年内停止公开政治活动——这是为了遏制自由派的宣传土壤。
至于为什么是三年内,因为温和改革派认为三年后他们可以在政治局上把戈尔巴乔夫赶下去,前提是戈地图不要先下手为强。那斯拉瓦上台后会怎么处理这些人?大家都懂。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年导预料的那样。
斯拉瓦的方案虽然在政治局获得了通过,但它在执行层面和雅科夫列夫产生了直接冲突。
雅科夫列夫认为这个方案背叛了公开性的精神。在他看来,要求释放的知识分子做出“三年内停止公开政治活动”的保证,本质上是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压制言论自由——
你把人放出来了但又给他戴上了嘴套,这算什么释放?
已经倒向斯拉瓦的第二书记利加乔夫跟他大吵了一架,利加乔夫说:
“在一个正在经历剧烈转型的国家里,绝对的不受任何约束的言论自由是一种奢侈品,甚至是一种危险品!
当社会的各种矛盾——民族的、经济的、历史的...都在水面下积聚的时候,贸然打开所有的言论闸门,释放出来的绝不会是理性,而是兽性!”
雅科夫列夫要的是尽快地彻底打破旧体制的一切束缚,斯拉瓦要的是有序可控地推进改革,在打破旧束缚的同时建立新秩序。
矛盾在12月中旬的几次政治局和书记处会议上不断激化。
雅科夫列夫在一次会议上几乎是直接地把矛头指向了温和改革派——他说:
“我们的民主化进程一再受挫,早已不是因为保守派的阻挠,保守派已经是昨天的力量了。现在是有些人打着稳妥、有序、可控的旗号给改革踩刹车!
他们嘴上喊着不反对改革,但他们什么都要‘有保留’、什么都要‘分阶段’、什么都要‘设条件’——
这种有保留的改革比公开的反对更有害,因为它消解了改革的锐气和动力,让我们继续溺死在过去!”
这番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在攻击谁。
戈尔巴乔夫当然站在雅科夫列夫一边,他立刻采取行动——他要扩大激进改革派在权力核心中的人数,用人数优势来压过日益强大的温和改革派。
雅科夫列夫与温和改革派的矛盾让戈尔巴乔夫看清了一件事:
温和改革派现在的力量已经大到可以在政治局里和他的激进路线分庭抗礼了。
利加乔夫管着意识形态和干部、雷日科夫管着政府、斯拉瓦掌握着信息化和基层影响力、年导在外交系统、再加上他们和军方改革派以及切布里科夫的克格勃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
这个温和改革派联盟如果继续坐大,他戈尔巴乔夫的重建和民主化路线就推不下去了,他必须打破这个平衡!
打破平衡的方式之一是人事,在政治局和各加盟共和国的领导层中安插更多支持激进改革的人,稀释温和改革派的影响力。
1987年1月即将召开的中央全会上,他准备推动雅科夫列夫转为政治局正式委员、推出民主化的正式决议——这些都需要他提前在人事和舆论上做好布局。
而布局的一部分,就是清理那些他认为阻碍改革的旧干部——尤其是各加盟共和国那些勃列日涅夫时代留下来的老人政治的代表。
他把目光投向了哈萨克斯坦。
————
众所周知,苏联是一个由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组成的多民族国家。
一百多个民族,从东欧的斯拉夫人到中亚的突厥语民族到高加索的各个山地民族,被统合在一个以俄罗斯为核心、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为黏合剂的联邦之中。
官方的叙事是各民族友好的大家庭——在社会主义旗帜下,所有的民族都是平等的兄弟,民族矛盾被宣称已经“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得到了根本解决”。
但现实远比这个叙事复杂。
俄罗斯民族在这个大家庭中事实上处于核心和主导地位。俄语是通用语言,莫斯科是绝对的权力中心,各加盟共和国的重大人事和政策都要服从中央的意志。在很多非俄罗斯民族的眼中,所谓的友好大家庭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被精心包装的俄罗斯主导。
赫鲁晓夫时代的民族政策更是留下了大量没有愈合的伤口——强制迁徙车臣人、克里米亚鞑靼人、伏尔加德意志人...整个民族被从故土驱赶到中亚和西伯利亚。
还有人为划定的边界,仅仅是为了分而治之,故意把一个民族的聚居区分割到几个共和国,或者把不同民族塞进同一个共和国。
这些伤口在勃列日涅夫时代被表面的稳定和繁荣暂时掩盖了,但它们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压在了水面之下。
而戈尔巴乔夫释放出来的公开性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它在让水面下的一切重新浮上来。当一个社会被允许自由地讨论历史、表达不满、追问真相的时候,那些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民族情绪也会随之觉醒。
斯拉瓦知道这一点,他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见过这个国家是怎么沿着民族断层线一块一块裂开的:波罗的海三国、高加索的纳卡冲突、中亚的各种骚乱、阿塞拜疆屠杀、最终是整个联盟沿着加盟共和国的边界彻底解体。
但1986年12月的此刻,戈尔巴乔夫还没有看到这种危险。他眼中的哈萨克斯坦问题是一个干部问题,是一个需要被年轻化和反腐败的旧体系,而非民族问题。
这个认知上的盲区即将引发苏联在他执政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国内危机。
...
哈萨克斯坦的第一书记是丁穆罕默德·库纳耶夫。
库纳耶夫统治了哈萨克斯坦二十二年,他是勃列日涅夫时代老人政治的代表性人物,和勃列日涅夫私交极深,两人在哈萨克斯坦的垦荒运动期间建立了关系,1971年起他就是苏共中央政治局的正式委员,这在亚洲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中是罕见的待遇。
到1986年,库纳耶夫已经七十四岁了,先前几次提出退休都被勃列日涅夫挽留。
就像乌兹别克斯坦一样,他在哈萨克斯坦经营了二十多年也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他的弟弟担任科学院院长二十年,大量的同乡进入了关键岗位...
典型的勃列日涅夫特色弊病——裙带关系、地方派系、灰色经济、腐败累积。
戈尔巴乔夫上台后中亚各加盟共和国是反腐的重点。从1985年下半年到1986年底,中亚四个共和国乌兹别克、土库曼、塔吉克、吉尔吉斯的第一书记全部被更换。库纳耶夫是这份名单上最大的目标——也是最难处理的一个,因为他是政治局正式委员,直接关联着勃列日涅夫的遗产。
从纯粹的反腐、干部年轻化的逻辑来看,撤换库纳耶夫是有道理的——他确实老了,他的体系确实积累了大量的问题。
但接下来戈尔巴乔夫在“换谁上”和“怎么换人”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继任者不是哈萨克人!
中央准备空降的是根纳季·科尔宾,他是乌里扬诺夫斯克州委第一书记,一个俄罗斯族干部。
就和空降外交部长的谢瓦尔德纳泽一样,科尔宾没有在哈萨克斯坦工作或者生活过一天,他不会说哈萨克语,他来自俄罗斯腹地,对中亚的社会和民族结构完全陌生!
这就是戈尔巴乔夫傻逼的地方,他只想看到自己有权力做出行动,却从不深入考虑后果,不考虑现实因素。
斯拉瓦在会上罕见地提出了异议,这不是他主管的领域,干部任命是利加乔夫和戈尔巴乔夫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
“戈尔巴乔夫同志,撤换库纳耶夫我理解,但是任命一个从来没在哈萨克斯坦待过、不会说哈萨克语的外来干部当第一书记——这恐怕会出问题。
哈萨克斯坦不是乌里扬诺夫斯克,那里有自己的民族构成、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敏感点,一个完全不了解当地情况的空降干部很难服众。”
戈尔巴乔夫回呛道:“正因为他和哈萨克斯坦的旧体系没有任何关系,他才能放开手脚反腐败、推改革。
本地干部都被库纳耶夫的关系网缠住了,换一个本地人上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科尔宾是个有能力的、干净的干部,就像你当初去乌兹别克一样,我相信他能给哈萨克斯坦带来新气象。”
斯拉瓦已经分不清戈尔巴乔夫到底是反串怼他还是真傻逼了。
斯拉瓦叹了口气:“我们在任命哈萨克斯坦的第一书记之前,有没有征求过哈萨克斯坦本地党组织的意见?
有没有考虑过当地人民会怎么看一个从俄罗斯空降而来连TM哈萨克语都不会说的领导人?”
“在苏联,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由中央任命,这是组织原则。”戈尔巴乔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难道每一个任命都要先去搞‘民意调查'吗?”
斯拉瓦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自己必须为戈尔巴乔夫收拾烂摊子,顺便争取更多的地方干部支持。
这样才能在未来叫戈尔巴乔夫来开会的时候拉更多人入伙。
————
12月16日上午,阿拉木图。
哈萨克斯坦党中央全会在共和国首府召开,这次全会的时长总共只有十八分钟。
苏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拉祖莫夫率领的莫斯科工作组当天飞抵阿拉木图。
首先由拉祖莫夫宣读莫斯科政治局的决议,接受库纳耶夫“按本人要求”退休的请求,然后库纳耶夫做了一个简短的告别讲话,接着拉祖莫夫提名科尔宾接任,全场鼓掌通过。
18分钟,一个统治了哈萨克斯坦二十二年的人被免职,一个从来没在哈萨克斯坦待过一天的外来者被任命为这个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这个过程只花了18分钟!
不发生暴乱怎么可能呢?
库纳耶夫被告知立刻交出办公室钥匙,他在当天午夜之前就离开了党中央大楼。
会议的结果在当天晚间新闻播出,新闻播音员念道:
“ ...根据苏共中央的决定,丁穆罕默德·库纳耶夫同志因本人请求退休,根纳季·瓦西里耶维奇·科尔宾同志被任命为哈萨克斯坦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
屏幕上出现了科尔宾的照片,一张典型的俄罗斯干部的脸,一个阿拉木图的哈萨克人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名字。
新闻字幕一出现,阿拉木图各个高校的学生就沸腾了。
17日,阿拉木图举行了大规模游行,超过1万人上街,大部分是各个高校的学生和青年,戈尔巴乔夫决定武力镇压。
这个消息从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那边一传到斯拉瓦这边,斯拉瓦就知道要坏事了。
他决定从克格勃渠道问一下情况,当晚,切布里科夫的人把一份关于哈萨克斯坦的情报送到了斯拉瓦的办公室。
斯拉瓦读到一半就意识到这场骚乱背后的推手不只是戈尔巴乔夫那个糟糕的人事决策。
还有一个人——纳扎尔巴耶夫。
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时年四十六岁,是哈萨克斯坦部长会议主席,共和国政府的首脑,也是哈萨克族干部中级别最高、最年轻、最有野心的一个。
库纳耶夫在被撤换之前曾经向莫斯科表达过明确意见——他反对纳扎尔巴耶夫接任。理由是纳扎尔巴耶夫太年轻、野心太大、会清算旧体系。
换句话说,库纳耶夫和纳扎尔巴耶夫之间早就有派系斗争,纳扎尔巴耶夫在过去一两年里已经开始挑战库纳耶夫的家族网络了。
而且作为哈萨克族最高级别的干部,纳扎尔巴耶夫在科尔宾任命这件事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公开的反对声音!
一个本族的最有资格的候选人被这样跳过,在面对一个如此伤害民族感情的任命时还保持沉默?
不对劲,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对劲。
斯拉瓦还注意到,骚乱爆发后纳扎尔巴耶夫出现在了广场上,以调停者的姿态呼吁学生回家——但他没有承诺任何让步,也没有公开反对科尔宾的任命,他只是在调停。
纳扎尔巴耶夫不需要亲自组织这场骚乱,他只需用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网络稍微推一把,它就能不可控地蔓延开来!
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他甚至可以在镇压中扮演同情学生的调停者积累本族的声望,同时又不公开对抗莫斯科,保住可靠的形象。
骚乱替他清除了竞争对手,替他证明了外来干部行不通,而他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而这些上街游行的年轻学生中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作一枚棋子!
唉唉,学生就是这样,满腔热血,总是容易被引导着去流血,然后被后面的人摘桃子。
PS:历史上,阿拉木图骚乱后纳扎尔巴耶夫成功上位,当了好多年一把手,直到大厦崩塌。
斯拉瓦非常担心这场骚乱对中央会产生很大影响,他自知目前他还没有权力调动克格勃,调动武装部队的权力目前还需要在政治局走流程,但时间宝贵。
他立刻劝说切布里科夫:
“我必须立刻去一趟哈萨克,如果可能我还得多带点人,你给我派点精锐特勤。
中央任命科尔宾这件事本身是做错了,一个不会哈萨克语、从未在哈萨克斯坦生活过的外来者空降到第一书记的位置,而且任命前完全不征求当地意见,这在民族情绪上是一种羞辱,激起反抗完全可以理解。
但地方以这种街头骚乱的形式来抗拒中央的人事任命,一旦成功,会开启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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