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84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如果这次骚乱迫使中央收回成命,把科尔宾换成本地人,那等于向联盟所有的加盟共和国发出了一个信号:‘你们可以用街头抗议来否决中央的决定。’

今天哈萨克可以用骚乱赶走一个他们不喜欢的第一书记,明天波罗的海三国、格鲁吉亚、乌克兰、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对抗中央!

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本来就在公开性的冲击下不断削弱。如果这次再开了地方街头抗命成功的先例,那今后中央要干涉任何一个加盟共和国的事务都会变得无比困难——而那些一直潜伏在水面下的民族分离势力,会把这次事件当作他们的第一次胜利和今后的行动模板。

镇压会激化民族矛盾、损害党在少数民族中的形象,但纵容会瓦解党中央权威、给分离主义打开大门。

无论哪一种,都是公开性这股力量释放出来之后,这个联盟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切布里科夫,如果你还有一丝对导师、对安德罗波夫同志的忠诚的话,请告诉我你的答案。”

切布里科夫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伊万诺夫同志,我立刻从克格勃二局给你调配人手。”

切布里科夫没有对斯拉瓦最后那句话做出正面回答,在选择带着克格勃入伙斯拉瓦前,他将会给戈尔巴乔夫最后一次机会。

联盟复兴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戈尔巴乔夫不能抓住他,那么,他和克格勃将做出符合他信仰的选择。

他不能看着他毕生服务的事业陨落。

————

斯拉瓦还去找了雷日科夫。总理在听完斯拉瓦的分析后决定入伙。

“我们一起去阿拉木图,你的职务不够,说话可能不够管用,我作为总理还是有很多权力的。”

雷日科夫是部长会议主席,他有足够的权限介入一场正在进行的危机。

“切布里科夫的人已经在机场等我们了,”斯拉瓦说,“莫斯科的这次行动很奇怪,克格勃没收到太多信息,如果我们要降温,很可能会和莫斯科直属的人起冲突。”

斯拉瓦和雷日科夫到达阿拉木图的时候已经是18日深夜。

飞机降落在阿拉木图机场。一走出舱门斯拉瓦就看到机场周边部署着全副武装的空降兵,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装甲车停在停机坪的边缘,士兵们荷枪实弹戒严。

他们是空降兵第104近卫师。

看到这个阵仗斯拉瓦就知道坏事了,把一个空降师部署在机场,意味着中央已经做好了大规模武力行动的准备。

“情况比我想的更糟,”斯拉瓦对雷日科夫说,“我们得马上进城。”

两人带着克格勃护卫立刻上了车,车队向阿拉木图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拉木图的冬夜冷得刺骨,十二月的夜间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城市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军车和巡逻的士兵。

车队向市中心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在一条通往城外的主干道上,他们遇到了一支车队——一列从市中心向外开的卡车。

“救命!救命!”

斯拉瓦的车和卡车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从车窗里看到了卡车的车厢。

车厢里塞满了人,全是学生。

许多学生遍体鳞伤,头上、脸上、身上有明显的殴打痕迹,有人的额头还在流血。

许多学生的外衣被扒掉了,很多人光着脚,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挤在敞篷的卡车车厢里瑟瑟发抖,有人在哭泣,有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

押车的是一些戴着面罩的特勤,从他们的装束和气质斯拉瓦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本地人,是从外地空运来的特种部队。

斯拉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卡车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把抓捕的抗议者塞进卡车,运到城外三五十公里的雪原,脱掉他们的鞋子和外衣,扔在荒野里任其自生自灭!

在零下二十度环境里是要死人的!

“停车!”斯拉瓦大吼着,“拦住那些卡车!快!”

“嘀嘀嘀——”

克格勃忠实地执行了指令,专车横在了路中央逼停了卡车的车队。

斯拉瓦和雷日科夫下了车。

气氛在一瞬间剑拔弩张,克格勃的护卫荷枪实弹地下了车,而卡车上押车的那些戴面罩的特勤、还有随行的内务部内卫军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两拨同样属于国家强力部门的武装人员在零下二十度的深夜街头对峙,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向对方,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

斯拉瓦快步走到第一辆卡车前,对着押车的人厉声质问:

“说!这他妈的是谁下的命令?把学生扒了衣服扔到城外去——这是谁下的命令?!”

押车的特勤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矮子的气势震住了,他看了看斯拉瓦,又看了看旁边表情铁青的雷日科夫,还有那一队气势汹汹的克格勃,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这时候斯拉瓦车队里随行的克格勃军官走了过来,他是克格勃第二总局的副局长。

“这.....这...”他很清楚自己明明没有下达克格勃出击的命令,可这些特勤又是谁下的命令呢?

“我问你,”斯拉瓦盯着他,“这个卡车,这个把学生扒了衣服扔到城外雪原里去是谁下的命令?”

副局长一脸茫然,他显然也不完全清楚这个具体行动的指挥链——因为整个行动绕开了克格勃体系,是从莫斯科通过内务部直接指挥的。

内务部和克格勃是两个不同部门,内务部前身为“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负责国内公共秩序和治安,类似于常规的警察部门,而克格勃负责国家安全、情报和反间谍工作。

“我...伊万诺夫同志,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行动看来是内务部和莫斯科工作组在执行...”

“你现在立刻联系切布里科夫主席,”斯拉瓦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他现场正在发生什么!”

副局长向斯拉瓦和雷日科夫敬了个礼,立刻去打电话了。

而那些戴面罩的特勤眼看着一个克格勃在一个不知名的矮子和一个铁青着脸的高个子面前唯唯诺诺,立刻意识到这两个人来头不小,但他们仍然不愿意放弃“押送任务”,有人开始往卡车上爬试图把车开走。

雷日科夫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个箭步挡在卡车前面,黑着脸,愤怒地对那些戴面罩的特勤吼道:

“我是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雷日科夫!你们谁敢把这车开走,有本事就先把我这个总理当场打死在这里!否则,都给我滚下来!你们这些混蛋!叛徒!”

那些戴面罩的特勤愣住了,他们可以对学生挥舞警棍,但他们不敢对总理动手。

僵持了几秒钟之后,那些特勤一个接一个地从卡车上下来,退到了一边。

斯拉瓦没有时间去管那些特勤,他转身走向卡车的车厢,走到那些被扒掉了外衣、光着脚、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学生们身边。

他脱下大衣,然后爬上卡车把它披在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学生身上。

车厢里的学生们呜咽着,这些被殴打、被羞辱、被扔上卡车准备运往城外雪原的年轻人在看到终于有人来救他们的时候,有的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认识斯拉瓦和雷日科夫,他们只知道有几个看起来级别很高的官员拦下了卡车,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车厢里有几个青年认出了斯拉瓦,因为他太矮了。

一个在一群高大的俄罗斯官员和特勤中间格外显眼的一米六矮子,一定是伊万诺夫!

“是伊万诺夫!是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同志!”一个青年用哈萨克语向车厢里的其他人大喊道,“是那个在乌克兰帮助过当地人的伊万诺夫来了!”

哈萨克语的呼喊在车厢里传开,那些原本惊恐的脸上开始出现了微弱的希望。

斯拉瓦看着这些学生——这些脸上还带着泪痕和血迹、赤着脚在卡车里冻得发抖的年轻人,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和他穿越前那个世界里大学校园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只是因为不愿意接受一个连他们的语言都不会说的外来者来统治他们的家乡,然后上街,就被打成了这样,就被扒了衣服准备扔到雪原里去等死!

怒火在他的心里升腾。

他爬到车厢里走到一个还在哭泣的女孩面前。那个女孩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冻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脸上的泪水在空气里几乎要结成冰。

斯拉瓦把她轻轻地抱住,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在那个零下二十度充满了哭声和血迹的卡车车厢里,学生们啜泣着呜咽着,斯拉瓦自己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对不起,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一边轻拍着女孩的后背一边低声说,“我来晚了...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女孩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压抑着的委屈释放出来。

雷日科夫则黑着脸一辆卡车一辆卡车地救人。他指挥着随行人员把卡车里所有的学生都放下来,然后开始到处找御寒的衣物。

他自己脱下了大衣,随行的克格勃和官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棉服,披在那些冻得发抖的学生身上。

一群联盟的高官和克格勃在零下二十度的深夜街头,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被镇压的学生身上,现场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哭泣。

他们就像在茫茫黑夜里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纷纷涌向斯拉瓦。几个克格勃想要拦住这些情绪激动的学生,但根本拦不住——

学生们围着斯拉瓦,有人想要触碰他,有人用俄语和哈萨克语混杂着说着什么,有人只是站在他身边哭。

斯拉瓦站在那群学生中间,被这些伤痕累累却又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包围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一夜。

他记下了联盟是怎么对待它最年轻的孩子的,也记下当一个掌权者愿意脱下大衣的时候,人民的眼睛里会重新燃起什么。

————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之前去打电话的克格勃副局长带着人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斯拉瓦面前,压低声音报告:

“伊万诺夫同志——情况我向上汇报了。这次行动是莫斯科中央直接指挥的,完全绕开了克格勃体系。切布里科夫主席现在正在赶往克里姆林宫的路上——他已经授权克格勃阻止这种过激的行动,并且会在中央层面提出这个问题。”

这次行动代号为“暴风雪”,总指挥为苏联内务部副部长,他是亚美尼亚族,被刻意选派以确保不带本地感情;

战术指挥为内务部内卫军,情报支援有KGB第五总局;当地协调的还有哈萨克斯坦内务部部长,但他们实际权力已经被莫斯科派来的工作组架空。

投入镇压的兵力绝大多数来自共和国之外:

从莫斯科、列宁格勒、新西伯利亚、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等地空运的特种部队,从俄罗斯西部调来的内务部内卫军第498团,空降兵第104近卫师。

还有所谓的武装“工人志愿队”,他们是从阿拉木图工厂动员的非哈萨克族工人,主要为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被分发了铁棍、橡胶棍、链条和电缆。

参与镇压的1万余名镇压人员中没有一个哈萨克族,这是莫斯科有意的设计,以避免本族士兵对本族抗议者的心理障碍。

此时,特种部队正把广场分割成多个小区,逐个清理,志愿队用棍棒和铁链殴打被捕者,消防水龙在零下20度喷洒导致多人冻伤。

还有卡车驱离,把抗议者塞进卡车,运到阿拉木图城外50公里的雪原,脱掉他们的鞋子和外套,扔下任其步行回城!

PS:许多人都冻死或在荒野中失踪,在苏联解体后,有亲历事件的克格勃估计至少有160人冻死在荒野里。

经过半个小时的安抚,学生们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被救下来的学生们披着各种各样的、从官员和克格勃身上脱下来的大衣棉服,虽然还惊魂未定,但绝望已经褪去了。

斯拉瓦走到学生们中间,提高了声音,平和而坚定地说道:

“同学们,我是国家经济信息化委员会主任伊万诺夫。我现在要去市中心的广场——你们的同学还在那里。我向你们保证:

我会为哈萨克讨一个公道,这次行动中所有的暴行都会被追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但是我请求你们保持冷静。不要再有流血冲突了,今晚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我希望你们当中愿意相信我的人跟我一起回广场去——去劝说还在那里的同学们回家。

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中央会认真对待,但请不要再用你们的生命去对抗了。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受伤、更多的人死。我向你们发誓,你们的正义和公平一定会到来!”

“我请你们相信我。”斯拉瓦向所有学生弯腰。

一个一个地,学生们点了头。

于是在那个零下二十度的深夜,斯拉瓦和雷日科夫带着这群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救回来的学生,重新走向了阿拉木图市中心广场。

广场上的情况依然混乱。

前来支援的克格勃力量和广场上的武装镇压人员——那些内务部内卫军、特种部队和武装工人队——发生了对峙和冲突。两拨强力部门在广场上剑拔弩张,而夹在中间的是还在坚持抗议的、以及被镇压得四散奔逃的学生们。

斯拉瓦带回来的那些学生开始发挥作用,他们走进广场向还在抗议的同学们喊话,告诉他们伊万诺夫来了、告诉他们中央的高级官员已经介入并叫停了暴力镇压、告诉他们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人死。

劝说在混乱中缓慢地进行着。

经过了一整夜的混乱、对峙、劝说和疏导,到天快亮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一部分学生在同伴的劝说下回了家,但仍然有四千多人留在广场上——他们或者是诉求还没有得到回应,或者是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或者只是因为太愤怒、太悲伤而无法平静下来。

雷日科夫指挥当地的干部给这些留在广场上的学生提供棉服和食物,并且调来了医疗力量做好医疗保障。

至少,在斯拉瓦和雷日科夫能够控制的范围内,广场上不会再发生卡车驱离那样的暴行,不会再有学生被打死或者冻死。

天蒙蒙亮的时候,斯拉瓦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些还留在寒冷中的、披着棉服喝着热汤的年轻人。

他知道现场的局面暂时稳住了,最残忍的镇压被叫停,最危急的流血被避免。但他也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阿拉木图的广场上——在莫斯科。

这场骚乱为什么会发生、镇压为什么会如此残忍、纳扎尔巴耶夫在背后扮演了什么角色、中央那个绕开一切常规程序的决策圈子要为这一切负什么责任?

他必须回莫斯科。

他必须去争个公平,争个正义!

戈尔巴乔夫如果只是对付他一个人,那他还能忍耐,他想得开挺得住,能隐忍到最终胜利。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孑然一身,无数人的希望、信仰、理想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在前行,他已经能够代表着这个伟大的联盟相当一部分人了。

就当是为了人民,斯拉瓦,冲吧!

第63章 召集忠诚的军官(上)

18日午夜,克里姆林宫。

戈尔巴乔夫正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