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第18章

作者:匂宮出夢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把我给找到了……是谁出卖了我?是小野,还是长崎,还是别的人?”黑岛和夫反问。

  还没有等别人回答,他就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事到如今追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也只是想要活命而已。我已经这样了,什么都无所谓,就看他们的运气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吧。”

  “您倒是看得开。”佐仓健治既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讽。

  然后,他话锋一转,“我们先生有话想要对您说。”

  说完之后,他也不管黑岛和夫同意不同意,挥了挥手,示意跟在后面的人退出了客厅之外,然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在专用软件上开启了通话。

  “先生,人已经找到了。”

  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是报告了一声,然后又示意黑岛和夫过来接电话。

  而黑岛和夫没有反抗,因为酒精的作用,他身体有些颤颤巍巍,但他还是勉强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拿过了电话。

  “黑岛,这一次,你让我们非常失望。”很快,高崎浩的声音从电话当中传来,语气十分冰冷。“你干了这一行这么多年,怎么会出现这么重大的疏漏,以至于被地检厅找上门来了?”

  “抱歉……非常抱歉。”黑岛和夫耷拉着脑袋,只能不断道歉,“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的账目往来被特别搜查部的检事给盯上了,他们行动很快,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您放心吧,我们的核心数据并没有被泄露,这几天我一直在销毁各项数据,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普通客户被查到,但他们是追查不到任何VIP客户的……请您放心。”

  听到对方如此保证,高崎浩的语气渐渐地放软了一些。

  “如果果真如此,看在多年服务的份上,我倒是可以为你说几句好话。只不过……”

  他陡然话锋一转,“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你做出应有的谢罪吧,只要你这么做了,我们就既往不咎。”

  回应他的,是黑岛和夫的沉默。

  他知道,事到如今,为自己辩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自己确定死了,这些幕后的VIP客户才能够安心。

  “黑岛,别多想了,拿出觉悟来吧——”眼见他不回答,高崎浩继续催促,“自从你干了这一行,每年赚到了多少钱?五亿?还是十亿?还是更多?我不管是多少,但总之,你赚得够多了,我们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是你的失误给大家添了麻烦。”

  高崎浩冷冷地说了下去,“既然你赚到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应该拿出应有的觉悟吧?”

  “这种觉悟,我一直都有的。”黑岛和夫怔愣了片刻,然后苦笑,“我之所以跑到这里来,也只是为了不受打搅地做完最后一些事,然后就负上我应有的责任。”

  “什么事?”高崎浩警觉地问。

  “哈……您放心吧,我是不会牵累别人的,除了销毁证据之外,只是在忙活自己的事而已。”黑岛和夫用一种异样的平静,回答了问题,“我在海外的账户留了一笔钱,那准备交给我的妻子和孩子的,这些钱是地检厅无论如何追溯不到的,我希望当一切结束之后,他们能够取回这笔钱,而且不受任何骚扰、任何限制地生活下去。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请您务必答应我。”

  高崎浩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放心吧,只要你拿出了应有的觉悟,我们是绝不会为难你的家人的。”

  高崎浩之所以这么干脆答应,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君子,而是因为这是一种多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爆出事之后,只要有人愿意自杀背锅,那么之前一切既往不咎,并且绝不追究家人。

  如果他不守信,那下一次再出事就没人这么有“觉悟”了。

  “谢谢您,那我就了无遗憾了。”在得到了高崎浩的保证之后,黑岛和夫的神情变得更加轻松起来,“放心吧,我马上就走,祝您今后一切顺利。”

  电话那一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对这位“老朋友”的离去,高崎浩心里也有点唏嘘。

  但是,他的唏嘘也仅仅只是这么一瞬间而已。

  “那么,一路走好。”在一声短暂的告别之后,他挂断了电话,把现场交给自己的手下们来处理了。

  等电话挂断之后,佐仓健治收回了手机,然后平静地注视着黑岛和夫,眼神中仿佛是在无声地催促。

  而黑岛和夫也不含糊,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客厅一角,然后伸手打开了一间房门。

  佐仓健治和高崎淳往里面一看,发现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上已经垂下了一个绳圈,下面还摆放了一张椅子。

  “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不用劳烦你们费心。”黑岛和夫带着醉态,笑着对佐仓健治说。

  “遗书也准备好了吗?”佐仓健治问。“要不要现在写一份。”

  黑岛和夫没有回答,而是努了努嘴,佐仓健治定睛一看,发现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有一页纸了。

  他走过去,看到上面仅仅写了一句话,“百事缠身,已经了无生趣,我依照自身意愿,决定结束生命。迄今为止给世间带来的遗憾,非常抱歉!感谢一直以来关照我的人,来世再会。”

  看完之后,佐仓健治非常满意。

  遗书简短,而且表明了死意,最关键的是,没有透露出任何不必要的信息。

  于是,他冲黑岛和夫点了点头,向对方的“觉悟”表示了无声的赞许。

  而黑岛和夫则没有再管他,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房间的绳圈上。

  他摇晃着爬上了椅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绳圈越来越近。

  而随着距离的接近,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浑浊,流露出了眷恋和不舍。

  生死之间自有恐怖,无论再怎么有觉悟,当真的到了最后一刻,果然还是有些迟疑的吧……

  佐仓健治对他的迟疑毫不感到惊讶,反而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他就要帮一把了。

  他走上前去,然后猛得抱住了黑岛和夫的身体,然后将他的脖子套入到了绳圈当中。

  黑岛和夫先是本能地挣扎,但是很快,他好像又反应了过来,释然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一脚将脚下的椅子踢翻。。

  接下来,飘在空中的人体,在窒息感的压迫之下,本能地剧烈的抖动,酒气混着扑鼻的臭味,迅速地在空气当中弥漫,但很快,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落地窗外,海浪在礁石之间轻轻拍击,仿佛是死神在温柔地指引一道刚刚离开肉体的灵魂,前往终焉的冥界。

23,债台高筑

  高崎淳站在一边,看着黑岛和夫走向人生的末路,看着他从挣扎到认命,直到一切都归于沉寂。

  不再挣扎的死者犹如是风中飘荡的柳条,在半空中轻轻摇晃,绳子和房顶的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刺鼻的气味弥漫其中,让高崎淳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短短几分钟,他亲眼面对了死亡,也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有人因我们而死”的血淋淋现实。

  惭愧?懊恼?怜悯?

  这些他都没有,除了略微的生理性的不适之外,他反倒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他不喜欢见血,但既然这是有“必要”去做的事,那么他就会去做,而且不会有任何犹豫。

  看到自家少爷的神色,佐仓健治心里也知道高崎淳心中所想,他抱歉地笑了笑,然后他走上前去,忍着恶臭,确认了一下黑岛和夫的气息。

  “已经死了!”接着,他回头对高崎淳说。“少爷,我们走吧,现场剩下的善后自然有人处理,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黑岛和夫这么有觉悟,倒是省了我们很多麻烦工作。”

  高崎淳默默点了点头,不再看脸色青黑的死尸一眼,转身就跟着佐仓健治离去。

  当天夜里,已经回到了东京都的高崎淳,带着佐仓健治,再度来到了长崎母女所藏匿的公寓。

  他先是单独找到了长崎知弦,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黑岛和夫我们已经找到了,他因为心怀愧疚,已经自杀身亡。”

  他说完之后,佐仓健治还拿出了手机,向长崎知弦展示了黑岛和夫的死状。

  看着面孔抽搐扭曲的老板,长崎知弦忍不住捂住嘴,差点吐了出来。

  她心里清楚,对方不光是向她确认前老板的死,也是在用对方的死状来吓唬她。

  ——如果你敢乱来,你就是下一个。

  这就是明确无误的暗示。

  一想到共事这么久的老板,在顷刻之间就化为了一具尸体,她的心里顿时就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悯。

  但是在恐惧和悲伤之余,她心里又有一点点暗自的庆幸。

  能够掌握她罪证的,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只有老板了,现在老板一死,自己只要不落入到地检厅之手,以现有的证据,无论是检察官还是法院,都不可能把长崎知弦定罪,也就是说,只要顶过了这波风头,自己又可以重归自由之身。

  在许多国家,检察官是没有独立侦查权的,它只拥有公诉权,也就是说能根据警方送交的材料来决定进行是否起诉。

  然而日本却不一样,根据法律,地检厅是拥有独立立案、侦办和起诉的权利,所以检察官的权力要比许多国家大得多。

  但即使如此强势,地检厅也还是要接受法律的制度约束,其中最基础的就是“一案不再立”原则,也就是说,一旦“黑岛洗钱案”做出审判之后,未被因此起诉的长崎知弦,就不会再被同一案件起诉。

  换句话说,黑岛案件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所以,现在长崎知弦只需要先避过风头,静等案件判决完毕,然后再躲个一年半载,就可以“满血复活”,以清白之身重新回到社会活动了。

  虽然她想得很好,但是这份美好心愿,很快就被高崎淳给打破了。

  “长崎女士,按照最初的约定,我们给你说了好话,其他人也同意了留下你的性命。但是赔偿就免不了了,因为你的失误,给我们所有人都带来了损失,这是必须要表示的诚意。你名下的财产,还有你交出来的海外账户,都要被算入客户们的赔偿金之中,而且除此之外,你还要给我们一笔额外的说情费和慰谢金,作为精神损失赔偿——”

  长崎知弦的心情陡然一沉。

  看着对方的脸色,那是绝没有在开玩笑的。

  “要多少……?”

  高崎淳竖起了三根手指,“3亿,这是先生亲口说的数字,不要讨价还价!”

  听到这个巨大的数字,长崎知弦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但是她并没有反抗或者反驳。

  她倒也想得开,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自己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再说了,母女两个都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区区身外之物,又何足挂齿呢?

  三亿虽然确实是巨款,但也就港区一套豪宅的价格罢了,自己既然当年能够赚出来,那以后一样能够赚到。

  于是,她一咬牙,直接答应了下来。

  “好,我同意,但是,你们要先包庇我两年,等案件结案,避过了风头,我会给你们赚回来的!到时候大家两清!”

  “你有这份觉悟就好。”高崎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条件,“你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太久了,迟早会被人追查到,我们马上就要把你们转移了,现在就收拾东西吧。”

  在跟长崎知弦交代完之后,高崎淳又找上了长崎素世。

  “长崎小姐,接下来你和你的母亲可能要分开居住一段时间了。”

  虽然他说的平淡,但是长崎素世一听就着急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要跟母亲同生共死的吗?你们要带走也连我一起带走吧!”

  她理解错了,以为对面的人要拉妈妈去灭口,所以才如此惊慌。

  “别胡思乱想的。”高崎淳忍不住笑了,“你的母亲案子缠身,但已经大体安全了,接下来她只要躲藏一段时间,就能够重见天日。而你,你不能跟她一起躲藏,也不需要,你可以正常过自己的生活,完成你的学业——”

  “学业……”长崎素世又回想起了自己在学校的点点滴滴,虽然只过了几天时间,但此刻竟然有点恍若隔世,“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那当然有所谓了,我可是费劲找人帮忙才保住了你的学籍,怎么,你居然还敢不珍惜吗?那我不是白白浪费人情了?”高崎淳板起脸来训斥,“听着,过几天,我就送你回去上学,接下来你就老老实实过你原来的生活,一句话也别跟其他人说就行了,有丰川大小姐在,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的。”

  “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把妈妈……”长崎素世一急,差点把灭口说出来了。

  “分隔两地,又不是说永不再见了,你们可以定期联系。”高崎淳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放心吧,我们还用得着她,等她重获自由之后,她还要给我们还请欠款呢……”

  虽然他说得严厉,但是长崎素世却隐隐感受到了安慰。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以她的智力和观察力,当然也看得出来,在事发之后,这位少爷在为自己母女奔走努力,如今以这种方式母女平安落地,应该说也是一种幸运了吧。

  “妈妈……欠了你们多少钱?”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三亿。”高崎淳回答。

  长崎素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但是很快,她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弯着腰对高崎淳鞠躬。

  “很抱歉,麻烦了你们这么多……这份欠款虽然巨大,但是我会和母亲一起背负的。等我完成学业之后就一起给你还钱,无论做女佣也好,做秘书也好,十年二十年都行,我一定会帮她一起还清的!”

  她的坚定态度,让高崎淳愣了一下。

  三亿而已,你妈妈又不是赚不到,别小看自己老妈啊!

  不过,有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倒是让他很高兴。

  “倒也不用那么拼命。”他的语气变得软了不少,兴之所至甚至还轻轻地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好好读书吧,以后别跟你妈妈一样走错路了,人可不是每次都能走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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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交代完之后,高崎淳就让佐仓健治将长崎母女两个人转移走。

  而他则多留下来了几分钟,检查母女两个人有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什么致命的证据。

  虽然他觉得母女两个人都不可能做这种节外生枝的傻事,但是小心谨慎一点准是没错的。

  在十几分钟之后,他安心地走下了楼,此时外面已经下了小雨,凉风夹杂着雨滴拍打在身上,居然还带来了几丝冷意,不过他也没当回事,沿着街道走入到了空无一人的小巷,隐匿在了夜空之中。

  而就在与此同时,几辆公务车辆,正从板桥区的街巷当中慢速穿行,向着长崎母女隐匿的公寓驶去。

  领头的人,正是东京地检厅特别搜查部检事斋藤英纪。

  他正是隶属于负责洗钱案件的财政经济班,而目前黑岛事务所洗钱案,正是他在负责的案件之一。

  他今年30多岁,明明尚属青年,但是却因为长期担任检察官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

  当然,老成并非老气,和大多数国家公务员一样,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黑色领带,方正白净的脸上满是严肃,一头短分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干练而又精力充沛。

  和大多数官厅一样,在编制上,东京地检厅的特别搜查部也分成了career和非career两个泾渭分明的阶层。

  Career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僚”,具体来说就是担任检事、副检事层级的检察官,以及更高层的干部,这些人都是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法务科)以及司法考试的精英层,他们是负责整个机构运转、做出决策或下达命令的管理层,在内部晋升当中也属于优先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