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呼吸了一下书房里特殊的墨香气味之后,高崎润枯槁般的脸仿佛一瞬间多了几分红润。
“淳,你最近做的事,你爸爸都告诉我了。”
接着,他偏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孙子,“你还挺大胆的啊。”
爷爷的眼神里看不出喜怒,高崎淳也吃不准是在赞赏还是批评,于是只好尴尬赔笑,“只是兴之所至罢了……可能有些越矩吧,我会好好反省的。”
“反省什么?”高崎润反问,“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和手段很重要吗?你达到了目标,我们家也没有因此受损,这就够了。年轻人,就应该气盛一点,敢于去做那些别人不敢做的事。当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投身政界,得到了上面的青睐,难道靠的不就是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吗?如果我只是循规蹈矩,怕这怕那,那我一辈子顶天也就是在这湖边当个渔夫罢了,哪来的机会走到今天!”
看到爷爷居然没有责备自己,高崎淳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您说得对。”
“当然了,勇气和莽撞是有区别的,你有胆识更有与之匹配的头脑,所以你可以去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我信任你,但你父亲就不行了,他只配循规蹈矩,过他阔少爷的逍遥日子!”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来了点气,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冷笑,“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建成,就连破坏的本事都没有,除了躺在我给他打造的窝里他能做什么?凡事如果都听他的,那能有什么出息!”
面对爷爷的痛骂,高崎淳不敢搭话,只能低着头乖乖听着。
诚然,爷爷的批评确实有道理,但是他却有别的意见。
就他个人所见,父亲虽然贪图享乐,但是也没有爷爷说的那样无能,虽然多年来碌碌无为,但是那很大原因也是大环境的问题,派阀失势之后他又能做什么大事呢?反过来说,十几年来他能够维持家业,而且没有出过太多纰漏,那已经算是可以了。
另外,父子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有问题。
高崎润的生活模式很传统,育儿的模式同样也充满了昭和遗风,对儿子十分高压和严厉,动辄训斥,反正在高崎淳的记忆里,两个人每次见面,爷爷几乎都没有任何好脸色,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板着脸冷言冷语几句而已。
在这种极度的打压式教育之下,父亲选择躺平摆烂,宁可追逐声色犬马也不愿意好好听爹的话,也就十分正常了。
高崎淳甚至怀疑,父亲对自己那种近乎于“放任自流”的教育模式,就是出自于对爷爷的逆反心态,他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追随父亲,扮演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严父。
在这个问题上,两个人谈不上谁对谁错,只能说是时代不同了吧。
不过,高崎润虽然对儿子是严父,但是在孙子高崎淳出生之后,却温和慈爱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对儿子过于失望的缘故,他把光耀家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孙子身上,因而更细心更宽容;而且因为退休时间多的缘故,和孙子相处的时候,他不再和过去一样急躁严厉,而是更有耐心。
在历史上,大人物往往隔代亲,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高崎润在骂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地也消了气。
“丰川家的事暂且不提,长崎母女又是怎么回事?”他又问孙子,“你为什么想要保住她们?”
没错,之前高崎淳把长崎知弦转移到所谓的“安全的地方”,其实就是自己老家。
也只有在高崎家的大本营,在这个偏远的秋田县,才能够瞒住国家机器,堂而皇之地窝藏一个犯罪嫌疑人。
窝藏嫌疑人,倒不是什么问题,高崎润之前做过更多更过分的事,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孙子突然要做这种收益和付出完全不对等的事。
高崎淳没有立刻回答爷爷的问题,而是反问了爷爷,“那个女人现在您怎么安置的?她还好吗?”
“她已经被我安排到后援会里暂时当个会计了,反正要养她两年,现在也算是物尽其用吧。”高崎润淡然回答,“我见过她一面,她表现还不错,挺懂事的,留下一命也可以。只不过,我猜她本人应该不是你大发善心的原因吧?”
不知道为什么,高崎淳感觉爷爷的语气里好像多了几分揶揄。
其实,他也很难跟爷爷解释他庇护长崎知弦的原因。
在明察秋毫的爷爷面前,说假话肯定是不行的。
于是,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尴尬地说了实话。“我只是看她女儿可怜,有点不忍心那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成为陪葬品,所以就稍微手下留情了一点,反正……这也不影响大局嘛。”
“那那个孩子是很漂亮了?”高崎润问。
高崎淳点了点头。
“我听说,丰川大小姐也很漂亮。”高崎润的嘴角微微上浮,显然是在笑,“难道,这就是你那么上心的原因?”
面对这种无法否认的诘问,高崎淳只能低着头不作回应。
高崎润并没有指责孙子,他反而一笑而过。
接着,他顺手拿起了笔筒里的毛笔,沾上了墨水就在纸上就写了一行汉字。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虽然高崎淳的汉学功底远不如爷爷,但是这些汉字的字面意思和典故出处,他当然是看得明白的,于是他越发面红耳赤,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写完这一行字之后,高崎润又仔细看了看,行草手书,飘逸又圆润,笔锋老辣,他自己也深感满意。
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情就变得更好了。
“这没什么嘛,谁没有年轻过呢?何必羞愧。”
接着,他反而主动安慰起了孙子,“只要不像你父亲那样沉溺于女色,坏了大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看向了窗外那几乎澄澈透亮的蓝天和白云,一时间目光里又满是缅怀。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同样也有过仰慕的对象……那就是佐竹家的大小姐。”
“什么?”高崎淳还从未听爷爷说过这件事,于是一时有些惊愕。
佐竹家?
那可是正牌的源氏后裔,战国的武家名门常陆国守护,后来因为得罪了德川家康被迫转封到久保田藩,也就是现代的秋田县境内。
然后,这个家族就在本地生根发芽,以“国主”的身份统治了秋田人二百多年,哪怕到了明治维新还是家门不坠,被新政府封为侯爵,家格仅仅位列在十几家公爵家之后,堪称顶级名门。
就连现代,哪怕佐竹家因为战后美国人的政策失去了贵族身份,但它在秋田县本地还具有莫大的影响力,县知事佐竹敬久,就是佐竹家分家的人。
爷爷年轻时连议员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小商人的儿子而已,居然仰慕佐竹家的大小姐,那可谓是相当之胆大了……
“哼,连你都觉得可笑是吧?可是,人年轻的时候,怎么能不做一点可笑的事呢?”仿佛感受到了孙子的想法,高崎润自己冷笑了起来,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因为父亲给佐竹家当了供应商的缘故,我得以接触了大小姐几次,然后就不由自主地迷上了她……当然了,我也知道,那可是佐竹家!虽然那个时候已经是60年代了,麦克阿瑟将军早已经废掉了他们的贵族爵位,但那时候我们家在佐竹家面前,依旧连微末粉尘都算不上,这份暗恋连我都觉得可笑。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年轻人那种冲动让我几乎五内俱焚,我只想站在大小姐的面前,近一点,再近一点……这种狂想,终于逼迫我有一天,偷偷地跟她表白了。当然了,这种所谓的表白,只是一个恋慕者的狂想而已,我从没想过得到她的正面回应,我只是想告诉她,有个年轻人甘愿为她奉献一切,仅此而已。”
“啊?”高崎淳吃了一惊,“您还真敢说啊?那后面呢?”
“还能有什么后面,你奶奶又不姓佐竹。”高崎润继续苦笑,“大小姐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仿佛我敢有这种非分之想都是一种犯罪一样。”
……高崎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这毕竟是自己爷爷,他不忍心批评,可是设身处地想想,佐竹大小姐突然被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年轻人表白,恐怕很难保持平静吧。
“我不恨她,甚至我有点感谢她,因为当时她只要一句话,我们家就肯定会被佐竹家的人从供应商的名单里踢出去……可是后面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她肯定是留了情面,没有把这事说出去。如果她当时没有高抬贵手的话,恐怕我们家绝不会有今天吧……”高崎润说着说着,露出了些许笑容。
但很快,这种笑容里,突然就带上了几分狰狞和愤怒,“可是我又恨,不是恨她,而是恨世道!为什么我连暗恋一个女子,都成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了?为什么我们家的一切,都要系于别人的一念之间?她放过了我,我很感激,可是我绝不允许别人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所以我发誓,我要出人头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出人头地,让我的子孙不用再受到那样的一瞥……从那一刻起,我就立下了这样的志向。”
说到这里,老人又缓缓转头,看向了孙子,“那之后,我用尽了一切力气,投机钻营,逢迎拍马,杀人越货……我什么都干了,最终我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我实现了那个年轻人发的誓,可以用堂堂正正的姿态又站在她面前了——可是,那时候的佐竹大小姐,早已经嫁为人妇,甚至都不姓佐竹了。”
说到这里,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可是,我当时并没有什么痛苦和失落。那时候我才发现,年轻的我,爱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围绕着她身上的光环,她的名门身份……归根结底,我爱的是梦想中的自己。就是抱着这样的认知,我反而一切都释然了……原来,我已经娶到了我梦中的新娘啊。”
听着爷爷陈述的往事,高崎淳一下子也愣住了。
这就是爷爷花了六十年走完的人生。
也许并不完美,但至少是圆满了。
而这时候,高崎润轻轻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我一生的努力,就是让你配得上任何人,所以放心去选择吧,淳,我以你为荣。”
33,平生功业
当早春的阳光越过雪山,刺破黑夜的帷幕之时,秋田的田泽湖畔,又迎来了它新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因为有薄雾折射,所以带有一种缥缈的朦胧感,湖水与尚未完全化雪的山峦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就在半亮不亮的清晨时分,高崎家宅的大门缓缓打开,接着一个老人和年轻人悄然走了出来。
年老退休之后,高崎润一直都过着非常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早晨都会早起,在田泽湖畔散步,高崎淳在回家之后,也会遵守老人的习惯,在早上起来陪他一起走走。
祖孙两个并肩而行,高崎润没有孙子搀扶,自己拿着一根手杖,一步步地朝前走着。
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冷,清晨更是有寒风肆虐,所以高崎润穿着一身厚重的大衣,头上还带着一顶帽子。
为了老人的身体安全,甚至还有护工在后面跟着,可谓是前呼后拥。
祖孙两个最初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湖畔的公路一路绕着湖边走。
来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老人拿起手杖指了一下,然后带着高崎淳走上了一条盘山的小径。
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座小丘,老人借助着手杖,独自吃力地往前挪动,高崎淳每次想要搀扶,却都被老人直接推开了。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对于爷爷的倔强,高崎淳也很无奈,他只能放缓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爷爷,深怕他不小心摔跤。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出什么事,两个人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爬到了小丘的顶峰上。
这时候,老人已经累得浑身冒汗,他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孙子,然后发现高崎淳完全面若无事、悠闲自在的样子。
“年轻真好啊……”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回想起了自己在相同年纪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比较起来,现在的孙子比他当年要更加帅气得多。
嗯,应该的,一代人就应该比一代人强嘛……他略带得意地想。
孙子可谓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他倾尽了心血最后培养的家族继承人,眼见孙子一点点成长起来,并且显露出了可以继承家业的特质,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欣慰。
只可惜,以自己的年纪,大概是看不到孙子走上人生的巅峰了。
高崎淳并不知道爷爷的所思所想,他只是看到爷爷的心情很好,于是他也心情愉悦。
该说不说,这里的风景确实很不错。
站在这座小山丘上,可以远眺田泽湖,湖光山色俱收眼底,在湖面上,忙碌的渔夫已经驾船在湖中捕鱼。
渔夫和渔船并没有打破这水光山色,反倒是为它增加了几分动态的意趣。
山丘本体上也种植着花草,这些花草因为早春的暖流也竞相绽放,在霞光的映衬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是钢铁森林的东京所无法见到的、独属于大自然的秀美风光,哪怕并不喜欢乡下地方的高崎淳,此刻也不禁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这里真美啊!”
“是的,真美啊……”高崎润也跟着感叹了一句。
不过,相比于站在“外乡人”立场上赞叹的孙子,在秋田土生土长的高崎润,也分明能够感受到秀美风下所隐藏的凄风苦雨和斑斑死气。
“只可惜,这里就快要死了。和我一样。”
“诶?”听到爷爷突如其来的感慨,高崎淳一时噎住了。
爷爷没有具体解释,而是拿起手杖,指向了远处的一些建筑群。
“淳,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吗?”
高崎淳眺望过去,发现爷爷指着的是湖边一些大型建筑群。
因为薄雾的关系,他大概只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具体是什么设施完全看不清真切。
“不知道。”于是他老实地回答。
“那里是一座大型度假酒店,或者说,它本应该是。”高崎润平静地回答,“本来那里只有一座小山包,为了修建酒店的企划,山都被推平了。其实完全可以选一个更好的位置,只是当时酒店的运营方找了个神社抽签,觉得在那里最吉利……”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而且,别看现在那里就只有几栋建筑,当初规划可是规模宏大得吓人,除了度假村模式的酒店群之外,还有大型高尔夫球场、游艇码头和附属游乐设施……嗯,规划书现在还在我的书房里呢。”
高崎淳这下明白过来了。
那就是所谓的“泡沫遗迹”。
在泡沫时代,日本全民都坚信地产永远升值,财富永远上涨,于是到处都在炒地皮,同时修建各种各样的宏伟旅游设施,各地完全不顾自己的实质承受能力,疯狂“攀比”项目,非要拿出日本第一甚至世界第一的头衔才罢休。
秋田虽然是个边缘小县,,但是到底也都没有免俗呢……
田泽湖边,是秋田自然风光最好的地区,想来那时候肯定有巨量的规划吧。
只可惜,繁华落尽,一切成空。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老人却带着一抹亢奋,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怎么样?规划够气派吧?只可惜,那个酒店群,连一天都没有开张过。甚至主体建筑还没有完工的时候,资金链就全断了,银行断贷,运营方找不到新的出资方,公司破产,只剩下了那几栋楼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就像是墓碑一样……不,它就是时代的墓碑。”
说到这里,老人又自嘲一笑,“其实,就算建好了又能怎样呢?只会浪费更多钱罢了。规划中的设施,永远也不会有那么多游客来填满它,这一切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狂想罢了!”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话,老人又拿起手杖,一边指着远处的建筑,一边跟孙子解释,这里是废弃的温泉疗养所,那里是勉强营业却即将倒闭的度假屋,他甚至告诉孙子,在秋田市近郊,还有一座太平山リゾート公園,那里有规模巨大的游乐设施,有植物园,还有一座当时号称亚洲第一的巨大室内水上乐园。
只可惜,从来都没有足够的游客来养活它,在建成之后它常年入不敷出,运营公司直接破产,被迫被县政府接管。
说起这些的时候,老人如数家珍,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高崎淳却仿佛听得出他隐含着的几分痛楚和缅怀。
在缅怀什么呢?也许是在缅怀那个曾经坚信可以“人定胜天”的疯狂时代吧。
“淳,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这些。”暂停了片刻之后,高崎润仰头看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因为,那些规模宏大的构想,曾经有一份就是我的手笔啊。”
“您……您也参与其中?”高崎淳好奇地问。
“这很奇怪吗?”老人望着远处,轻轻地挥了挥手,“所有这些大型项目,说到底,花的都是银行的钱,秋田的银行,东北的银行,东京的银行……这些银行拿着央行的钱四处放贷,然后我就把它们引入到秋田来……让企业有项目,让县民有工作,很合理吧?有什么问题呢?”
是啊,有什么问题呢?高崎淳在心里叹息。
那些残暴的欢愉,终将迎来残暴的结局,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回想起了这句知名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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