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不过,哀叹归哀叹,该做的事情是一件都不能耽搁的。
会长的去世,让新会长的争夺也正式从暗处摆到了台前,派阀原有的领导架构也势必会迎来巨大的调整。
甚至可以说,高崎润这次回到东京,就是为了利用“会长之死”的契机,为高崎家在接下来的派阀权力重构当中抢占更好的位置。
这段时间以来,高崎润一直都在为此努力,到处使用自己曾经积累的人脉,勾结、恐吓和交换,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而现在,就到了检验其成果的时候了。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在接下来的葬礼事宜抢占先机。
——按道理来说,虽然平成研派阀经过几次大分裂之后已经衰微,但是像这种等级的派阀首领,如果公开大办葬礼的话,那么绝对也会得到党内和各界的隆重对待。
首相挂名担任治丧委员会会长,各大内阁要员担任治丧委员都是正常流程。
但是,竹下会长在临死之前,透露出了“不想大办葬礼,只想低调前往冥界”的遗言。
在这个国家,各种礼仪场合都是政治的延续,哪怕葬礼也同样是政客们展示权力或者展示各自立场的舞台,所以哪怕本人有这样的遗愿,也往往会被政治继承人们所忽视——那些继承人,需要通过长辈的葬礼来确认自家的传承和延续,维持“门第”和社会关系。
然而,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因为竹下家已经没有政治继承人了。
倒不是家门断绝,竹下亘有两个儿子,然而这两个儿子一个从医一个当律师,都没有继承父亲政治遗产的意愿。
正因为如此,他的家人反而选择了“尊重父亲的遗愿”。
既然孩子们都无意再去继承老爹的政治遗产,那也就没必要把父亲风光大葬,以此来展示自家地位了。
于是,竹下家一反过去通行的规律,反倒是刻意主动地缩减了葬礼的规模,首相和大臣们不会再出席,只需要在家族内部以及本派阀的“老战友”们之间举办简单的葬礼就可以了。
对那些日理万机的国家要人们来说,如此“省事”当然是一件好事,反正一个已经过气的老头也不值得他们去假惺惺掉一滴眼泪;而对高崎家来说,这也成为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风光大葬的情况下,高崎家只是这场葬礼上不起眼的一个来宾而已;但如果只是一场小规模的葬礼,那么高崎家就有可能成为葬礼的主角之一。
简单来说,高崎润试图成为去世会长的治丧委员会的委员长。
如果能够成为这位前会长的“治丧委员长”,哪怕只是挂名不需要去处理具体事务,那么高崎润派阀“元老”的形象也势必更加深入人心,更能够名正言顺地介入到接下来派阀内的权力争夺战当中,也可以为儿子争取到更多的筹码。
高崎润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毕竟是派阀内部公认的老前辈,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符合“治丧委员长”的要求。
但是,他又不能把这种意思表露得太过于明显,所以他只能通过自己的朋友和盟友,暗中去说服竹下家的丧主们,表面上则继续装作不问世事。
于是,在收到了会长去世的消息之后,高崎润一边为曾经的同僚哀叹,一边则在等待那一通电话的到来。
就在当天晚上,高崎家的家人们刚刚共进了晚餐,老人等待已久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高崎润接过电话之后,静静地听着对面的话。
直到最后,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然后沉声回应对方,“对于竹下先生的去世,我感觉到无尽的遗憾和悲痛。我和他交往多年,并且深深地敬服他的人品和风范。感谢你们将此重任托付给我,请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他走得足够安详。”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恳切,既庄严又充满了分量合适的悲痛,正是人们在葬礼当中通常想要看到的长者风范。
而当他挂断电话之后,围坐在老人身边的家人们,也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契机终于来了。
电话断了,高崎润脸上的哀容也瞬间消失了,他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浩,刚刚竹下的儿子打电话给我,邀请我当治丧委员会的会长,我这张老脸终究还是起了点作用。”
“爸爸,您既然肯出山,那肯定无往不利。”面对老爹严厉的视线,高崎浩本能地有些心里发毛,连忙笑着恭维老爹。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说这些废话!”老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儿子的话,“我是想要告诉你,我能够帮你的地方也就到这里为止了,这一次我已经拼尽了全力,以后也别指望我还能够扭转乾坤了——你都已经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也该学会自己为自己拼命了吧。”
“您教训的是。”高崎浩连忙赔笑,“我今后一定会振作起来,好好为我们的家业而努力的。”
对于儿子的保证,高崎润并不太抱有希望——毕竟,一个人都已经五十岁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巨大的改变呢?
不过他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一个父亲,哪怕儿子一次一次地让他失望,他还是对儿子抱有一点点期待。
自己拼了老命活到现在,熬死一个又一个同僚,好不容易才换到了“元老”的地位。谁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呢?等到自己去世之后,孙子又太年轻,那也只能靠儿子来支撑门户了。
个人的生死他已经看淡了,但要是自己一死之后,高崎家的基业立马就分崩离析,辛苦打下的地盘也烟消云散,那实在是不甘心啊……
所以,不管怎样,也要在临死之前为高崎家争取更多东西,这样哪怕儿子败家也能够支撑下来。
就把最后一点寿命燃烧干净吧……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老人微微偏过了头,瞟了默不作声的孙子一眼。
接着,他又冷冷地开口了。
“我精力不济,所谓委员长挂个名就得了,竹下会长的丧葬具体事宜你来负责代替我经办吧。他虽然一生才能平平、也没什么成就,但毕竟也曾是我们的领袖,哪怕我们不谈什么政治因素,竹下家和我们家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们也该用最谦卑态度为他办好身后事……无论背后有多少算计,但明面上的事情都要做好,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分寸,也只有这样别人才会尊重我们。”
“是,父亲。”高崎浩连忙答应下来。
他这个人虽然名声不咋样,但是迎来送往的本事倒是不缺,这种小事也难不倒他。
在交代完儿子之后,高崎润拿起手机又看了看,接着没头没脑地又丢了一句话,“看上去,你惹出来的舆论风波已经慢慢过去了,网上已经基本不再谈论你的那些破事了。”
高崎浩因为尴尬,脸色稍微一僵,但是内心却放松下来了不少。
“这是好事啊。”
“这当然是好事,但不能松懈!”高崎润加大了音量,又呵斥了儿子一声,“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毕竟我们这次算是摆明了第一个跳出来和小渊家为敌……哪怕为了维护自家的名望,她也应该和我们拼命才对。”
“您是说,他们在背地里还有什么针对我们的行动吗”高崎浩小声问,“其实我内心当中也有此担忧,只不过还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
“那你自己小心吧,总之我就是提醒你别大意,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高崎润也不想跟儿子纠缠这个话题,于是就提醒了他,“就算会长之争尘埃落地,她也不会原谅咱们的,我们的仇已经结下了,甚至她恨我们可能还胜过恨茂木,毕竟我们可是她眼里的叛徒——”
听到父亲的解释,高崎浩心里只感觉怒火上涌。
虽然他自己当时在聚会当中公开炮轰小渊优子“望之不似人君”,不配去争夺派阀会长大位,但那只是质疑对方的能力,不涉及对人品的攻击;然而对方为了杀鸡儆猴,拿自己当成了立威的工具,一上来就直接用了死手,把自己的丑事都抖露了出来,甚至还逼迫自己老婆上直播道歉,一度成为被网络热议的笑柄……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超过限度了。
自己本来就和她无冤无仇,仅仅只因为不支持她上位,就被如此针对,甚至下了死手,直奔着让自己身败名裂而去,这个女人着实器量不行,难怪混到如今这个地步。
哼,你不会放过我,我还不会放过你呢!
现在我还只能暂且隐忍,等哪一天我得势了,我绝对让你在这里无立锥之地……高崎浩在心里暗暗地发誓。
什么前首相的女儿,派阀的“公主”,一旦失了势还不是路边一条,就等着付出代价吧。
高崎浩虽然为人并不算刻薄,但是作为政客他也有足够的报复心,他绝不会原谅这种冒犯的。
“那笔钱还给她了吗?”高崎润突然问。
高崎浩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老爹是在说什么——之前小渊优子过来游说自己的时候,为了向自己买票,拿过来了2亿现金作为定金,并且承诺事成之后给20亿。
自己拒绝了合作,但是那笔钱现在却还没有来得及还回去。
不是他贪图这笔钱,而是,贸然就去还钱,太危险了——万一自己还钱的时候,她反手来一个诬告,说自己在给她送钱,然后“人赃俱获”,到时候该怎么办?
虽然这么做很无耻,但是政客们不就是专做无耻之事的人吗?
正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才有所顾虑,把那笔现金留着没动。
“我还没有还呢……”高崎浩把自己的顾虑告诉给了父亲。
高崎润扫了儿子一眼。
“算你还有点心。”他难得地赞了儿子一句。
不错,虽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但终究接掌家业这么久了,基本的嗅觉和警惕心还是有的啊。
看来还是有希望当一个“守家之犬”的。
“不过,这笔钱长期留在你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的事,始终会落人口实——我们既然没为人办事,就不能拿别人的钱。”于是,沉吟片刻之后,老人就做出了决断。“那这样吧,等到了会长的葬礼上,我找个机会亲自把钱还给她,我谅她也不敢对我这个老家伙耍花招……毕竟大家都看得到呢。”
说完之后,父子两个人相视一笑。
两家人的“世交”,也该以一个堂堂正正的方式做出了断了。
在训完儿子、并且盘算完接下来的行动之后,高崎润只感觉自己已经身心俱疲。
最近他的意识虽然还算清醒,但是身体的衰老却是无法用意志力改变的事。
于是,他抬起手来,对着高崎淳勾了一下手指,示意孙子搀扶自己前去休息。
高崎淳连忙走到爷爷的面前,然后搀扶老人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老人却突然握住了孙子的手,然后用满怀感叹的眼神打量着他。
“爷爷,您有什么交代吗?”高崎淳连忙问。
“竹下,这可是一个曾经纵横政坛五十年的家族啊,一个首相,两个会长,曾经是那么叱咤风云,我作为亲历者,那一幕幕至今仍在眼前。可是,它的历史……就这么消失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出现于政坛之上。”也许是勾起了太多的回忆,高崎润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而我是它的送葬人。”
他的唏嘘感慨,既是为“历史”的逝去而悲叹,更是在兔死狐悲。
“淳,哪怕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也千万别让我们的家名就此断绝,好好地坚持下去,并且把它传下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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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竹下会长在死之前就已经卧病病床多时,所以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相关各方,都已经为他的死做好了心理准备,有关于他葬礼的各项事宜也早已经在暗中启动了。
众所周知,高级政客的死亡,不仅仅是生物学上的事件,同样也是政治事件,因此它也是一种“固定仪式”,各种安排都会遵循一定的规则,按照他生前的权势和影响力来决定规格。
本派阀的祖师爷田中角荣,生前煊赫一时,权倾朝野,所以当他在1993年去世的时候,可谓是“朝野震动”,他的追悼仪式上有数千名政商界重要人士参加,几位前首相和小半个国会都悉数到场。
而派阀的第二任首领、前首相竹下登,在2000年去世的时候,排场虽然小了不少,但同样来了大量重量级人士,而且按照首相的规格,他还被追赠了正二位官阶,算是一生圆满了。
但是,因为派阀的衰微,所以到了竹下亘这一代会长,权势大不如前,他没有担任过什么非常重要的国家职务,因而葬礼规模比起当初的哥哥必然大为缩水,而这也直观地展现了这个国家权力核心的变迁。
在竹下会长家人的“盛情邀请”之下,身为“元老”的高崎润,强忍悲痛接下了治丧委员长的头衔,而因为高崎润已经老迈,所以高崎浩就代表父亲,接手了竹下会长的对外治丧事宜。
因此,高崎家就成为了这场葬礼的主要经办人之一。
在接下此事之后,高崎浩就忙前忙后,借着葬礼的名义和派阀内外的人到处沟通,而这也成为了他在“丑闻事件”爆发之后,第一次重新回到公共场合之下。
很快,竹下会长的告别式,就在事前选定的场馆当中召开了。
因为竹下会长临死之前特意叮嘱不要大操大办,所以这一场葬礼并没有邀请太多人,除了丧主的家人之外,只有本派阀的政客们,出于“同门情谊”被邀请参加,所以会场之内的人数并不多。
但是,哪怕实力衰微,但他毕竟也是重量级政客,该有的礼遇还是不可能少的,在会场当中,摆着密密麻麻的花圈,上至首相本人,下至内阁大臣们,乃至各大财团和经济组织领袖,都向这位过世之人送上了花圈。
而且,他毕竟曾经担任过国务大臣,所以按照规矩,竹下亘还是被天皇下诏追赠了正三位,也算是对这一生有个交代了吧。
——只是,这一切,跟一个已经躺在棺材里只等着火化的老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这个老头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打开的棺材当中,供人瞻仰遗容,而一群和尚则站在棺材两边,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送这位老头安然西去,牌位上还写着他的戒名。
气氛压抑而又肃穆,但却也没有多少悲痛。
作为高崎家的少爷,高崎淳自然也在这一群人当中。
这倒是他短时间内第二次参加葬礼了。
和上次一样,他又穿上了黑色的定制西装,还打了黑色领带,标准的装束。
然而,和上次参加丰川瑞穗葬礼时的心情不同,这一次他几乎毫无波澜,全程充当着面无表情的NPC。
虽然因为爷爷的关系,这老头他从小到大见过非常多次,甚至还曾经被他当面夸奖过,但他终究只是一个老头而已,既没有深入了解过,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记忆,对他的死,高崎淳当然毫无感觉。
——更何况他也没有很漂亮的孙女儿,那就更加激发不出他心中的感慨了。
不过,虽然他只是背景板的一员,但是他的家人就并非如此了。
在和尚们念完经之后,竹下会长的家人们说了一些缅怀去世之人的悼词,并且感谢大家赏光出席葬礼;而后,就轮到了高崎润出场了。
他是治丧委员会的委员长,也就被默认为这一场葬礼上威望最高的人,在丧主们发言完毕之后,当然就该由他来致悼词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高崎浩搀扶着父亲,两个人一步步地走到了灵柩前。
高崎润注视了一下躺在棺材里的竹下会长,心里虽然称不上多么悲痛,但是却也有太多感慨。
因为做了防腐处理,所以遗体并没有发出什么怪味,面孔也栩栩如生,而这更加勾起了高崎润这几十年共事的回忆。
作为前首相竹下登的异母弟以及继承人,竹下亘的地位比他高,但两个人私交算是不错,而且一起见证了本派阀从鼎盛时期“如日中天”,到如今“日薄西山”的全部过程。
他们一起经历过最风光的那些日子,抱团排斥异己、暗中运作黑金……无所不为,但他们也同样经历过那些不断走下坡路的日子,在一次次分裂和内讧当中苦苦支撑,最终还是把派阀延续到了今天。
你的心里,肯定同样充满了遗憾和不甘吧……可是,时势不由人,我们又能怎样呢?
只能尽力守好门户,然后把希望寄托给年轻人吧。
不过,竹下家已经告别了政坛,在政治上等于是后继无人,所以,所谓“希望”也无从谈起了。
但我不一样……我的子孙们都还在,他们会继续带着我的悲愿一直活跃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不就是我们生儿育女的初衷吗?延续自己的血脉也延续自己的事业。
高崎润心中的感慨,旁人当然看不出来,人们只能看到他呆呆地站在灵柩边瞻仰遗容。
虽然一个死一个生,但结果却没有区别,属于他们的时代都已经结束了,他们都已经是逝去的时代的一份子,而不代表未来。
高崎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告别仪式上的众人们。
他的背后则是竹下会长的棺材和遗像,此刻仿佛在赐予他某种权威,让所有人都不禁屏气凝神。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满怀悲痛之情,送别已故的竹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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