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第86章

作者:匂宮出夢

  竹下先生投身政坛数十载,历任众议院议员、内阁大臣、派阀领袖等要职。

  他一生心系地方民生,坚守政治信念,为国家发展、区域稳定倾注了全部心力。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始终待人宽厚、行事磊落,是政界众人敬重的前辈。

  他与我共事多年,给予了我诸多帮助,我曾多次与先生共事、商谈国政和地方政治。他务实的眼光、沉稳的担当,至今仍历历在目。如今骤然别离,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竹下先生,和之前已故的竹下首相,都是吾辈政治家的楷模,更是我国不可或缺的政治领导人,他们曾经为国家、为本派阀做出的贡献,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

  我们必将铭记先生的教诲与遗志,坚守为政初心,不负先生一生的付出。愿竹下先生一路西行,安享冥福。

  也愿我们继承他的遗志,团结一心,继续延续本派阀的辉煌历史,为国家做出更多的贡献,以此来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谨以此悼词,敬献灵前。”

  他本来就已经老迈,一口气说出这番话之后,不由得有些气喘,但是在这种场合下,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所有人都以恭敬和肃穆的态度,听完了老前辈的悼词。

  不过,在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看来,高崎润的悼词未免有些讽刺。

  竹下会长在任期间,正是本派阀一路衰败的时期,他自己一生也成就寥寥,实在谈不上什么“功绩”或者“贡献”。

  而且,他活着的时候,本派阀就内讧频发,现在更是两派人为了争夺会长位子而斗得你死我活,更加就谈不上什么团结了。

  越是高喊团结,那就一定意味着有什么事情不能团结。

  不过,搞政治的人,睁眼说瞎话是必备技能,高崎润说了几十年胡话,这一次自然也毫不露怯,声情并茂。

  在治丧委员长致完悼词之后,其他重量级人物也纷纷致悼词。

  在他们发言完之后,高崎浩作为父亲的代表,又念了自民党全国各地党部、以及与竹下家关系良好地方自治团体发过来的唁电。

  等到致辞完毕,在和尚们又一轮的诵经声当中,葬礼的参与者们开始一个个排队开始上香。

  高崎淳排在了末尾的位置,轮到他的时候,他也走到香炉前面,然后先鞠躬再给会长上香,以此来表达对逝者的尊重。

  等走完这一趟流程之后,这场“告别式”才算是走到了尾声。

  当然,除了面向家人和同僚的告别式之外,还会有面对社会各界的追悼会,不过按照传统规矩,告别式之后遗体就会被送去火化,而追悼会会在晚一点的时间再举办,有时候甚至会等上几个月。

  等上完香之后,吊唁的人们开始排队去瞻仰最后的仪容,因为今天来参加告别式的人并不多,所以这个环节很快就结束了,而这时候也意味着告别式正式结束。

  完成了仪式的人们,纷纷恭恭敬敬地向丧主一家鞠躬告别,赶赴自己人生的战场——死者有什么想法已经不再重要,活人们需要为自己的未来继续盘算了。

  小渊优子也是在这时候准备离场的。

  作为派阀内的一个派系领袖,她的身边也簇拥着好几位本派阀的议员,几个人一起面无表情,既无悲痛也无兴奋,只是默默地走着。

  说实话,对于已故的会长,她心里是有点怨气的,竹下和小渊两家本来是世交,她的父亲之所以能够当上首相,更是得到了竹下兄弟两个的鼎力相助;可是,自从父亲过世之后,竹下家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竹下会长这几年在派阀内的领导权之争当中,虽然口头上对自己表示了鼓励,对总体上却抱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在她看来,若非会长态度暧昧,自己又怎会面对这么困难的局面?恐怕早就顺利接班了。

  正因为如此,她心里反倒是觉得,老会长死得其所,早就该走了,只可惜老东西们还没有走完,一个个还在给人添麻烦。

  “优子小姐?”

  正当她即将离开会场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后面好像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

  她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一看,发现高崎润正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向自己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慢,似乎上气不接下气,但却还是一点一点地靠近了过来。

  是来跟我兴师问罪的吗?可是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呢?她心想。

  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只有高崎润一人,高崎浩并没有跟着过来。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显然不能当众拒绝——高崎家虽然现在和自己关系已经决裂,但他毕竟是长辈也是元老,眼下更是治丧委员长,面对他的招呼,自己一声不吭转身就走,那在旁人眼里的观感就太过于恶劣了,会显得完全不近人情。

  要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她抛下了身边的人,然后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小步快跑地就走到了高崎润的面前,接着搀扶起老人的另外一只手。

  “哎呀,高崎叔叔,您是找我有事吗?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呀,不然的话我直接找您就行了……不用劳烦您叫我。”

  她喊得亲热,动作也亲切,远远看上去,好像真的就是两家世交的长辈和小辈一样。

  高崎淳搀扶着爷爷,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正是最近坑了自家,害得妈妈丢人的罪魁祸首,于是心里升起了强烈的厌恶感。

  但是,从小被家人长辈培养的控制力,让他没有把这种厌恶感表露出来,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就低下头继续搀扶爷爷。

  而且他也不奇怪小渊优子能够拿出这样的表演——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没有这样一份演技怎么可能?这是基本操作罢了。

  面对小渊优子的刻意表演,高崎润也是一脸的慈祥笑容,“好久没见到你了啊……回想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才几岁,就这么点高……”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真是可怕啊。”

  “是啊,时间真是残酷呢……我挺怀恋那个时候的,您对我很照顾,是我最尊敬的长辈。”小渊优子也脸不红地说着亲切的假话。

  “那,优子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高崎润笑着问。“叔叔还有些心里话想要跟你谈谈。”

  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是小渊优子却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小渊优子微微鞠躬。“但凭叔叔吩咐。”

? 102,明牌

  看到小渊优子如此爽快答应,高崎润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慈祥。

  于是在孙子的搀扶下,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殡仪馆。

  这次举办法事的殡仪馆,外面有大片的绿地(而且很自然没有什么人出没),正是一个散步的好地方,此时漫步其中,微风不断在草木之间回荡,犹如是真有什么魂灵徘徊其间一样。

  当然,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会相信什么鬼神之说——若这天下真有鬼神和报应,恐怕他们谁都没法笑到现在了。

  两边的随从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但又留下了足够的距离,方便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虽然日程繁忙,但小渊优子却不紧不慢坚决不开口,一来毕竟对方是长辈,表面上还是要给面子;二来她也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有什么盘算,不如先静观其变。

  “每况愈下了啊……”在走了一会儿之后,高崎润终于停下了脚步,然后发出了感慨。“我们每次会长去世,我都参加了葬礼,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次比一次冷清,心里真不是滋味呢。”

  这话倒是引起了小渊优子的共鸣。

  “是啊,我也不胜伤感。”

  曾经如日中天的派阀,出过好几任首相,主导政坛三十年,如今却声势大不如前,乃至会长死了都没什么人捧场,想想确实难堪。

  她个人的感触尤其深,因为在2000年,她的父亲小渊惠三就是在首相任上突然急病去世的。

  当时为他准备了盛大的国葬,在东京都北之丸公园日本武道馆,皇太子夫妇亲自到场主持,众参两院议长,还有各国的吊唁使节,有好几千人出席……而她作为葬礼的丧主和亲历者,既满怀悲痛,又对当时的排场记忆犹新。

  短短二十年后,怎么就落到如此田地了呢?

  除了派阀不争气,多次内讧分裂之外;更是因为曾经的死对头清和会异军突起,篡夺了主导地位,以至于今天只能屈居下位。

  两个人虽然现在立场不同,但作为亲历者,回想起往日种种,都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往事已矣,长吁短叹也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现在。

  虽说平成研流年不利,势力衰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是党内不可或缺的派系之一,如果能够成为阀主,自然可以手掌大权——然后,等到天时有变,谁说不能又一次重创辉煌呢?

  风水轮流转,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机的。

  “虽然这些年我已经退休在家,但是我还会关注一下周围的事,所以我看得很清楚,我们不光势力衰微,就连人心也在涣散,不光派阀内士气不振,就连外面也对我们越发看轻……愿意亲附我们的企业越来越少,能够收到的献金也比过去少了许多。凡此种种,令人痛心,我时常彻夜难眠,哀叹不已……”

  高崎润的声音本就苍老无力,现在语气更是满怀感慨和忧虑,令人闻之落泪——这并不是完全的演技,一部分是他的真心话,毕竟又有谁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心血,最后变成这样呢。

  还没有等小渊优子回话,他就陡然提高了一点音量。

  “所以,这种情况不能继续持续下去了。既然冰山已经近在眼前,那么我们必须要断然求生,不然恐怕真的会船毁人亡。”

  “您的意思是?”小渊优子心中一凛,她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可能对方就要图穷匕见了。

  “虽然这么说,对刚刚去世的竹下会长非常不敬,但不可否认,他的领导力已经不够我们面对如今的惨况,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领袖,引领本派阀走向新时代了。”

  强有力的领袖……小渊优子心里冷笑。

  终于不装了啊。

  她当然记得,就在不久之前,高崎浩故意在议员聚会里公然否定自己,当时他高喊的也是什么“强有力的领袖”。

  这种漂亮话,糊弄下外面的人也就罢了,但是她怎么可能看不穿?

  从来都是先支持谁然后再找优点,如果高崎家站在自己一边,那么一样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来为自己摇旗呐喊。

  现在无非是站在了自己对里面而已,还搞得这么忧国忧民一样。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跟这个老家伙兜圈子浪费精力了,于是就轻声开口了。

  “叔叔,我也听说了,最近您一直都在私下活动,为茂木拉票——”小渊优子似笑非笑,但是眼神却极为严肃,“所以,您是来对我劝降的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极为锐利,语气也变得森严起来。

  “说到哪儿去了,我们是世交,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可能会让你投降呢?”高崎润也微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如果非要拼个痛快,那不光两败俱伤,而且还会让我们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派阀再遭重创,我想这绝对不是竹下会长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景象……所以,我希望你和茂木和解,你们两个携手并进,在未来共同领导大家,你觉得如何?”

  和解?共同领导?

  听上去很好听,但这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党派体制里面,领导权之争向来就是零和博弈,赢家通吃败者食尘,怎么可能有共治的机会。

  说得再好听,无非也就是让自己体面认输罢了,本质上还是在劝降。

  正因为如此,小渊优子的反应不是错愕。而是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你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倚老卖老说这种话?

  这不仅仅是在抢占道义制高点,更是在以俯视的态度来强压自己了。

  “我非常赞同您所说的话,我们确实应该携手并进,我也很乐意和他共事呢……”虽然嘴上说同意,但是她的语气却变得越发冷淡了,“只不过,您认为到底谁应该会长谁应该成为副手呢?”

  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度,显然是不打算给高崎润任何的模糊空间了。

  不过,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确实也没必要再模糊了。

  “我觉得,他名望和手腕都不错,显然又担任大臣之职,正是声势最高的时候,所以他正你副,先过渡一段时间,等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吧……你觉得如何?”于是,他和和气气地问。“我认为,这也是目前最合适的接班安排——”

  尽管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慈祥,但是到这就已经是最后通牒。

  或者说——早就已经是对手了,只是现在当面下战书而已。

  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

  “恕我无法接受这个条件,我认为反过来倒是差不多。”小渊优子气得脸色铁青,以至于她的语气都带上了些许的怒意,“我尊敬您,才叫您为叔叔,但您千万别觉得自己就算是我们派阀的当家元老了,更别觉得您想怎么安排会长的身后事就能怎么安排——”

  “啊,那就很遗憾了啊。”

  对于小渊优子的回答,高崎润并没有半分惊讶,事实上他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只不过,有些事明知道结果也要去做,重要的是过程和态度。

  “既然你不愿意听我的建议,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反正我已经老朽,说的话也无关紧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接着,高崎润缓缓叹了口气,“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不要逾越底线,破坏团结,毕竟我们的派阀已经衰微到了如今的地步,实在是经不起又一轮的动荡了……”

  “您是指什么呢?”小渊优子反问。

  “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最近我的儿子,承受了许多无端的舆论攻击,他的私事也被人拿出来反复取笑。”高崎润缓缓地说,“他虽然是个不成器的家伙,但毕竟也是同僚,实在不应该遭遇如此打击。有些底线还是要遵守为是。”

  一听到‘恐怕你还不知道吧’的时候,小渊优子小小地嗤笑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但老人终究还是留了一层窗户纸。

  “对于浩君和美绪夫人最近的遭遇,我深感同情。”既然如此,她也乐得继续装糊涂,“浩君这个人我是很了解的,他为人风趣很好相处,只是太过于贪图享乐,这一把年纪了还整天流连花街柳巷……这也太不成话了,希望他这次能够吸取教训吧。”

  她的回应滴水不漏,反正就是死不承认自己跟高崎家所受到的攻击有任何关系。

  在这种场合下,玩什么当面套话的套路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毕竟,谁都怕对方身上带了什么录音设备,所以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可以当作把柄的话。

  高崎润也没有指望但凭三言两语就感化对方。

  “谢谢指教,他会以此为戒,以后会收敛的。”高崎润又叹了口气,“优子小姐,其实……我还是有一句肺腑之言——人贵自知。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与其去进行毫无意义的战斗,还不如先韬光养晦,重新团结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毕竟你还很年轻,只要退一步,以后依旧有的是机会。我们也并非一定要和你作对,只要留下一步余地,一切都是可以再谈的。”

  对于老头这种又告诫又训斥的态度,小渊优子也懒得再搭理了。

  第一次劝降自己该说的就已经说完,第二次根本就没有再回复的意义。

  毕竟,有些事,既然开始了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自己如果真的投降了,那么等待自己的一定是架空+边缘化一套连招,和输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只是面子上好看一点罢了,可是她不想要那些虚伪的团结。

  如果真的大势已去,她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屈辱求和。

  “谢谢您的指教,我会铭记于心的。”于是,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纠缠。

  看到她如此反应,高崎润也知道,今天到此为止了。

  很好,自己已经好话说尽,既然她不听,以后也没有人可以说自己欺负小辈了。

  “上次你来我家拜访,不慎好像留下了什么东西,我儿子真是稀里糊涂的,一直都没有归还,这次我正好一起带过来了,你让你的人接收一下吧。”

  说完之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小渊优子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发现高崎家的随从取过来了一个包裹,塞给了自己的秘书,而自己的秘书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