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洋洋的某鳞
与此同时，那些营地里的其他抵抗军人造人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从棚屋里走出来，从工事掩体后探出头，从营火旁站起身。
她们的目光汇聚在星昴，汇聚在这个来自月球上、数百上千年来唯一来到这里，也是她们一直守护却从未见过的“人类”身上。
“大家。”
星昴开口了。
没有扩音设备，没有辅助机的转播，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中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
比如这个人类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出现？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你们在这片废墟里战斗、流血、牺牲，而人类却能在月球上安然无恙？”
星昴的话语换来的是一片沉默。
那些琥珀色、冰蓝色、灰绿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没有人说话。
但似乎每一个人造人，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里。
“只是很遗憾，我无法替所谓的月面议会回答这些问题。
也没有资格向着所有牺牲的人造人，却决定什么，慰藉什么。那些空洞的安慰或是补偿没有任何意义。但在这里我，却可以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
星昴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的说到。
“漫长的、残酷的、与机械生命体的战争——结束了。”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微澜的深潭。
涟漪扩散，无声却剧烈。
那些眼眸中翻涌无数，诧异、怀疑、茫然、不知所措、难以置信等等，最终汇聚为一种复杂且巨大的感情，名为悲愤。
战争，这就结束了？！
第两千零六十六章 由你们自己来决定
“结束了？”
人造人们，望着高台上的星昴，只是相比对他说出来的话感到震惊，更多反而是一种像是看待疯子一样的疑惑目光。
就像是在说，这就是人类？
人类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傻子？
也只有最早和星昴接触的2B，不像是其他人造人，而是将目光集中到了星昴身后俏生生站着的依蜜尔爱因和休比那边。
同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还有那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女武神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压制、清除那个自称N2的机械生命体集合意识，以及铺天盖地的机械生命体集群。
在那种堪比神明般的力量，才使得星昴说的“战争结束了”，并非只是虚伪空洞的宣告或是骗局，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其他抵抗军成员并未亲眼见证。
在她们的视野中，只看到突然过来，自称人类的家伙，站在高台上，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荒谬到几乎残忍的话。
更何况，数百年的战斗，无数同伴的牺牲，那些刻在记忆核心深处、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与失去……
又岂是一句轻飘飘的“结束了”就能轻易揭过？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那个人类大人是脑子坏掉了么？”
“我看是月球会议那边干脆放弃了我们，觉得安居在天上就行了呗。”
这句带着自嘲与绝望的话语坠入寂静，像一颗落入深井的石子，连回音都显得苍白。
毕竟在下面的人造人们，从来都为奢望过天上的月球会议能做出什么好事，毕竟再乐观的态度也无法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维系下去。
看着营火在晨风中摇曳，将那些或愤怒、或麻木、或空洞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高台上，星昴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自己慢慢低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压抑的沉默。
而这种态度，似乎让再次的人造人们觉得对方就是在默认。
默认他们即将被彻底抛弃。
默认他们原来的所有抗争和坚持全都是毫无意义的自作多情。
默认他们的牺牲和血泪，都将付之一炬。
莉莉站在人群最前方，琥绿的眼眸死死盯着星昴。
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即将决堤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不出“我相信你”。
也说不出“你骗人”。
她只是那样站着，攥紧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人造皮肤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莉莉猛地回头，是2B。
白发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带着某种莫名的情绪，注视着高台上那道眼中似乎蕴含着难以想象深沉的男人。
“星昴大人，说的是真的。”
2B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亲眼所见。那些机械生命体……它们的集群意识已于昨日被女武神系列击败并隔离。
而且全球范围内的机械生命体活动信号也的确正在衰减。”
莉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抵抗军队员的听觉传感器中。
营地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不是之前的压抑，而是一种被更大的信息量冲击后的、无法及时处理的空白。
她身后，那些抵抗军队员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位寄叶部队精锐。
而莉莉也终于开口道，“真的……我们真的以后都不用再去战斗了么。”
莉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她站在人群最前方，琥珀色的眼眸直直盯着高台上的星昴，
不是质疑。
更像是某种溺水者抓住浮木后，下意识确认那是不是幻觉的本能。
她身后，那些抵抗军人造人们也面面相觑。
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不过那不是敌意，而是因为她们习惯了随时准备战斗，习惯了“战争”是永恒的背景音，习惯了“明天”和“战死”是同义词。
突然有人告诉她们战争结束了，就像突然告诉一条鱼，水没有了。
她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
“我不相信！我们前天还在和那些铁疙瘩交火，牺牲了两名队员，现在就凭你一句话就结束了？！什么女武神，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艾可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打破了那片茫然的死寂。
短发妹子从棚屋阴影里走出来，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没干，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已经燃起了一种名为愤怒的存在。
“艾可！”
“队长，我们明明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数百年来，被“使命”二字压弯了脊梁的人，突然被告知“你可以直起身了”时，那种无所适从的空洞。
但莉莉却用力抓住了自己队员的肩膀，虽然她也是有些恍然，却还是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说着，“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我们才更应该感到高兴吧，不用再去战斗，不用牺牲了……”
星昴也终于再度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却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仿佛光是听到就足以安定人心，“是啊，战争到底能否结束，我其实说了并不算。”
这样的话，又让场下所有人造人们开始躁动起来，觉得对方是不是天上待太久了，没事干来戏耍他们。
直到星昴的下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入每一颗人造人的核心。
“准确来说，结束的不是你们的战斗。真正结束的，是你们被迫在这持续着无尽战斗的理由。
我们……人类即将离开这里，去往新的世界。”
这句话如同天外陨石砸入深海，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
千百年。
数十代更迭。
永无止境的战斗。
无数个在废墟间倒下的身影。
她们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的荣光。
为了人类有一天能够重返地球。
可现在，这个从月球下来的、她们拼死保护了数百年的“人类”，却站在她们面前，说——
他们要走了。
离开这颗星球。
去往新的世界。
那他们呢？
那些在战斗中化为废铁的同伴呢？
那些被机械生命体撕碎、踩扁、烧成灰烬的战友呢？
那些至死都没有见过人类、只能在通讯信号里听着那句“愿人类荣光永存”死去的同胞呢？
人造人中，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的嘴唇在颤抖。
有人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所以，再和机械生命体战斗，也没有了意义。”星昴继续说，目光从那些或湿润、或空洞、或燃烧着愤怒的眼眸上扫过，“而能否结束这场战争，也由你们自己来决定。
第两千零六十七章 愿不愿意为自己做出一次选择？
星昴的声音在人造人群体中回荡，像是阳光沉入深海，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比沉默更厚重的寂静。
高台下，各色的眼中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反射出那张不属于数据库、不属于记忆核心、不属于任何一段被灌输的“人类影像资料”的、真实的、活生生的面容，宣言道。
“你们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百年来，她们被告知要为人类而战，要为人类的荣光而死。
他们战斗、他们牺牲、他们在废墟间爬行，他们流血、他们哭泣、他们在残骸中翻滚。
从来没有人说过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一切。
哪怕他们日日夜夜期望的，是可以不需要再战斗下去。
不再看着同伴在面前倒下，不再在深夜独自修补伤口时，也不会抱怨‘这该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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