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义明师兄,听说,这次回去,圆通师伯有意立你为掌法弟子?”崔道实笑着又为他斟了一碗酒。
“师父此前确实问过我的意见…想不到都传到你这儿来了……”章义明摇了摇头,脸色却是平淡,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之前听义泉师弟说起的。”崔道实笑着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大口:“我玄门三宗同气连枝,这一辈里,也属师兄执牛耳了……小弟在这里,提前恭喜师兄前程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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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存安在一旁听到此句,心中又是一动,心道原以为这两人乃是师兄弟,如今看来,原来并不是同一宗派的……
只是他口中的玄门三宗,可是如今三山符箓吗?
只是,想来又觉不像,毕竟在自家宗门的传说中,那位崔天师可是开山鼻祖,而眼前这位,显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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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义明与其碰了一下酒碗,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心里明显存着事儿,盯着面前篝火,接着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座新立大墓:“如今天下鼎沸,苍天如炉,众生为铜,我些许进境,又岂值得夸耀……”
一旁的崔道实闻言默然,伸手抚摸自己短须,半晌,压低了声音道:“师兄,小弟听闻你在南方广施符水,救治生民,此事诸宗长辈大多有所耳闻,多是睁眼闭眼,只是……毕竟绝地天通,修行人,向来不管人间事,依小弟之见……”
崔道实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师兄……不可再往前了……”
“来,斟满,喝酒……”章义明也不言语,只是喝酒。
崔道实见状,面色似有无奈,只得陪着他喝酒,见他一碗皆一碗的喝,自己便替他斟满。
“道实啊,你自小,便在方壶长大吧?”章义明再度喝完一碗酒,吐出一口酒气,忽然道。
“是,小弟自记事起,便在师门长大。”崔道实闻言点头道。
“为兄却不是……”章义明看着那火焰,眼神似乎陷入了回忆:“某还记得,年幼时,随家中长辈务农,农人苦啊……”
“日头灼背脊,秧苗压弯樵桑枝,三岁囡囡拾穗去,阿爷跪田补地裂……”他叹了口气,语气缓慢,眼中似有回忆。
“记得那年,也是如今这般,大旱,太阳当真是毒辣啊……”
他伸手捡起一根木棍挑了一下篝火,使得火焰更旺了一些:“整整80余天滴雨未下,那年颗粒无收……”
“没东西吃,村里就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我随着父母逃荒,只记得黑压压到处都是流民,走了两个月,真的走不动了……”
“父亲路上病死了……母亲舍不得把我拿去和别人换吃的,最后也饿死了…死时还握着我的手,不肯咽气…”
“若不是遇到恩师他老人家,入了昆仑,为兄怕是也早已被人吃了……”
“师兄……”崔道实闻言黯然,却不知如何回应,然而,眼前这位师兄话中的含义,却让他欲言又止。
“还记得我等前些日在丰县,见到的那个女人吗?”
“多日水米未进,下不来奶水,刺血喂子…然而孩子还是没保住…人便疯了……”
“亢阳三载,黎庶刳肝以祈雨;长吏鞭骨,豺虎冠缨而食人!”
“还记得我们一路行来,多少村庄为鬼蜮?君不见道侧墟邑,魍魉昼行乎?新鬼烦冤旧鬼哭,生者竟不若蒿里磷!”
“某在南方施符水时,分明看的清楚,那哪里是病,分明就是饿的狠了……”
“说来,那符水中,某并未曾用甚术法,只是加了些粟米,做成米汤……”章义明哂笑道:“若说是药,却也算得,毕竟此汤温中,益气,补下元,壮筋骨,补肠胃,治诸虚百损……”
“顶饿……”章义明忽然大笑起来,眼中却是全无笑意。
“如是,便活人无数,得了个大贤良师的名号……”章义明收敛笑容,不知不觉纂紧的手掌,竟然生生将那酒碗捏碎,却见他扭头再次看向崔道实:“道实,那些黎庶黔首……”
“某看的分明!!”
“他们不想死!”
“他们想活!!!”
“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们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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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看着章义明炽热的眼眸,崔道实眼神百变,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没有搭话。
章义明再次将头转了过去,看着篝火,瞳仁中似有熊熊火焰在燃烧:“当今之事,欲救黎民于水火,非倾覆大夏不可……”
“师兄……自古仙凡殊途,此乃大戒所在……三思啊……”崔道实嗫嚅良久,忍不住还是开口道。
“某实不忍见苍生如此……若有甚责罚,我一应担着便是!”
崔道实一脸愁苦之色,咬着牙齿还是劝道:“师兄……这……不可入世啊!!!”
“这世道,不该如此的……”
却见章义明抬头看着天空,仿佛看到无数沉沦苦海的饥民:“便是天道如此,我也要为这天下黎庶,寻一生路……”
崔道实看着眼前这位师兄,眼神复杂,有着敬意,有着担忧,有着彷徨,最终还是化为了退缩……
倒是章义明仿佛全然不在意崔道实的退缩,脸上露出笑容道:“某已决矣,翌日分袂,当南归布道,北望烽烟。”
“自今以往,世间再无昆仑章义明其人。”
“唯余黄天道章太平,奉黄天以拯黎庶!”
“苍天死,赤九终!”
“此其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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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死,赤九终?!”
此时郭存安的心中如同雷鸣一般激荡!
作为玄门有数的“大德高真”作为纯阳一脉掌教的他,自然对于一些数算谶纬之术是有所了解的。毕竟真假姑且不论,这可是吃饭的本事,不如此,怎能忽悠,不是,是开导信众……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想过好日子
而那位口中的“赤九终”一语,在历史上便是一句著名的谶纬,说的是后夏“赤德九世将衰”之说,历史上,大夏分为前后夏,后夏恰好便是历经九代帝王终结……
而如此一来,他也确定了眼前这位“章太平”的具体身份。
若伦此世的玄门历史,这绝对是一个离不开的人物!
毕竟,那可是两千年前的黄天道大起义的始作俑者啊!
莫说是玄门历史,事实上所有学校的课本上,都有着这位大佬的名字,只不过,以目前主流舆论的评价,对其评论是负面居多。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当今昭帝国虽然是****,但是依然是有皇帝作为国家最高元首的。又怎么可能正面评价一个历史上的农民起义领袖。
事实上,在历朝历代,也大多是如此评价的,以至于在其后的朝代中,当年佣众百万,堪称玄门第一大教派的黄天道就仿佛烟消云散一般,再也见不到有传承存在。
然而,如果按照今日他所见到的这一幕来看,那么对于这位的历史评价,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很显然,这是一位心忧苍生的大德高人……
只是,他所选择的方向,很显然是那位崔天师并不一致,只是不知道,这位崔道实,是不是就是自家宗门历史上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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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郭存安心思百转的时候,视角再变。
暮色如血,龟裂的黄土地上蒸腾着扭曲的热气,龟裂的田垄如同干涸的血管蜿蜒至地平线的尽头,被扒光了树皮枯死的榆树枝桠刺向天空。
此时此刻,无数衣衫褴褛头裹黄巾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些人大多面有菜色,身材瘦削,扶老携幼,有的穿着草鞋,有的直接赤着脚。
甚至有佝偻着背的妇女,看上去年纪不大,头发却已经花白,背着竹篓蹒跚而行,篓中的孩童,手中握着一个不知是泥还是面的饼,费力的啃着,肚腹鼓胀如蛙。
人群在焦土上拖出沟壑,沉默的向着前方涌动。
九层夯土垒成的高台矗立在前方,人群渐渐在高台之下汇聚,半晌之后,成千上万的人在高台下停下,他们沉默的站立着,不知在等待着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仿佛空气都带上了某种沉重的压力,变得凝滞了起来。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阵躁动,这躁动如同海浪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人群。
“大贤良师来了!”
“大贤良师来了!!!”
“救苦救难的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救救吾等吧!!!”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便见到一名身着麻布羽士袍,披发,手持九节杖的身影,正从远处走来,他走的并不快,却仿佛有着某种缩地成寸的神奇能力一般,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人群边缘。紧接着,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却见那身影正缓步向着那高台走去。
郭存安定睛看去,从此人面貌中,一眼便认出,这便是此前那名“章义明”或者说,此时的他,已经是章太平了。比之之前,他明显已经沧桑、老迈了许多,面容也更加坚毅,眸光有若实质。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四周的欢呼之声渐渐汇聚起来,如海潮一般,此起彼伏,如雷声卷过原野……
章太平所过之处,四周众人纷纷跪伏在地,口称“大贤良师”。看的郭存安不由得咋舌,在后世,他从未见过能有宗教人士,有着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却见章太平,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一名跪在前排的少年,这少年穿着一身不怎么合体的破麻衫,衣衫下摆直垂到他的膝盖处。
少年鼻子间挂着鼻涕,脑袋上生着满头的瘌痢,疙疙瘩瘩和肮脏的头发混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恶心。大约也是因为如此,周围的人都不愿与他走近,以至于他一个人便显得孤零零的显眼。
少年原本一脸好奇的瞪着章太平,直勾勾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呆愣,此时见到章太平停下向自己走来,顿时有些害怕起来,浑身有些颤抖。
“莫怕……”章太平走到那少年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一脸和蔼道:“孩子,你叫甚名字?”
“叫……叫彘。”(注:彘便是猪的意思)
“大名呢?”章太平继续问道。
那少年愣了愣,似乎不明白什么叫“大名”,大约是以为章太平没听懂自己的话,于是又强调了一遍:“就……就叫彘,阿翁……阿翁从小就叫彘……阿翁说好养活……”
“你阿翁呢?”章太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醒不来了……”那少年低下头去,显得极为沮丧:“阿翁将最后半个饼给了彘……后来,第二天阿翁就没醒来……彘不应该吃那半个饼子……”
说着,少年开始抹眼泪:“彘不吃那半个饼子,阿翁就不会醒不来了……”
章太平看着眼前瘦弱的,仿佛风吹大一些,便会摔倒的少年,伸手抚摸着他的额头,混不在意上面的肮脏和癞痢,叹了口气:“那不是你的错,吃饼子没有错……”
“但是彘吃了,阿翁就没得吃…彘不应该吃……”
章太平沉默,半晌,又道:“孩子,你怎会来此地,知道这是来做什么的吗?”
“天不下雨,种不出东西来……彘跟着村里人流浪,走散了……没力气了……有好人施符水,彘喝了一碗,符水好吃……彘又有力气了……”这少年明显没受过良好教育,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不过,章太平也不恼,只是静静的听他说。
“彘就跟着……想……想再喝一碗。”那少年说着,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彘听大叔说,大……大贤良师要做大事……彘就跟过来。”
章太平点了点头,没有去询问他口中的大叔是哪一位,继续道:“你知道,什么是做大事吗?”
少年愣了一会儿,然后磕磕巴巴的道:“做大事……就……就是过好日子……”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什么是好日子呢?”
少年皱着眉头,似乎以他的见识,并不能想明白那么复杂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吃饱饭,有住的地方,有衣服穿……”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村里人……不会……不会被……被抽丁抓去……”
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家阿翁,强调道:“不会饿死。”
他声音顿了顿,舔了舔嘴唇道:“最好……还能有肉吃。”
他有些羞赧,似乎自觉自己的要求有些高了,过于不知足。于是又道:“不一定……要吃肉……不会饿死……就成……”
说着,他仰起头看向章太平,眼中有着期待:“大叔……你说,能有好日子吗?”
“好日子,会有的。”章太平看着眼前的少年,叹息道:“但是,为了好日子,是要上战场的,也许,会死在那里,你怕吗?”
“只要能吃饱饭……就不怕!”那少年闻言犹豫了一下,接着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大声道。
此时,那孩子似乎是觉得头皮有些痒,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皮,似乎还不解痒,又用力撕扯了几下。紧接着,便发现大片大片的癞痢混合着头发脱落了下来,被他扯去那些死皮之后,留下的,便只有一个干净但光溜溜的头顶。
周围的人见状一片惊呼,紧接着便又有人跪伏了下去,目露虔诚的光芒。
而在周围如蒿草一般跪倒的人群中,那少年还呆呆的站着,仰着头看向眼前的男子,似乎还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孩子,以后,便跟在某身边吧……”章太平伸手拍了拍这孩子的肩头。
那孩子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讷讷不出声,少顷,才福至心灵一般跪倒在地,磕头道:“愿意的,彘愿意。”
“以后便不要叫彘了,我与你取个大名。”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便叫……章守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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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存安在冥冥中看着这一切,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黔首流民,这些人眼中看向章太平的眼神不再如同往日那般麻木不仁,是有光的,无数的目光,汇聚在章太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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