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莉娅娜悬停在白马耳侧，翅尖轻点空气:“请上马，约翰大人。”
埃里克喉头发干。他只在大学马术选修课的宣传海报上见过马，从未想过要真正骑乘。毕竟，他可出不起那高昂的学费和装备购置费用。
只是如今，无论他会不会，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他僵硬地靠近，白马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带着青草与阳光晒干毛皮的气息。他笨拙地抓住鞍桥，左脚试图寻找马镫——第一次踩空了，皮革冰凉的触感滑过脚背；第二次才勉强塞进去，腹部却重重撞上坚硬的鞍骨，痛得他闷哼一声。他手忙脚乱地攀扯缰绳，右腿狼狈地跨过马背，整个人像一袋土豆般砸落在鞍座上。白马打了个响鼻，颈项优雅地一甩，鬃毛拂过埃里克紧绷的手背，那姿态里分明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宽容。
“坐稳即可，”
莉娅娜的声音从右肩传来，她已收拢翅膀停驻在埃里克的肩头，灯笼微光映亮他僵硬的侧脸:“它认得路。”
未及回应，白马已迈开步伐。起步平稳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漂浮在地面之上。但不过十步，速度陡然提升。风声在耳边尖锐起来，浓雾被疾驰的身影撕开又迅速合拢。参天云杉化作灰绿色的巨影，裹挟着湿冷的空气，裹挟着腐朽与生机的混合气味，裹挟着枝桠虬结的狰狞姿态，从四面八方扑面压来！
树干粗糙的纹理在急速拉近的视野里扭曲成流动的光影，低垂的枯枝带着劲风扫过他的头顶。埃里克死死攥紧缰绳，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块投入激流的石头。每一次马蹄踏过盘曲树根或湿滑石面时轻微的颠簸，都让他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他紧闭双唇，将惊叫死死压在齿间——莉娅娜那声恭敬的“约翰大人”仍在耳畔，他绝不能让这拇指大的小家伙看见自己的害怕。
就在他几乎适应了这令人窒息的林间穿行时，前方豁然开朗。
森林的边界猝然结束，白马以一种极高的速度冲出了森林边缘，而展现在他们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就是一座凭空高耸的悬崖。
更前方，一片虚空在视野尽头展开，翻涌的灰白雾海填满了下方的深渊。白马没有丝毫减速，四蹄踏碎岩缘的碎石，如一道离弦白箭，朝着悬崖之外的虚空猛冲而去！
“不——！”
失声的惊叫终于冲破喉咙。埃里克下意识闭紧双眼，身体前倾死死抱住马颈，等待粉身碎骨的撞击。
下坠感并未传来。
只有风。
巨大的，狂暴的，带着自由气息的风，瞬间灌满他的耳膜与肺腑。他猛地睁开眼——
白马肩胛处的皮革鞍具如活物般向两侧滑开，两片洁白的羽翼轰然展开！每一根翎羽都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翼展几乎遮蔽了半个悬崖。强健的翼骨如拉满的银弓，肌肉收缩舒张间带起呼啸的气流。双翼有力地拍打，卷起漩涡般的雾气，托举着他们稳稳飞行在虚空之上。
飞马！这竟是一匹肋生双翼的飞马！
埃里克怔怔低头。脚下是翻腾不尽的云海，吞没了茫茫森林的树冠，只露出几座墨绿的山峦脊背，如同巨兽沉浮的背脊。阳光刺破厚重云层，在羽翼边缘镀上流动的金边。莉娅娜的声音乘着风，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您只需要坐好便可，约翰大人，不用担心。”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冥界的入口
飞马昂首发出一声清越长嘶，振翼向前。气流托起埃里克的额发，从未遇到过如此场景的约翰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尝试松开一只紧抓缰绳的手，指尖触碰到飞马温热颈侧跳动的脉搏，真实而炽热。风灌满他的新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进入肺部的是高空特有的凛冽与纯净的气息。
飞马调整姿态，双翼划破云层，不断向前飞行着……
……
飞马昂首，翼尖划开稀薄的云絮，气流托举着埃里克的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悬浮感。他紧攥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酸痛，身体僵直地贴在鞍座上，每一次飞马因气流颠簸而产生的轻微晃动，都让他心脏骤缩。
脚下是翻滚的灰色雾气，吞没了整片黑森林，只偶尔露出几座墨绿山峦的脊背，如同巨兽沉浮的背脊。明亮的月色自上方毫无遮拦地倾泻，将飞马舒展的羽翼镀上流动的银边。
莉娅娜稳稳停驻在他肩头，晶石灯笼在疾风中纹丝不动，散发出恒定而柔和的光晕。飞马调整姿态，双翼如巨大的银色镰刀划破长空，不断向前飞行。
他们越飞越高，渐渐的来到了大片的云层下方，他们还在向上，直至一头扎进了浓密的云层之中。
刹那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视线被彻底剥夺，四周只剩下翻涌的，牛奶般稠密的灰白。飞马穿行的气流声被放大，呼啸着灌入耳膜，冰冷的水珠凝结在埃里克的睫毛和发梢上，带来浓重的寒意。他屏住呼吸，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无声的棉花团内部，时间感也随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骤然一亮。飞马如同破茧而出，猛地冲出了厚重的云层。
埃里克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骤然放大。
下方，不再是翻滚的云海，而是一片浩瀚无垠，平静如镜的银色平原——那是月光下延绵至天际线的云层顶端，平滑得仿佛凝固的液态白银，反射着清冷皎洁的月光。
上方，深天鹅绒般的夜空中，一轮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满月低垂，银辉泼洒，将整个云顶世界照得纤毫毕现，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浩瀚，壮丽，寂静无声。风似乎也在这里停止了，只有飞马翅膀拍打空气的沉稳声响，在这片绝对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埃里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个存放新手机的位置。他想拍下这无法言喻的奇景，分享给弗雷德里克……分享给他的朋友们……指尖触碰到西装内衬光滑的面料，那里并没有什么手机。
然后他悚然想起，梦！这只是个梦！
可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月光的清冷穿透衣物，云层表面细腻如沙的质感，飞马羽翼扇动时带起的微凉气流……
真实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忘记自己此刻应该还躺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你们都不知道，我究竟看到了多壮观的场面……
埃里克心中忽然涌起了巨大的遗憾，那是一种分享欲无法达成的遗憾……
然后便是一种真假难辨的恍惚感，他无法确认，自己此时见到的，如此真实的景象，究竟只是梦境，还是真实的……抑或是自己穿越到了某个神奇的世界之中……
就在这种患得患失的猜测中，又不知过了多久……
飞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打破了这份震撼的寂静。
它开始缓缓降低高度，向着那片凝固的银色平原沉降。就在埃里克以为要降落在云顶时，飞马却收拢双翼，如同利箭般，再次扎入了下方的云层。
这一次的下降同样漫长而压抑，穿透云层的过程仿佛穿越一道冰冷潮湿的帷幕，光线迅速黯淡，温度骤降。当飞马终于冲破云底，埃里克看到的景象，瞬间将他从片刻前的壮丽震撼中拽了出来。
下方，不再是生机勃勃的森林，而是一片广袤，单调，令人心悸的荒原。
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仿佛被大火烧灼后又遭灰烬掩埋。视野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平坦与荒凉，零星散布着扭曲的黑色枯树，枝桠如痉挛的鬼爪，狰狞地刺向同样灰暗的天空。
没有河流，没有山丘，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空气冰冷干燥，带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即使在高空也能隐隐嗅到，让埃里克胃部一阵不适。
他茫然的打量着四野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很快，他就在上面发现了一些移动的东西。
一些渺小的，蹒跚的黑影，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在铅灰色的大地上缓慢而僵硬地挪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毫无目的，漫无方向的徘徊姿态，以及肢体动作中透出的迟滞与笨拙，散发出一种非人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它们走走停停，时而原地打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又像是彻底迷失了方向的游魂。
埃里克只看了一眼，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寒意便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视觉上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排斥与惊悸，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在散发着对生者的诅咒。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指下意识地更紧地勒住缰绳，身体几乎要蜷缩起来，寻求飞马那唯一温暖躯体的庇护。
“莉娅娜……”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下面……那是什么地方？那些……那些会动的……是人吗？”
坦妮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依旧空灵悦耳:“那是徘徊荒原，约翰大人。生与死的界限在此模糊，生者的脚步无法踏足，亡者的影子在此游荡。”
“徘徊荒原……”
埃里克喃喃重复，然后他便猛然一惊，这个名字如同冰锥刺入脑海，他自然知道，所谓的徘徊荒原，是古伊特鲁里亚神话中，冥界的入口……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我是被女神选中的人！
他在西方文化中是如此的有名，以至于，一些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传奇故事中，都有着其名字。
尤其是……亡者？！
如果是徘徊荒原的话……他记得，在神话之中，在徘徊荒原上游荡的，是已经死去的亡魂……
那么，再加上莉娅娜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他猛地再次低头，惊恐地看向那些渺小的黑影。
亡魂！那些僵硬移动的东西，是迷失的亡魂！巨大的惊悚感攫住了他，心跳加速下，他几乎能感觉到下方荒原散发出的冰冷死气透过高空侵蚀上来。
“我们……我们安全吗？”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身体不由自主地更贴近飞马温热的脖颈，这是一种身体本能对于危险的躲避。
“吾主的力量笼罩着您，您是吾主选中的人，”
莉娅娜的回答平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您只需坐稳，荒原的阴影无法触及我们。”
莉娅娜的保证稍稍驱散了埃里克心头的寒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感并未完全消失。他强迫自己不再死死盯着下方，目光转向飞马流畅的颈线和前方灰暗的地平线。然而，眼角余光依然无法避开那些在死寂大地上盲目蠕动的黑点。
飞马保持着平稳的高度，在荒原上空无声地滑翔。距离让那些亡魂的个体特征更加模糊，只剩下一团团缓慢移动的，令人压抑的灰影。看得久了，埃里克发现它们并非完全一致。
有些影子的移动更加滞涩，仿佛每一步都耗尽力气；有些则显得异常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还有极少数，似乎会在原地长久地伫立，面朝着某个方向，凝固成灰色的石像。
“他们……”
埃里克终究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与更深的不安，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到下方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迷失？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失去了信仰之光的灵魂，约翰大人。”
莉娅娜的声音如同风中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无人在彼岸点亮接引的灯火，无人在此岸指引归途的方向。因此，他们只能永远在这片生与死的夹缝中，在徘徊荒原的尘埃里，无休止地游荡……”
“失去了信仰……”
埃里克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不久前，自己是什么？
一个为了那二十万补助金，为了摆脱贫困，套取政府20万宗教政策补助，而创立“诸神教会”的投机者！
本质上说，说他是一个对所谓古伊特鲁里亚神灵毫无敬畏之心的骗子也不为过！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即使在高空的冷风中，他也感到一阵燥热和窒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阴差阳错的被那位张敬先生看中……
如果自己没有拿到那份补助……
那么，在某个不可知的未来，自己的灵魂是否也会成为这荒原上无数僵硬黑影中的一个，在这片绝望的灰色里永世徘徊？
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闭上眼睛，下意识抱紧了马脖子……
不！不是的！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试图驱散这可怕的联想。
我现在是“诸神教会”的主教！
张先生资助了我们！基金会选择了我们！女神在梦中召唤了我！这难道不是神启吗？这难道不是证明我如今已被认可了吗？
我是被女神塞西莉娅选中的人！
出身在一个科技昌明的世界的埃里克，对于神灵或者说信仰这个话题，从来都是漠视的，这也与他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去教堂，平时从来不去做礼拜。
至于对于伊特鲁里亚神灵的信仰乃至创立教会，那更是玩笑一般的举动，本质就是为了套一笔钱，阴差阳错的，才会有了后面的事情……
只是，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认为的世界观，有多么的可笑，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存在神灵的！
甚至于，很有可能，自从自己试图建立教会开始，就已经被神灵所选中了，想想自己遇到的那些现在想来还有些不可思议的帮助，这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甚至很难说，自己有了建立教会这个念头本身，有没有某种冥冥中的因素……
是的，是我女神选中的人！！！
埃里克反复在心中默念着，像抓住一根浮木，竭力说服自己，自己在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荣耀神灵……
对！就是这样！
女神既然选中了我，就证明她宽恕了我之前的无知！
她需要我！需要我去复兴她的信仰，去修缮她的神庙！只要我虔诚地完成这一切，只要我带领好教会，女神一定会庇佑我！
埃里克心中不断地安慰自己，心情随即平静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种莫名神圣的使命感，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正行走在历史之中……
我现在遇到的，应该就和历史上那些传说中的先知，圣者们一样吧……
对于埃里克心中的患得患失，飞马对此毫无所觉，它只是沉默而平稳地振动着巨大的双翼，承载着肩上心事重重的乘客，不断向着荒原更深处飞行着……
……
飞马保持着平稳的高度，在荒原上空无声地滑翔。距离让那些亡魂的个体特征更加模糊，只剩下一个个缓慢移动的，令人压抑的灰点。埃里**迫自己不再死死盯着下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感并未完全消失。铅灰色的大地如同凝固的绝望，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这片荒原……”
埃里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究竟有多大？那些人……有可能走出去吗？”
莉娅娜停在他肩头，晶石灯笼的光晕在风中纹丝不动:“徘徊荒原的距离，并非能用脚步丈量，约翰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客观:“若是迷失于此的灵魂，即便行走千年，足下仍是同样的土地。”
埃里克沉默了。他本想追问更多，又觉得像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问个不停，实在有损自己“大人”的体面，他抿紧嘴唇，把问题咽了回去。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渎神者
飞马继续向前。荒原的景致单调得令人窒息，只有偶尔掠过的扭曲枯树打破这片死寂的灰。
就在埃里克以为要永远飞下去时，莉娅娜忽然开口:“当您走出荒原，并非边界已至，而是您无需停留。”
她小小的手指向前方:“看。”
埃里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暗影，随着飞马疾驰，那暗影迅速膨胀，拔高，最终化为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墙！
它从视野的左右两端无限延伸，彻底截断了荒原。墙体由某种深灰色的巨石垒砌而成，表面布满风蚀的凹坑和裂纹，却依旧巍峨得令人窒息。即使从高空俯瞰，埃里克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它让他瞬间想起了昭帝国边境线上那座著名的长城，传说中绵延万里的古代奇迹。但眼前这道墙，比任何人类造物都要宏伟百倍，仿佛神灵而非人类建造的奇迹。
“那是什么？”
埃里克的瞪大了眼睛。
“渎神者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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