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真
这是她作为旅人的经验,很多时候,这也能称得上是温柔。
希笛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在冬天之前,芙兰有一次研究魔药的时候,他问过一个问题。
“——老师,魔女都会为了弟子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吗?”
“这个啊。”
调试着魔药的芙兰没有抬头。
“看情况吧,魔女里也有渣滓,不过我的师父虽然烂,烂到掉渣,但至少不是彻底的渣滓,我和她旅行了几年,在有事情的时候,几乎时刻都在关注着我……坦白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十分感谢和尊敬她。”
“这样啊,我也很感谢您。”
“嗯嗯⑴,小希笛是0好孩子〇,其qi实我我6也有问过师父⑼这样①的问题啦si,为什3么要陆那么在意学生,她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哦对,她说,她是一个没什么所谓的人,随心所欲地做着事情,不管对错,但有了弟子之后,感觉行为就被约束了一些,更加贴近她所追求的普通的生活。
颇有种人渣辩解的气息呢,到现在我大概懂了一些,在遇到小希笛之前,我过着无所谓的日子,生活在这个国家,遇到小希笛之后,感觉整个人都充实起来了,被身为老师的责任感推动着,这也是我情愿的,然后……小希笛——”
“嗯?”
魔女抬起头,知性的蔚蓝眼眸凝视着弟子,露出和煦的微笑,仿佛初见的那一天。
“以后不要再正经说感谢的话了,见到你的时候,或者说,很久之前,我和你的生活就穿插在了一起,那些过往,现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的人生,就是老师的人生,我是这样想的。”
——思绪回转。
希笛收敛表情。
“需要我怎么做?”
“嗯,先脱下衣服躺进去吧。”
……
第一二零章:意外之人
人活着总是要面临一些为难的时候,比如检查的时候医生让你脱衣服。
“……要脱吗?现在、这里?”
“嗯嗯,毕竟也是水,要泡进去的话当然得脱衣服了,放心温度已经调整过了,就当是洗个澡,没问题的。”芙兰竖起大拇指。
她的意图过于明显,希笛轻叹了口气,“但没听说过谁洗澡还有人看着……算了,稍等下。”
片刻后,裹着浴巾的希笛走了回来。
宽大的⑧浴巾自腋下5穿过7,扎紧在腰侧六,从锁⑥骨的3位置一路裹到⑷膝盖,双手4抓着浴巾交⒉叉的地方,裸露的部位是牛奶般的乳白色,血管的青紫十分明显,是小孩子特有的纤细瘦削。
魔女“啧”了一声。
虽然这也不错,但和预想中的差的有点多啊。
倒也没在意,反正待会儿沉下去出来的时候,嘿嘿嘿……
“老师,您的眼神有些失礼。”希笛紧了紧浴巾,伸手触碰了下浴缸中的药水。
没有液体的湿热,像是触碰了一团雾气,只有温度。
“哪里奇怪了,”芙兰一口否定,“这是老师对弟子的关切之情。”
希笛没搭理她。
“直接进去吗?”
“嗯,进去后放松躺下就好,这个药不会让人窒息的,也没有水的感觉,小希笛没问题吧?”
她想起来希笛有时候还是会怕水,尤其是水没过脸的时候。
“没事的,这个感觉,没问题的。”
没有任何质疑,希笛踩着垫脚凳,跨进浴缸,先是小心地探进去一只脚。
足底轻飘飘的,像是踩着一片云,没有任何沉重的感觉,却还存在着水的浮力,十分奇异,坐进去后,按照芙兰说的,他轻轻后仰倒下。
温暖柔和的力度托举着,朦胧的云包裹住他,没过视线的瞬间,希笛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芙兰的表情严肃下来,一手持握魔杖,时刻关注着弟子的情况。
但是……
“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漂在水面的希笛一手按着胸口的浴巾,两眼直视着天花板。
——沉不下去。
“怎么会?”
芙兰没有乱动,第一时间摸出来记录的笔记,确认材料的配比和步骤。
“调试没有差错,比例没问题……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我感觉……有一点困,困意不怎么强烈。”
这就很奇怪了,翻着厚厚一叠的资料,芙兰抿着嘴唇,但无论哪一项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其实也不用翻,全部的记录都在她心里。
下沉的原理是魔药引导灵魂,在富含魔力的环境里,灵性的重量高于物质,因此任何生物都会被压到水下。
即使是巨龙,将药水添加到合适的水体中,在它放松魔力的时候也会被牵引下去。
接着药效发作,灵魂开始活跃,肉体却与之相反陷入困倦,在绝对稳定的沉眠中,比梦境更加深远的地方,记忆的碎片才会浮现。
意外状况并没有让她惊慌失措,即使祈祷过很多次一帆风顺地完成,但探索总伴随着失败,这种情况需要记录,魔药不会损害身体,有充足的时间观察。
拿起早就准备在旁边的各种仪器,芙兰认真地开始统计各项数据。
“老师,您先看着这个。”弟子又打断了她的思路。
“嗯?”
“发光了。”
希笛怔怔地看着身侧。
脑袋比感冒那一日还要昏沉,但还具备简单的思维能力。
水面在发光,那种细碎的、秋日夕阳下湖水那样粼粼的辉光,是时隔多年后依旧能在记忆里闪耀的光景。
温暖的壹感觉零萦绕零在身柒侧,耳边再陆度响起温玖柔的壹轻声细语。肆/叁⌒〖陆¥@
如此熟悉, 又如此久远,像是翻阅日记时掉落出的儿时玩伴照片,泛黄的纸张上,你们的笑容无比灿烂,却可能连名字都无从记起。
希笛一时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进入了梦境中,困倦地闭上眼睛,半沉半浮。
“嗒嗒。”
芙兰手上的仪器掉到了地上。
众所周知,一具肉体匹配一个灵魂,现在他的弟子漂在水上,那么,沉下去的,是谁?
难以抑制的震悚自发凉的后颈一路蔓延,芙兰想到希拉曾经和她聊过的故事。
协会曾经秘密处决了一位研究禁忌领域的魔法师,魔女名【宠爱魔女】,研究内容是意识转移,已经能够做到将人的意识转移到飞鸟体内的程度,推测目的是无损耗更换肉体,达到永生的成果。
很可怕的研究,好在她死了,连姓名都被抹去。
意识和灵魂的关系谁也说不清,芙兰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宠爱魔女,世界那么大,谁也不能知道,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是否还有人进行着相同的研究,那人身体衰朽双眼昏黄,注视着每一具年轻的躯体,兴奋时连涎水都无法控制地流下。
一想到有那样的可能,芙兰就觉得反胃。
好在,这缸药水的效果消失前,无法调动魔力的灵魂绝对挣脱不了。
“让我来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如此说着,芙兰轻轻拨动水面,一幕幕影像开始闪烁起来。
“这是什么?”
白云?
若非影像是贴在水面的,芙兰大概会将那些画面和水汽混淆。
那确实是不断流动的云,这样的景色,是在飞行,速度很快,某一瞬瞥见了一片湖泊,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画面破碎,闪烁到下一个片段。
飞行、飞行、还是飞行,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天空啊?连灵魂里都深刻地映照着天空的影子。
芙兰都快以为是药水失灵的时候,终于进到了下一个画面。
大概是一片森林,树叶青翠的季节,大片的树木被掀翻露出根系,少数更是直接被撞断,仿佛刚刚路过巨人、龙或者其他什么庞然大物。
一片狼藉中,晃荡的视角开始移动。
正常人绝对走不出这样的步伐,是受伤了?
芙兰皱起眉头,继续观察着。
下一段是人类的城市,黄昏时候,眼神奇怪似是在避让的行人,建筑与河流。
视角稍微平稳了些,记忆的主人似在抱着东西,身侧逸散着闪耀的光点,那是魔力的闪光,昭示着魔法师的身份,不需要在意。
听不见任何声音,芙兰只能看到这个人脚步蹒跚走向河流,最后,跪伏在河边,将怀抱的东西放到了河里。
那是一个婴儿,一个安静睡着的、看着就很乖巧的婴儿。
2赤色的魔法光辉包裹着他,使他轻得像天鹅,静静漂浮着,顺着浑浊的水流一路往下。
⑼犹如莲灯一样,他远去了,直至在视野中缩成一个点,再也看不见。
④没等芙兰谴责这糟糕的行为,视角陡然拉低,是记忆的主人扑在了河水中,无数的光点倾斜在河道上,如同流动的星河,照亮了一片水域。
0除了夸张,让人一时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私芙兰无暇思考究竟是什么生物才有那样庞大的魔力了。
③因为,在一个刹那的平静里,她看到了倒影:
5那是一位有着白色头发与温和的红瞳的女性,这样少见的发色和瞳色对旅人来说并不足为奇,芙兰真正讶异的是那张面容。
⑥那是——
4第一二一章:曾听闻的故事
如果小希笛是一个女孩子,芙兰毫不怀疑,他会长成那样有着窈窕腰肢、曲线秀美如河湾的女性,温和的气质也并不违和,魔女深知她的弟子仅是表现的冷漠,实际上是个很擅长照顾人的好孩子。
震惊之下她的思维稍微有些发散,难以集中,这也是师父传下来的坏习惯。
简单来说,如果有“成年女性体希笛”存在的世界线,那么一定会是那个样子,但平行世界理论目前也只是学者们科幻故事杂志上的噱头,这段记忆确是现实存在于此的。
言而总之,那必不可能是希笛,却有着和希笛极为相似的面容。
——那是希笛的母亲。
芙兰如此确认着。
因为现在这个画面。
缓缓飘散,仿佛溶解于河流中的女性,依旧眺望着红光远去的方向,那个眼神非常复杂,复杂到以芙兰的智慧都无法读懂。
因为她从未感受过那样的视线,却在旅行中一再见过。
那是母亲的眼神。
“……”
无数繁杂的念头和复杂的思绪在脑海里碰撞,如同投入石子的水潭,波纹不断起伏着。
小希笛的……妈妈?
芙兰此前对弟子的身世几乎一无所知,去到时钟乡的那段时间,听闻他的爷爷过世了,委托她的那些人说,小希笛是被收养的。
谁都是女人生的,却不是谁都有妈,这不是骂人,而是事实,比如芙兰她就是被孤儿院在街头捡到的,说是被遗弃在垃圾桶里,差一点就被工作人员带着垃圾一起填埋到森林。
对她来说母亲是个陌生而遥远的词汇。
芙兰轻抚着水中弟子的脸颊,心乱如麻无从思考。一
那位女性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像光一样消失在水里……〇
问题太多了,她却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一个出题人已经死去的难题,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烦闷的事情了。〇
但是,画面还在继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