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真
芙兰的认识再一次被冲刷。六
人死如灯灭,谁家的灯灭了还能照亮?死后灵魂应该会去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或者干脆的消散,说不清楚,能说清楚的“人”也无法说出口了。九
快速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抛下,芙兰全神贯注地继续观察着。一
画面变得无比平稳,是因为灵魂不用走路吗?四
大概是以水流的速度,快速行进着,最后,在天亮的时候,视野里再度出现那个孩子。三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浮上心头,芙兰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看着一位母亲的灵魂。六
那孩子已经醒了,没有哭,瞪着一双澄净的红瞳,眼里倒映着云朵,眨眼的速度很慢,像是娃娃一样。
——这就是婴儿状态的小希笛吗?感觉真是奇妙啊,十年前,连照片都没有普及,人们只能靠失真的画像悼念先祖的时代,她却幸运地能够见到这个孩子的过去。
画面仿佛停滞一样,集中在婴儿的脸上,久到令人恍惚。
转啊转,若非水流的漩涡,芙兰几乎要以为他们停在原地了。
已不知道离开了多远,能否有人发现小希笛?
芙兰如此担忧着。
河道是如此的宽阔,在十几年前,人们逐水而居却又避免接近水,因为陆地的水系往往临近森林,水里的魔物可能比海里多,是非常危险的地方,捕鱼钓鱼也只在远处。
画面再次闪动,终于出现了天空和树木以外的东西。
是一根扫帚和长袍,旅行的魔法师吗?
呀,那人飞走了,是瞎子喔?
出于对弟子的关切,对这段故事的担忧,芙兰少有的情绪化,在心里暗骂一声。
但下一刻那人又折了回来,看起来没有完全瞎。
只是,这张脸?
芙兰闭上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以保证不会遗漏画面,揉了揉,换另一只,重复一遍动作,以确定今天没有沾上“看什么都是熟人脸”的魔药。
那么,这个人……
是师父啊!
灰白的头发、清晨时分大海般澄净的蓝色眼睛——带着暗沉的蓝,令人稍微感到压力。
这就是她的师父,灰之魔女维多利加啊。
片刻后。
侧坐在扫帚上,维多利加用芙兰看着都觉得不对劲的姿势,双手托着小孩子,低头。
“男孩。”
这样的口型。
露出不加掩饰的,觉得麻烦的表情。
——这感觉对了,是师父没错,不会再存在渣滓气息如此纯粹的魔女了。
之后,师父到达了附近的聚落,门卫见到魔女之后格外恭敬,维多利加似乎问了一些问题,举了举孩子,守门的却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可以理解,直⒏到现㈤在,㈦一些小地方每陆年都会饿死人陆,连自己人都3顾不上,那里4顾得及外来者4?2”
师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向小孩子的表情逐渐不善。
这时候画面开始晃动。
众所周知,画面也是能够带着情绪的,就像一张照片,角度、光照和参照物不同,就能表达不同的意境,看向那晦暗的色彩,芙兰清楚,这位女士的灵魂大概是生气了。
看到自己的孩子被那么摆弄,不生气是不行的吧?
画面里,一片叶子不正常地裂开了,切口光滑平整。
还能影响现实?
即使再怎么烦闷,女性还是一直注视着她的孩子。
坦白说这段画面冗长而无聊,若不是想要了解认识的人,大概没谁能看下去。
到了另一座有城墙的国家,维多利加与城卫交谈着,城卫说了一些话,指着远处的河流,师父点了点头,露出苦恼的表情。
大概又没有结果。
抱着婴儿住到了旅馆,在吃饭的时候魔女才想起来食物问题,试探着取出来一根干燥的面包递过去,婴儿瞪着大眼睛,挥动着两只小短手,慢慢接过来,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礼貌。
嗅了嗅,张开没牙的嘴,舔啊舔……
面包比他人都高了,师父你在做什么啊?
回忆起师父讲述的故事,芙兰很难绷住表情,原来那已经是美化过的吗?
之后就像师父所讲的那样,出门,不一会儿端了杯牛奶进来,左顾右盼,脸红着嚼碎了面包,混着牛奶喂给了婴儿。
以现在的理论来看,婴儿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食物,只能说还好小希笛有部分魔物血统,不然被粗心的师父搞出病来是肯定的了。
不哭不闹的孩子总是招人喜欢的,维多利加的表情和煦了很多。
芙兰眨了眨眼。
看着师父怀抱婴儿的表情,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啊,那个面不改色说谎的女人,那个骗富商骗贵族骗冤大头的师父,原来还有这样的表情吗?有种立刻用念写魔法复刻,然后写信寄过去的冲动。
腫⊙?ZhuaNquN:饵≤就,¢柶<“崚@●㈣㈢五六:$4但考虑到师父曾经展现的实力、漂洋过海来砍自己的可能和路上的麻烦,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间隙:你的愿望
「你的愿望?」
「我、我想要一具有朝气的、年轻的身体,恢复蓬勃的欲望和意志,我还有那么多钱、那么多美女!这具老头子的身体、这具身体……」
眼前的人类像濒死的狗那样剧烈喘息着,直白而狂喜的眼神十分丑陋,若不是在梦中,这样剧烈的情绪会让他晕过去吧,如此急不可耐。
我感觉有些恶心,大概是看到牲畜在污水里打滚、吞食自己或同类的粪便时的那种程度。
但也没多大关系,人类喜爱牲畜,即使外表再脏,处理过后,入口还是一样的美味,而我喜爱人类,也是如此。
这样贪婪无厌的灵魂在我的藏品里不少,相比周围那些平庸的东西要有趣一些。
「好,我满足你的愿望,你可以在梦里待三天,在此期间你可以为所欲为,三天之后……」
隔着一层迷雾,我如此说着。
我的习惯是和人类交流的时候变成她们的样子——仅限于年轻漂亮的女性人类,像面前佝偻着腰、一口黄牙身材萎缩的还是算了吧,如果不隔着魔力的迷雾,实在叫人没有食欲。
人类魔法师变成动物,也要是毛色顺滑或可爱的动物,没听说过变成蛞蝓、七鳃鳗之类东西的。
东方有句话说,君子远庖厨,我的理解是,知道食材生前的模样,就不一定有心情入口了。
「开什么玩笑!嗬嗬……我现在就要出去,带着这幅年轻的身体!现在……立刻……美酒美食美人……嘿嘿嘿……」
他十分焦急的样子。
「我知道你,我知道的,你是恶魔……我是不会在这里待的,一分一秒都不行!我要出去,咳咳咳!出去……到达那个地方……」
「你确定要出去吗?」
摆弄着紫色的指甲,按照惯例,我进行最后的确认。
「没错!」
「那你便出去吧。」
○
一条狗,一条公狗,惊恐地奔跑在死寂的国度里,在这个发情的季节,或许是在找母狗吧。
无人的街道上,尖锐的犬吠戛然而止。
嘛,毕竟人类还是不能适应狗的身体,不改正过去的习惯,死掉也不奇怪。
有朝气、年轻、蓬勃的欲望……
我从来不会在愿望上打折扣,前提是对方按照我的规矩走。
好吧其实无所谓的,我每年都有新的规矩,当我记不清的时候就当一年过去了,研究新的规矩。
如果说有什么生命能作为「欺诈」和「善变」的代名词,那一定是我们【恶魔】吧。
又饱餐一顿,⒉惯例,我整理⒐着自己的藏⒋品——一堆0五颜六色⒋的、玻璃珠一⒊样的东西,这⒌堆积如山的便⒍是人类⒋生命与灵魂的混合物。
普通人的灵魂,庸庸碌碌,各种颜色混合后便是这样的灰色,像一颗石子。
扔到一边。
遇到弱小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同类,如果她愿意像狗那样献上谄媚,这些就作为狗粮吧,恶魔可是很团结友好的种族呢。
堆满之后,我有时也会拿来打水漂。
然后是颜色稍微清晰一点的,有明显的色调,生前大概是性格十分明显的人,才能凝结出独特的光彩。
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性格,红色的暴怒辛辣,蓝色的忧郁苦涩,黄色的,嗯,让我心情愉悦,金色的和善滋味甘甜……算是不同风味的主食。
这种无色的物质是再上等一些的珍品,纯净甘甜,只有小指头那么大,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珍馐,只在心情好的时候作为零食尝那么一颗。
毕竟,宰杀幼兽,无论在过去,还是在这个时代,都是非常奢侈的行为呢。
他们不会做梦,我的能力完全无效,手上仅有的这些是和偶遇的同类换的。
那家伙自称魔鬼,是商人那样的角色,擅长用尽手段低买高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能换来蠢货们倾尽全部,拖家带口并不少见,经常能拿到这种好货。
我羡慕她的能力方便,她垂涎我的无本买卖,同类中我和她是交流最多的。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大概是死了?
任何生命都会死,恶魔也不列外,掌握着魔法力量的人类,总是让魔头疼,若是费尽心思像毒蛇一样匍匐,至少能吓魔一跳,反应不及死掉也正常,那个经常接触人类的笨蛋被抓住完全不意外。
但我不一样,谁能抓住梦呢?
将这些东西收拾好,最后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里面是一颗拳头大、澄澈蓝宝石一样的晶体,形状极为不工整,是我这几十年来轻轻啃咬造成的。
绝品的灵魂,百年一遇的璞玉,经过难以想象的磨难,绽放意志的辉光,在心甘情愿的时候,才能留下这么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对我来说,百万、千万的灵魂也不足媲美它的珍贵。
而入手它的代价,仅是一个美梦,和现今这种打发时间的自我约束。
那个强大的魔女在生命最后,只许愿了一个美梦,请求我不要随意杀戮人类后,便安然逝去。
魔鬼那家伙跪下来舔我的脚趾,也只能看它一眼,百年来我极力抑制着欲望,只在难以忍耐的时候轻轻啃咬下一丝粉末。
但好懿;■0〇♀]7¥∧liu?∫就㈠≡、死叁『◇硫SOUSuo:像是在这十五年里,它消耗的速度变快了。
要问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十五年前,我见到了一块更好的。
那个孩子,那个暗红的孩子,仅是回忆起他的气息我便觉得五内如焚,难以忍耐的饥饿深入灵魂。
「哈啊……」
但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
「咔嚓。」
我轻轻咬着手上的珍宝,以缓解如此强烈的欲望,如过去那样,极力不去想他,就当没有遇到那样。
不行啊,我还是好想他,好想他……好想一口吃掉他。
我的三个愿望,实质上没有付出任何东西,再苛刻的天平也无法达成平衡,权能不足以捕捉他的灵魂,否则当初我便摒弃原则将他留下来了。
还有那个讨厌的孤魂野鬼!
到最后也只沾染了一些气息,稍微费点心的话还是能找到的。
这样也好,时间是美味的秘诀,再过一些年,在那个灵魂彻底消失的时候,在他两鬓苍苍的时候,在他虚弱无力的时候,那暗红的灵魂经历风雨,积淀下稀世的色彩,那时,我也将应允他一个美梦。
他的生命会是什么味道呢?一定是,入口之后就让我甘愿沉溺到下个世纪的、绝世的美味吧。
不能再想下去了。
在将手上的东西咬碎前,我及时回过来神,随手擦了擦蓝宝石,塞到匣子里收好。
我需要做一些事来转移注意力,嗯,就钓鱼好了。
走过这个死寂的国家,我轻轻拂过城门前的标记,残破的城门上粉色光辉闪烁——「为你实现愿望的国家」。
旅行者的生命大多很有趣,钓上来几个看看吧。
没多久,一个骑着扫帚,灰白毛色的矮小人类女性飞了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思考一阵后,低声快速念叨着「让我变成富人让我变成富人让我变成富人」这样现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