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东京这个地方,虽然位于关东平原南端,邻近东京湾,但大大小小的上坡下坡也不少。
藤蔓杂草般的思绪在负重奔跑的时候蔓延,面前的高低差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天鹅绒房间里的拉雯妲,这就和她胸部一样,说有也有,说没有好像也确实没有——
要命了,井芹仁菜这家伙怎么跑得这么快?
下次田径社招新的时候,把副社长位置上的坂本龙司给踹掉得了,多安排井芹仁菜上跑道,说不定能给秀尽拿几个全国级别的金奖银奖回来。
由于害怕不小心弄坏了自己背后这把天价吉他,来栖晓追赶井芹仁菜的时候总是要注意周围的行人和建筑,还得刻意控制动作的幅度。
那个幼稚得让他觉得好气又好笑的小屁孩很快就在拥挤的人流里消失了。
他当机立断拿出手机,在联系人里找到了【井芹仁菜】这个名字,然后拨了过去。
短促的忙音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来栖晓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忽然是释怀地笑了。
这种又衰又犟的小屁孩真麻烦。
不过嘛,倒是好久没见到有人敢在“心灵怪盗”面前玩捉迷藏了。
来栖晓把吉他抱在怀里,慢慢悠悠地走进了一旁不被摄像头照顾的公共厕所。
印象空间,启动!
*
井芹仁菜小心翼翼地钻出了不被摄像头照顾的公共场所,蹑手蹑脚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然后飞快地逃向了与Starry方向相反的街道。
逃掉了!
她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很快。
同时感到了强烈的愧疚和懊悔。
女孩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明明逃出了Livehouse,已经说出了不想参加乐队的话,以后也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学习上了......
为什么心里却像是突然空掉了一大块呢?
来栖晓前不久说过的那些话语像是遍布尖刺的荆棘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口收紧,前所未有的剧痛着。
井芹仁菜就这样毫无目的地逃出了人群,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杂货店旁边一条死胡同里停下了脚步。
伊地知虹夏、山田凉、来栖晓的面庞逐一在眼前闪过。
她好像精疲力尽了,就靠着墙壁蹲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用力地吸气,似乎这样就能止住心底的疼痛。
如此反复了几次,心跳依旧剧烈,却是突然能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音,豆大的水珠砸在了短裙的裙摆上,浸湿出一块块暗色的水痕。
啊,下雨了。
糟糕了......
井芹仁菜仰起头,由屋檐分割的狭小天空一片晴朗,温暖的阳光洒下,被房屋尽数遮挡,只有冰冷的影子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怔然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面庞。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湿润的触感。
她的肩膀颤抖了几下,然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果然是哭了。
井芹仁菜想要嘲笑自己,但嘴巴张开,却止不住的发出了呜咽的声音,泪水不断地淌落,打湿了拼命想要擦掉它们的衣袖。
真的好想和他们一起组乐队。
温柔的虹夏,帅气的凉,还有可靠的雨宫社长。
明明都被他们那么认真和真诚的邀请了。
哪怕是看着他们演奏,都会觉得开心。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勇敢地唱出来......
如果被他们劝阻的时候,我在原地更多的停留一会儿......
如果我没有挂断社长的电话......
真的是,好遗憾啊。
井芹仁菜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死胡同里哭泣。
仿佛回到了熊本市的那所高中。
形单影只的少女蜷缩在楼梯阴暗的角落,用泪水对抗着内心的懊恼与恐惧。
好像一切兜兜转转,人生又回到了那个不被任何人理解和接纳的绝望境地。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推开了旁人伸出的援手。
她不敢去触碰衣兜里不断震动的手机。
她害怕看到来栖晓责怪与担忧的短信,更加害怕看到手机屏幕里会倒映出的那个偏执又敏感,胆小又莽撞,像刺猬一样用情绪的尖针包裹全身的......不堪入目的自己。
原来非常遗憾的时候,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会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掏了一个巨大的洞,仿佛有风穿过,却什么也抓不住。
井芹仁菜胡乱地用早已湿漉漉的衣袖去擦拭脸上的泪水。
心底溢出的痛苦让她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啪嗒、啪嗒。
是清脆的脚步声靠近了。
“那个......你没事吧?”
带着关切的声音在井芹仁菜的头顶徘徊。
好耳熟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泪眼朦胧的井芹仁菜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庞。
她曾经在推特或者演唱会宣传海报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
“Diamond Dust。”井芹仁菜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呢喃。
“嗯...呃...你现在最好是叫我的名字,河原木桃香。”
快递员打扮的灰发少女有些尴尬地看向一旁砖头堆砌的墙面。“我很早就不是Diamond Dust的成员了。”
如果是平时,在此刻见到了自己的偶像,井芹仁菜一定会激动地站起来向她请求签名。
而看到自己的偶像是一副落魄的模样,又说出了“退出乐队”的宣告,她更是会不解且气愤地去询问情况。
但现在,她只是无精打采地蜷缩在墙边,然后低下了脸,沉默着,用空洞的眼睛凝视脚边的地面。然后任由潮水一样的遗憾与悲伤反反复复地冲刷心底的伤口,把它一次次的撕开,直到鲜血淋漓。
河原木桃香看着井芹仁菜这副刺猬般拒绝与外界沟通的自闭模样,便是感到了一阵手足无措。
突然,一个急促响亮的声音靠近了。
是脚步声?
还是马蹄声?
骤雨般密集且低沉的激荡在狭窄的死胡同里。
背着电吉他的少年气喘吁吁地闯进了这片空间。
阳光风驰电掣般的从他身后飞速穿越而来,像是利剑一样刺入了被房屋阴影笼罩的井芹仁菜的视线之中。
来栖晓大步走近,朝着蜷缩在墙边的井芹仁菜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说过了,你是我来之不易的部员。别想着逃跑。”
井芹仁菜颤抖着举起了自己湿漉漉的冰冷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来栖晓的右手。
阳光照在了她的眼里,温柔着,却是清晰的有了归属。
包裹全身的尖刺,好像一下子就被利剑劈断了。
032.你看,又急(二合一)
温暖的阳光照进面包车,车后座里甚至有点儿热了。
来栖晓摇下车窗。
井芹仁菜大概是哭累了,蜷缩在座位里,讷讷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刚认识的河原木桃香坐在前边开车,清新的春风吹进车厢里,她的头发也飘动起来,仿佛在迎风歌唱。
“真巧啊,今天最后的一份订单就是要把货物送到那个叫Starry的Livehouse。”
河原木桃香通过后视镜看着来栖晓和井芹仁菜,有些无奈地笑着,“你们,应该是一个乐队的吧?”
“是呀,为了找到走丢的主唱,可真是大费周章啊。”来栖晓抱着吉他,用玩味的眼神瞅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井芹仁菜。
井芹仁菜的面颊略微泛着红晕,赌气似的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丛,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河原木桃香短暂的沉默之后,露出了由心的笑容,“真摇滚呢。”
抱着吉他的来栖晓,此时是百般无聊地用拨片戳动最粗的那根琴弦,发出砰砰砰的轻响。
面包车开上了高架桥,再也寻不到绿化带葱郁而繁杂的阴影,只是阳光在后视镜与挡风玻璃之间荡漾,湖面一样波光粼粼。
在高架桥上行驶了一段时间,车速变得越来越慢,直到最后缓缓地停泊在了道路中央。
河原木桃香看着前方拥堵得水泄不通的路段,隔着很远也能听到喧天的车笛声。
她只好叹气着摇头,“高架桥的路口那里好像是出车祸了,接下来有得等了。”
在东京这座快节奏的城市里,警视厅是个绝对的另类。
它是各种意义上的慢节奏,出勤慢,接线慢,办案慢......完美贯彻了“正义总是迟到,有时候也不一定会到”的原则。
河原木桃香毕竟是司机,即便前面堵车了也不敢玩手机,只好跟搭顺风车的乘客们聊天。
“你们应该都还在读高中吧?”
“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同一个社团,同一个监护人,还是邻居。”来栖晓不玩吉他了,用捏着拨片的手指着井芹仁菜说,“要不是这样,我早就不管她了。”
井芹仁菜捂住耳朵,自暴自弃似的缩到了车后座的角落里,怎么也不肯听来栖晓说话。
“真好呢,你们有在交往吗?”
“好像遇到的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啊......我们看上去很像情侣吗?”
来栖晓有点没办法想象自己和井芹仁菜谈恋爱的样子。
河原木桃香看着后视镜里的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羡慕,“如果你们不是情侣,反而会让人觉得遗憾哦。”
她还在上学的时候也会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深陷险境或者遭遇各种不顺心的事情的时候,总能有一个白马王子跨越千难万险向自己伸出援手。
那真是梦一样的展开。
她的视线在蜷缩在角落里的井芹仁菜身上打着转,身在福中不知福,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吧?
仔细想想,如果是奈奈她们遇到了这样一个稳重可靠、又会弹吉他,可以在一起组乐队的超级帅哥,恐怕是每到周末都能黏着他让他下不了床吧?
提及了曾经的伙伴,河原木桃香就忍不住往下继续想着。不过现在她们都转型当偶像了,再想要轰轰烈烈的谈恋爱也是没机会了,顶多是发展成所谓的“地下恋情”。
作为当事人的来栖晓则是满脸嫌弃的摆了摆手,“青春哪里来的那么多值得遗憾的时间,光是升学和生活就要拼尽全力,乐队和恋爱都是课余活动。”
“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等你回忆高中生活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这些‘课余活动’会让你由衷地感谢曾经的自己哦。”
来栖晓通过后视镜看着河原木桃香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想说自己上辈子好歹也是快要胡子拉碴的年纪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让你这个小女生教训......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是郁闷的抱着吉他胡乱拨弄两下。
“不留遗憾的青春,那未免也太理想化了。”
河原木桃香不满意这种回答,“你谈过恋爱吗?”
我有能陪伴一辈子的灵魂伴侣。
来栖晓想到了天鹅绒房间里的拉雯妲,心里就有了底气,便是用相似的语气复读了一遍河原木桃香的原话,“你谈过恋爱吗?”
河原木桃香立刻是不吭声了。
河原木桃香,今年二十岁,十七岁那年跟几位好友一同从北海道的高中退学,全心全意投入到乐队的活动,时至今日,恋爱经验仍然为零。
来栖晓乘胜追击,“谈过恋爱的人,是不会用这种过来人的口吻对着后辈指指点点的哦。”
“...对不起。”河原木桃香弱弱地附和。
来栖晓还是不解气,于是看向一旁的井芹仁菜,试图把自家小跟班也拽入战局施展落井下石的战术。
但是原本捂着耳朵装作不听不理的井芹仁菜此时却是一副不堪入目的狼狈模样。
白皙的脸蛋已经遍布红霞,湖蓝色的眼睛也氤氲着水雾,前所未有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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