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狸太郎被阿龙小姐盯得浑身发凉。
好在此时赫柏终于走出来,那条黑色的小柴犬也跟着她,欢快地摇着尾巴。
“事情已经解决,你可以带着这小犬妖走了。”赫柏看着妖狸,“从今往后,不要再做这种无知的事情——阴阳师和法师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妖狸眼泪汪汪,他知道自己和小犬妖能够活下来,多亏了眼前这位震旦的大妖怪。
“俺狸太郎发誓!”妖狸大声说道,“从今往后,只听从您的命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要是俺以后有了小狸,小小狸,也让它们发誓。”
赫柏扯了扯嘴角:“赴汤蹈火倒也不必,但现在确实有一桩事用得着你。”
妖狸听见面前的少女嘴唇开合,吐出仿佛梦魇般的词句。
“前往平安京,需要经过酒吞童子统治的大江山,我和阿龙小姐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我们的向导。”
妖狸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晌。
“啊......啊?”他结结巴巴地伸手指着自己,“我?”
“不是你,还能是这小犬妖么?”赫柏指了指边上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小柴犬。
“这,这不能啊。”
妖狸急得团团转:“大江山现在是鬼族的领土。两位鬼王实行着残酷的统治,她们肆意妄为,动辄剖杀妖怪和人类的心肝下酒。”
“大鬼王酒吞童子曾经在震旦大陆游历,众鬼称她乃伊吹山大明神之子,乃是既为鬼,又为龙的荒神。事实上她对统治大江山和鬼众并无兴趣,真正在大江山修筑城池,啸聚鬼众的,是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可就厉害了。”妖狸说起她的名字,吓得脸色都有些惨白,“她是天生的魔头,虽然是鬼,却具备着人类智者般的谋略,曾经一时兴起,便率众鬼进攻平安京,杀死了无数的武士、阴阳师还有法师,许多贵族都被掳走。”
“最可怕的是,茨木童子还将鬼众完全打造成了军队!”
妖狸喋喋不休地宣讲着酒吞童子如何尊贵,又极力渲染茨木童子的残暴可怕,就是为了打消赫柏去平安京的念头。
只可惜,这一番口舌不仅没能说服赫柏,旁听的阿龙小姐胜负欲望倒起来了。
“哼哼。”阿龙小姐曲起手臂,“阿龙小姐才不怕打架,一听打架阿龙小姐就高兴!”
妖狸目瞪口呆,旋即懊恼地一拍脑门。
他早该看出来阿龙小姐是一个隐藏的暴力狂的。
现在激发了阿龙小姐的好胜心,就是后悔也晚了。
……
吃过早饭之后,赫柏一行早早离开日向城町。
城门口早已有人等待,正是赫柏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武士三浦。
“我家主上托我在此处等待。”三浦露出憨厚的笑容,把手里提着的布兜递过去。
赫柏接过一看,里面是一些唐钱,还有包起来的饭团。
她没有推辞,接过灵[梦|^首 发了源姓贵族准备的布兜,然后交给阿龙小姐背着。
三浦武士有些支支吾吾:“玉藻大人......我想和阿柴道个别。”
阿柴是三浦给小犬妖取的名字,不过很显然小犬妖不太喜欢。
赫柏看向小犬妖:“你怎么想?”
“呜......”小犬妖歪了歪头,发出柔软的呜咽声。
灵!梦%首+发“她同意了。”
赫柏对三浦点点头,拉着阿龙小姐和妖狸走开一段距离。
三浦半跪在地上,低声和小柴犬说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摸了摸小柴犬的头,然后站起来,看着小柴犬向赫柏跑去。
赫柏把手笼在袖子里,对三浦点了点头,随后再不回头,离开日向城町。
没走出几步路,赫柏的眼前浮现出唯有自己能够看见的文字。
【当前异闻带进度:10%】
日向国位于九州岛东南部,隶属后世的西海道,算是边陲里的边陲。按照后世的地图,需要渡海才能抵达东国本岛,不过在此时,九州岛与东国本岛之间仍有陆地相连。
赫柏已经习惯了异闻带、现世和自己前世记忆的微妙差别,这也是秘史的魅力所在。
从日向国到丰后国有道路相通,此时春天刚到一半,山野之间遍开各种颜色的花。
如果有公卿出游,见此美景,一定会赋诗作和歌,以盛赞这山花灿烂的美景。
赫柏看着那些零星的村庄,目光从那些表情麻木的农民们身上扫过,心想他们大概是没有这种心思的。
那位日向城町的源姓贵族,最近名气大涨,连带着他作的和歌也在丰后国传开来。
——“西方有姬仙,解我忧烦困厄处,伏狸且调犬。与我分说忠与义,使我荣名更传延!”
看来九尾狐在被视作美貌的化身之前,睿智的名声要先传开了。
远处山头传来吹吹打打的喧嚣声。
赫柏站住脚,侧耳倾听。
妖狸跑得快,没一会儿就回来告诉赫柏:“前面在送新娘子上山。”
ps:今天上班,所以只有两更了(恼)
ps2:源姓贵族的原型是源重之,三十六歌仙之一。
东国卷 : 65 你这妖狐!
“新娘子上山。”赫柏重复了一遍妖狸的话,“你确定?”
“以前在大江山的时候俺也见到过。”妖狸回以肯定的答复。
赫柏摇了摇头:“走吧,过去看看。”
“嵯峨,我们走。”
“汪!”黑色的小犬妖欢快地跑在前面。
嵯峨是这只小柴犬的名字,理论上来说这是相当僭越的——因为第五十二代上皇的尊号就叫嵯峨。不过在场的各位没一个是守礼法的,所以无所谓。
图片:"嵯峨",位置:"Images/1737973655-100425178-112601102.jpg"
最重要的是,小犬妖很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叫着呗,更何况嵯峨上皇本人也没意见。
山间小路不算难走,却比想象中花费了更多时间,当赫柏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只能看见队伍的尾巴。
“还不算迟。”
赫柏平静地笼着袖子,光明正大地缀在这群人的身后。
……
三郎已经很累了。
他们扛着新娘的轿子,翻越了两座荒山,穿过大湖上阴沉的黑风,走进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山野里。
这长长的队伍中,新娘在前面的轿子里坐着,后方则是一辆马拉的板车。
板车上盘坐着一位黑衣法师。
‘好累!好累哇!’
三郎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发出哀鸣,肩上与横木接触的位置如火般灼烫,令他的步伐摇摇欲坠,眼前也似乎出现起幻觉来。
事实上,那一根长长的横木在经过许多人的分担后,单落到他身上并不算重,可三郎就是觉得自己快要不堪重负了。
像三郎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隐秘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没有血色的脸上看出了疲惫与恐惧。
——坐在板车上的法师不发话,他们就一直不能停。
这样下去,还没把新娘送到目的地,他们就先该累死了。
车队在草木丰茂的山野间缓缓前行着,一开始吹奏的人此刻也加入了抬行的人群中。
忽然,拉着板车的马匹嘶鸣起来,马蹄抬起又落下,在草甸上留下深深的蹄印——那印痕越来越深,逐渐陷入草甸和泥泞中。
马儿不甘心地嘶鸣着,然而再也不能寸进!
“唔......”黑衣法师意味深长地松开手印,看了看不知何时暗淡下来的天空,以及天空中滚滚而来的云层。
“到了。”
黑衣法师的话清楚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要是放在之前,这句话无异于仙宫纶音,可此时怪事出现,天空中阴风呼啸,叫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平民怎么能够安心离开?
装着新娘子的轿子被放在草甸里,众人都惶急地朝着黑衣法师跑来。
黑衣法师依旧坐在板车上,仰头望着天空。
“所有无姓氏、无供养神灵、无正式官职在身者,全都闭上眼睛,捂住双耳。”
话音落下,绝大部分的人全都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战战兢兢地蹲在地上。
黑衣法师身边的少数几个侍卫也依样照做。
“天冲地裂,五尸解形,三台倒悬,九耀共杀......吽·诃·祢·缚·逻·吒。”
黑衣法师抬起左手,在眉心结成手印,随后往板车上一推。
反转的五芒星,自板车上浮现。
黑衣法师口中颂出正宗的唐音:“急急如道满尊师妙术令。”
黑风从地面上呼啸而起,托举着黑衣法师,以及没有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的侍卫们一起瞬息不见。
“......法师?法师!”
被黑衣法师抛下的侍卫绝望地大吼,惊醒了所有还蹲伏在地上的平民们。
在他们意识到自己被法师抛弃之后,仅存的希望也变成了绝望。
而此刻,云中酝酿的风暴正在下降。
好巧不巧,赫柏这一行人也在风暴的波及范围内。
......
“让阿龙小姐来!”
手痒难耐的阿龙小姐自告奋勇,直接化为原型。
却见一条巨大的蛟蛇裹着浓烈黑风离地而飞,扬起头对着云中就是一口吐息。
浓烈的焰光从大蛇的口中喷吐而出,如利剑一般撕破云层,将正在酝酿的风暴扯成散漫无定的狂风,吹得地面上的人们站也不稳,一个个只敢跪伏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去!
“咦?”云中传来惊疑的声音,“好浓烈的神气!莫不是要化龙了?”
话音落下,两片厚重云层再度聚来。
这一回酝酿的不只是风暴,还有青白色的雷光。
阿龙小姐化为原形之后一言不发,只是喉咙涌动,又是一口焰光喷射而出。
“哼。咱一片好心,汝却不知好歹,为歹人所用……也罢,便让汝吃些苦头!”
云中之人振翅,手中团扇翻转。
天地阴沉一片,上下远近颠倒,天西忽迸白雷紫电,地底骤起恶云怪风。狂雷轰鸣,地面上岩石炸成齑粉;风暴席卷,山脚下古松连根飞起。
丰后国水草丰茂的群山像是失却了颜色,山中流淌的河水也为之倒悬。
云上的天狗哈哈大笑,看着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大蛇,此刻在风中如同一根草绳般狼狈,满是余裕地驾风而下,踩着高跷木屐落在山顶。
“怎样?汝这快要化龙的大蛇!可识得咱鬼一法眼的名号没有?!”
……
“她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呢?”
阿龙小姐看着之前突然从云中落下,在地面上表演金鸡独立的天狗。
这天狗落到地面上后也很不安静,时而大笑,时而发怒,口中含糊不清念念有词。
“俺猜她一定是中了玉藻大人的幻术,然后觉得自己老厉害,把咱们都给打败了。”妖狸随口说道。
大笑声渐渐消弭,白发的天狗逐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