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东国卷 : 72 别离复别离
阿龙小姐是不能够进入平安京的。
赫柏早就知道这一点。
疤父不会允许“兽”踏入人类的领域,更何况人类社会从来容不下“非人”——无论阿龙小姐有没有化龙,都一样。
所以从一开始,赫柏为阿龙小姐安排的旅程终点,就是在平安京外。
只要阿龙小姐沿着赫柏的安排走下去,便不会有任何的闪失,她能够在两位执政角力的空隙间闪转腾挪,成功化龙,甚至为世人所信仰。
这当然是很光明灿烂的未来,但阿龙小姐难道会是乖乖听从安排的妖怪么?
赫柏的内心突然升起一抹担忧来,她自知答案。
“阿龙小姐。”赫柏突然主动地牵住了阿龙的手,“你能好好听我的话吗?”
“可以喔。”阿龙小姐回答。
......
大江山正在向外驱逐尚未同化的人类,但赫柏与阿龙小姐依然羁留在此,是因为阿龙小姐的化龙到了关键的时候。
震旦对于龙的描述中,有一句话:“龙无尺木,不得升天。”
这里的尺木,指代的就是龙角。对于龙种而言,角既是权力的象征,亦是彰显自我生命层次的冠冕,更是智慧与力量的源泉。
阿龙小姐这一次的化龙,就是将要长出龙角——而当她完成这一步后,就彻底脱离了蛇,进入了“龙种”的行列中。
从四天前起,阿龙小姐就重新化为了原型,她有些神色恹恹地挂在房间的横梁上,活像是一条被水浸透了的绳子。
忧郁,忧愁。这种情绪此刻如同杂草一般在阿龙的心中蔓延生长。
她担忧的不是自己能否化龙,而是担忧于赫柏即将离她远去。
不快,尤其不快。
纸拉门移开,一个娇小的身影在门外站立着。
是酒吞童子。
鬼王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对阿龙小姐笑了笑,随后盘膝坐在地面上。
阿龙警惕地盯着酒吞童子,但说来也奇怪,她并不讨厌酒吞,甚至能从对方身上收获一种熟悉的感觉。
“呵呵,大可不必这样戒备妾身呐。”鬼王坐在门外自斟自饮,“说到底,妾身是很乐意看见,你把那位高贵的天狐小姐拉到这片浮世中来的呀。”
“什么......世?”大蛇吐着信子。
酒吞童子眯了眯眼睛,没有就这个问题和阿龙探讨。
“你不想要让玉藻小姐一直陪伴着你么?”酒吞童子低声说道,“你不想要彻底地占有她,缠绕她,侵吞她每一寸骨血,令她再也不能够离开你么?”
“你难道不想么?”
“我们都知道,龙乃是强大又贪婪的生物,他从来不会允许自己的宝物与他人分享。”酒吞童子轻声说,“像天狐小姐这样的人,难道你甘心让她成为别人的掌中的明珠么?”
阿龙没有回应。
酒吞童子自顾自地说下去。
“妾身的神酒能够延长你生长出龙角的时间。”酒吞童子终于将杯中的酒饮尽,她施施然起身,“在这段时间里,阿龙小姐,就用尽一切办法把那位天狐留在你的身边吧......等到她前往平安京,妾身的计划,还有你的愿望就全部都白白空耗了。”
她缓缓倾倒葫芦,从其中倾出清澈的酒浆。
没有想象中浓烈的酒气,更没有光怪陆离的幻象,只有澄澈的液体在碗中微微摇晃。
酒吞童子在房间内放下了那只盛满酒水的碗,随后轻笑着离开了。
盘在屋顶的大蛇凝视着杯盏,微微合上双目。
酒碗倾覆。
......
晚上,庭院中月光如水,赫柏看见阿龙小姐站在窗前,凝视着天空中高悬的明月。
“你是不是要走了?”她说,“阿龙还是没有保护好狐狐。”
“不,那和你无关。”赫柏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赫柏已经预备好了要作许多解释。
可阿龙却什么都没有说。
“嗯,阿龙知道的。狐狐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可是阿龙还是好难过。”
阿龙小姐拼命地抹着眼泪。
她不知道狐狸要去做什么事,她只知道赫柏将要和她分开了。
可阿龙小姐很聪明也很懂事,绝对不会给人添麻烦。
赫柏深深呼吸。
她踮起脚尖,拭去阿龙小姐脸上的泪水。
“一切都会好的,阿龙小姐。我向你承诺,一切都会好的。”
赫柏轻声对阿龙小姐说:“回高千穗的山里吧,在那里等着我——等到山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她从尾巴尖上撕下一簇毛,用红线扎住,递给阿龙小姐。
“拿着吧,看见了它就像看到了我一样。”
绿眼睛的少女如此说道。
“阿龙也有礼物要送给狐狐!”
她在身上掏啊掏,摸出三颗有些干瘪的莓果。
阿龙还记得赫柏说过自己不喜欢吃青蛙、也不喜欢吃老鼠,她记得很牢,所以从高千穗的山里带了最好吃的莓果出来。
本来打算在途中和赫柏分享,可是一直没有时间。
阿龙小姐看着那些莓果,心里更加难过了。
“谢谢,我很喜欢。”赫柏伸出手,拈起了她掌心里的莓果,认真地放进嘴里咀嚼着。
莓果放的有些久了,里面的浆水早就不剩多少,甜味也几乎是无,吃起来寡淡无味。
但绿眼少女一丝不苟地将它们吃完,咽下肚去。
阿龙小姐看着她的样子,又不禁笑了起来。
赫柏心想阿龙小姐还是那么好懂。
月光静静地照着庭院,阿龙小姐重新变成了原型,她的头顶萌生出一寸许的尖角,假以时日这两根短短的尖角,也会变成如同珊瑚般壮美的尺木。
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趴伏在地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一只体态优美的狐狸倚靠在她的身边,两条蓬松的大尾巴一条环在自己身上,另一条则盖在阿龙的身上,就像是她们在高千穗山中那样。
月光还静静地洒落在石台上,酒吞童子对着月亮举起酒杯。
“命运呵,真是何等无情,却又何等捉摸不透啊......敬所有盛大而美好的死亡!”
酒吞童子哈哈大笑,将杯盏中的酒水尽数倾倒在地面上。
ps:等下还有一章,在写,卡文了好痛苦
东国卷 : 73 为师
阿龙小姐离开了,她回到了高千穗的山里。
她会在那里庇护山民,逐渐长大,直到成为真正的龙。
赫柏则在几乎所有鬼众们欣喜若狂的欢呼中,离开了大江山。
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木屐踩过草叶和卵石,赫柏的身体微微摇晃。
她看见远方树下,坐着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道身影举起手中的杯盏,对她招手示意。
赫柏走过去,树下摆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两个碗。
酒吞童子从葫芦中倾倒出酒水,将两个碗都盛满。
“贵客远行,妾身作为大江山之主,当然要来送行。”酒吞童子拿起自己面前的碗。
“只怕是恶客吧?”赫柏也拿起碗,与其轻轻碰了一下。
“啊呀,这个仪式倒甚是新奇,也确实有趣。”酒吞童子露出微微震惊的表情,随后便呵呵地笑起来,“玉藻小姐也是嗜好杯中物的妙人呢。”
赫柏没有回答,只是将碗中的酒水饮尽。
酒碗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的尽头,只剩下酒吞童子依旧在树下自斟自饮。
......
大江山和平安京之间隔着一片狭长的缓冲地带,这里就是清和源氏的封地。
每当大江山鬼众暴动时,清和源氏总是首当其冲,每每损失极大。
特别是茨木童子修建城池,驱逐妖怪之后,清和源氏面临的压力就更加沉重。
以至于清和源氏的家主源满仲,愁白了许多头发。
他担心自己在与鬼众的交战中死去,又担忧自己死后无人能够支撑起清和源氏的大旗,更重要的是,一旦清和源氏的防线被凿穿,那么平安京就相当于直接暴露在鬼众们的獠牙下。
源满仲曾经迫切希望有一个具备无上力量的孩子,这样在讨伐鬼众的道路上就出现了希望。
神明听见了他的祈祷。
这个孩子确实是降临了。
她的眼睛很冷漠,当源满仲想要抱一抱她时,那双没有情感起伏的眼睛,让源满仲畏惧地收回了手。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睛,若不是神佛的,就是死人的。”源满仲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那双冰凉的目光吓到失语。
他曾经想过将其遗弃,就像是对待罪犯的家眷那样,将其随意遗弃在海边。
可源满仲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当他顶着极为可怕的压力将孩子带到海边的时候,当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那些饥肠辘辘的海鸥飞了过来。
可这些洁白的鸟儿并不是想要吃掉那个孩子,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拉开翅膀,如同一床被褥般盖在那个孩子的身上。
源满仲极为惶恐,他很快又将这个孩子带回了家中。
从那以后原本英明神武的镇守府将军,便成为了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在源满仲看来,这个孩子冷漠的眼光,恰恰证明了她已经是记住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清算迟早都会到来。
旁人越是恭贺,源满仲便越是不安,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个叫做源赖光的女儿,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她的归宿应该是在战场上,最好和那些鬼王同归于尽。
源满仲将源赖光秘密禁足在一个院子里,希冀她早点因为各种偶发原因而早早去世。可惜并没有,反倒是源满仲自己因为沉重的精神压力,罹患了几乎无法治愈的癔症。
源赖光的存在本就不为人所知,而在源满仲失能之后,所有人都忘记了,清河源氏的宅邸里竟然还有一个人存在着。
直到今天。
……
一只狐狸闯进了庭院里。
年少的源赖光曾经在梦中多次看见过这一画面,她与那只巨大的狐狸对视,对方有时一晃尾巴,有时则发出如人般的嗤笑。
她曾经多次梦见过这只狐狸。源赖光心想。阴阳师们说梦见狐狸乃是不好的征兆,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归根结底,就连她自己也被亲人视作灾难,所以她反而对那只狐狸感同身受了。
当梦中的大狐狸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源赖光笑了起来。
“你就是赖光?”她听见狐狸问。
“我就是赖光。”彼时年少的源赖光如此回答。
她的身体很削瘦,浓重的黑眼圈悬挂在眼眶边上,声音嘶哑冰冷,就像是锈死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