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东国卷 : 106 花火大会
在更遥远的年代里,据说剑豪以剑交心,在伤口、血色和汗水之间,两颗不同的灵魂依着心跳的节拍交错。
赫柏之前并不把它当真,但当两把木刀互相交错的时候,她确实感受到了冲田总司那颗极情于剑的诚心。
因此她理解了,为何在历史上冲田总司感到绝望——天不假年,她本能够爬到更高的山顶,在幕末这个动荡的年代推开剑圣的门扉。
除此之外,大概还有未能和新选组的同伴们一同战死的遗憾。
分明已经决定弄脏手,走上这条人斩的道途,可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挽留住,也什么都没能证明。冲田总司的生命如同夕阳靠岸,那意味着要告别所有的热闹和喧嚣,她不爱孤独,她觉得悲伤。
这种纤细慎微的情绪,在木刀交错的瞬间传递给赫柏。
冲田总司大抵还是在害怕的,她毕竟和嵯峨不一样。她是知道害怕,还要努力去握住刀剑的那种人。
这两种人赫柏都欣赏,都喜欢。
努力的孩子,谁会不爱呢?
于是在僻静的小院里,大部分时候都能够听见木刀交错的声响。
新选组的成员们有些好奇,他们很难理解为何冲田总司和赫柏的关系突然直线升温。
作为新选组剑术的另一个巅峰,斋藤一倒是猜出了一点原因,但他不说。
这人太蔫儿坏了。
而时间不为任何人等待,它缓缓地来到了八月。
气候转热,人心浮躁,白昼悠长,凉夜短暂。
京都的夏季到来了,在聒噪的蝉鸣声中,冲田总司敲响了赫柏的门。
赫柏和她对视一眼,转身去拿木刀,却被少女剑士拉住衣袖。
“今天不练剑了。”冲田总司的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晚上京都城町有花火大会,我们要去维持秩序。”
赫柏点点头:“那好,明天你来找我。”
她转身就要走回房间里去。
英灵剑豪“鬼一法眼”一直在高空锁定着狸希的踪迹,这段时间以来,后者始终在京都城外一带徘徊。
赫柏猜测狸希大概是在等待时机。
作为御守的发放者,赫柏能够大致感知到御伽山的方位,它和飞鸟岬一样同属于“边境”。而当时特巡厅为了打开飞鸟岬的门关,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其中就包括“必须在正确的时间点,进行正确的仪式”。
赫柏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但狸希可没有——她必须等待御伽山最靠近现世的时候。
根据赫柏的推测,这个时间点,大概是在五日后。
眼见得赫柏真想要回到房间里,冲田总司急匆匆地跑过去,扯着她的衣角:“没有没有,我是想请你一起逛花火晚会的!”
妖狐挑了挑眉。
“好吧,那今晚见。”
......
金紫色的暮色在天际逐渐与晚霞朦胧混同,远处传来喧嚣的声音。
赫柏拿着白底的团扇走出门,珊瑚发簪上坠下麦穗模样的金色流苏,狐耳与尾巴都在幻术的遮掩下完好无恙。
门外,一身蓝底花纹浴衣的冲田总司,正在和腰间的胁差较劲。
穿上这一身衣服的冲田总司显得腰肢纤细,而浴衣本身就不适合带刀,以至于少女剑士一时显得有些手脚笨拙。
好在她终于搞定了那把便宜胁差,于是兴高采烈地对赫柏挥手,扎起头发的缎带一摇一晃,像是一只活泼的大蝴蝶。
“我还以为冲田小姐会穿着羽织,带上那把菊一文字则宗呢。”赫柏晃着团扇。
“是仿品啦,仿品。”樱色的少女回答,“而且最近,京都的安保工作似乎是见回组在出力,我们新选组只是在拿幕府发的俸禄而已。”
“觉得受之有愧?”
“那倒没有。”冲田总司咧了咧嘴,笑得很是单纯,“什么事都不干就有俸禄拿真是太好了。”
赫柏笑了笑。
过去的新选组,就是个空有热血的愣头青,对外咄咄逼人,对内高压统治。
最后当新选组走向末路的时候,竟然没有多少人会为其张目出声。
而现在这种情况,正是各方都想看到的。
京都城町的居民们已经在祭典的场地边上搭好摊位,在支架招牌下,新鲜的食材正在案板上被剁碎切开。现在还只是筹备阶段,但经历了白日里的酝酿,氛围已经十足。
远处传来响木敲击的节拍,还有歌谣的声音,河面上的风终于带来了湿润的凉意。悬挂灯笼的长线被拉了起来,神宫的神官们站在尽头挥动手臂示意,于是朦胧灯火次第亮起,将祭典完全晕染在柔和的色彩之中。
夏天就这样到来了。
花车开始游行,在人群簇拥的最中心,抬着花车的汉子们敲鼓走在最前方。而在岸边两侧的街道上,食物汤汁的馥郁香气开始肆意流转,而此时,更为壮丽的烈火从事先堆砌好的井木垛上升起来了。
有人在河中放灯,于是河川、山脉、天空和大地流令erer散⑷Q⑧扒罒再难分野,一切变作融融的暖光一团。
人流汹涌,可妖狐却如鱼得水在其中穿行。冲田总司一转头,赫柏已经没了踪影。
就在少女剑士焦急的时候,妖狐却又再一次从人群中现身,静悄悄地站在她的左侧。
冲田总司惊喜地转过身,刀柄坠饰却正巧勾住了赫柏的袖口。
她慌忙退后半步。
赫柏用团扇掩住嘴角,她似是在笑。
浅青色的浴衣下摆扫过白嫩的足尖,在金鱼灯笼的光晕中,冲田总司仿佛看见了一对半透明的狐耳。
“冲田小姐还请小心些呀。”妖狐的尾音像是沾了糖的糯米团子,“撞碎苹果糖倒是无妨,不过要是在人群中弄坏了衣物,那可就要费一番功夫去遮掩了......”
她似是在调笑,却又像是告诫。
借着白色的团扇遮掩,唯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在冲田总司耳畔悄悄流淌。
“土佐藩倒幕派想要放火。”
夜市摊位的光河在她们身侧流淌,铁板烧鱿鱼的吱吱声混合着线香花火的气味。
冲田总司踩着木屐的脚趾绷紧了,分明是夏夜喧嚣的祭典,可她却感到无明的凉意从脚下升起。
“放火?在此时此地?”少女剑士的内心被惊怒填满,“土佐藩......他们怎么敢?”
赫柏用指尖轻轻按在少女剑士的手腕上,将惶恐的冲田总司唤醒。
少女剑士下意识地抓住赫柏的指尖,映入眼帘的却是妖狐含笑的精致面容。
“所以,玉藻小姐你刚才......”
“对,我刚才去通知了提早等候在场外的新选组。”赫柏点点头。
见回组平时管辖的区域主要是京都的中心御所,以及二条城周围的官厅街;新选组活动的方位则在祇园、三条等休闲娱乐区。
妖狐对冲田总司伸出了手:“如何,冲田小姐,要和我一起去把人群中的捣乱分子抓出来么?”
花火漫天,妖狐的眼瞳闪闪发亮。
ps:还有一张在写,快了
东国卷 : 107 我曾许诺
时间倒退回到数月前。
对于新选组而言,这是难得惬意的带薪休沐;对于冲田总司而言,这是极为可贵的以剑交心。
对于倒幕派而言,这段时间就极为难熬。
萨长同盟摇摇欲坠,藩主几次动了想要向幕府奉行投降的念头。
反正幕府真正的主人是将军和上皇,而德川奉行只是幕府的管家而已,后者是不具备处决权的,最多只能动用移藩权,将大名不断贬谪移封到更偏远的地方去。
如果不是高杉晋作在会上据理力争,萨长同盟说不定真的就自己暴毙了。
正如四大天王中总有一个凑数的,四大强藩中,要数肥前藩的势力最弱,而土佐则以激进的刺杀理念为自己赢取了在倒幕派中的话语权。
当冈田以藏将有关于赫柏的情报告诉武市半平太之后,后者表面上并没有发怒,依然对冈田以藏表现出和颜悦色,只是让他回去好好修养。
可作为激进中的激进派,武市半平太已经在私下产生了不满。
在这种情况下,武市半平太选择召来了最后一位人斩,田中新兵卫。
田中新兵卫出身自萨摩藩,却与土佐的勤王党关系密切。
武市秘密地接见了新兵卫,在密室中,他们开始商讨倒幕的计划。
武市虽然对冈田以藏的行为有所不满,但他依然很看重后者带来的情报。
天诛完全无法威胁妖狐,而土佐的倒幕派系力量是有限的,与其和妖狐死磕不休,不如用来刺杀幕府的官僚。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新选组那群走狗突然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则是见回组这群贵族武士。”武市有些困惑,表情却比较轻松,“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见回组的战斗力可比不上新选组。”
“对付见回组可不算难事。”新兵卫摆了摆手,“我倒更好奇那位妖狐——难道她当真像冈田兄说的那样神奇?”
“以藏虽然没什么文化,可向来诚实,从来不会撒谎!”
“啊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说冈田兄在撒谎。”新兵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的意思是,既然确定妖狐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我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毁灭......”
“新选组虽然不做事了,但他们总归是在负责祇园、三条的工作。夏日在即,京都也该照例举办花火大会了吧?”
“京都已经有近四十年没有因为花火大会产生火灾了,一旦失火,新选组必然要维持秩序......人流汹涌,这么做谈何容易?”
“妖狐大概也会在其中吧?嗯,汹涌的人群一定会引发踩踏混乱,再加上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呵呵,无论是妖狐还是新选组,都会嘭地一声炸成烟花吧?”
这位人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武市半平太商讨今晚吃什么,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武市却感到毛骨悚然。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可田中新兵卫却比他更加无情漠然。
“您觉得如何呢?武市先生?”
田中新兵卫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条流着涎水的饿狼。
“就让我们为京都的贵人们,献上一场最大的花火,以宣告幕府的统治终结吧?”
武市沉默,他无端地感到内心像有一簇火苗在燃烧,空气中也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仿佛臭氧和焦油混合的气味。
这种气味让武市逐渐飘飘然起来,一颗心脏也跳动的更加剧烈。
“好啊,那就去做吧。”武市与新兵卫相视一笑,“去把这座城市弄得更加混乱——然后在混乱中开出最美的花吧。”
此事在秘密中进行。
冈田以藏却对其一无所知。
他虽然感到老师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但作为老师手里的一把刀从来不该有其他的想法,更不应去刺探秘密。
直到夜幕降临,人群涌入花火祭典的场地,冈田以藏才得知自己今天搬运的那些花火,实际上塞了特殊配比的过量火药。
它不会升上天空形成绚烂的花火。
而是会在地面上引发爆燃,吞噬目之所及的一切。
靈?夢⒍淋贰児】(三)?{⑷巴?|扒-丝“你他妈说什么?”冈田以藏愤怒地揪起新兵卫的衣领,“你他妈的......你知不知道今天来参加祭典的都是平民!你怎么敢——”
新兵卫还是挂着那副惹人火大的微笑,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毫不费力地便把冈田以藏的手掰开。
“冈田兄,别生气呀。你瞧,这些人——”
新兵卫指着那些在祭典场地上欢歌的人们,声音却意外地冰冷:“他们是幕府的民众,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倒幕派的敌人呀......嘿嘿,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们一定会在我们身上踩一万只脚,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嚼我们的骨头。”
“嘻,既然这样,倒不如我先动手嘛,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嚼它们的骨头......总比叫人吃了我强吔。”
“你这疯子!”冈田以藏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新兵卫说漏嘴,而是他故意要说给自己听!
“我疯了吗?”新兵卫摊开双手,遗憾地笑了笑,“或许吧。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坠入前所未有的地狱了,只有疯子才能在遍燃整个世界的战火中获得利益,就像是享用在火上熬煮的肉汤一样......唔,我已感到饥饿。”
新兵卫张开嘴,他的唇角淌出一线晶莹的涎水。
冈田以藏倒抽一口凉气。
他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跌跌撞撞地跑开去。
田中新兵卫站在河川边上,眼瞳幽然地看着冈田以藏远去地背影,活像是一条饥肠辘辘的狼。
“快跑!大家快跑啊!”
冈田以藏拼了命地喊,可祭典的太鼓响起来了,远处的花火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