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浩大的钟声传至山脚,轰鸣的炮火将熄,那些即将从坂田金时身边跑过的奇兵队员,无端地放缓了速度。
已经被炮火轰到体无完肤的坂田金时大笑。
他的左手已经露出泛着赤色的骨骼,右手臂则呈现奇怪的扭曲,那张英武的脸已经被鲜血和弹片糊住,唯有两只鬼角毫发无损地从乱发中挣出,显得丑陋又可怕。
鬼王突然抬起已经骨骼嶙峋的左手,直直竖在胸前。
“以是义故,显正破邪。”
坂田金时将手里的斧钺顿在身侧,他那张已经毁容的面容竟然透出一股庄严的气魄来。
他与佛堂中的怒目明王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当他将斧钺顿在地上的瞬间,那些已经快要越过他的奇兵队员,突然就变慢了。并没有任何实物阻碍他们的前进,却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他们的脊背上,每挪动一寸都要花上十足的气力。
鬼王纹丝未动,仿佛视他们为无物。
那遍体鳞伤的身躯宛如浮屠塔一般立在山间的道路中央,可无形的重压却落在了奇兵队的身上,将他们压制到匍匐。
高杉晋作的眼睛都快要凸出来——他无法想象,竟然有生物能够凭借着自己的肉体和意志,硬生生抗住了数十门自律火炮的轰击,并且在承受了如此之多的伤害后,依然能够施展出来自佛门的妙法。
他知道,那是名为“仁王立”的密传法门。该密传要求施展者维持站立结印的姿势不动,从而以自身为圆心创造出一个领域,所有步入其中者,都要受到可怕的重压。那种重压不仅来自于身体,也来自于他们的内心深处。
施展者需要咬破舌尖,以舌中血作为启动法门的关键。
“好厉害,好强大。”高杉晋作哆嗦着手,一颗一颗地往手枪中装填子弹,“我愿意称你为真正的无敌......哪怕已经身负重创,居然也能够将我的部队完全拖在这里——可你还是输了!”
他将手枪对准鬼王的胸口:“你把自己变成了靶子!而我现在要发射的,乃是合众联邦用于猎杀非人种属的镍铁子弹!你还能够接几枪?!”
高杉晋作声色俱厉,他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
鬼王的表情依旧轻蔑,高杉晋作过去不会去理会,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哪怕是再冷静的统帅,在付出如此惨重的牺牲后,也会感到自我怀疑。
好在眼下这一噩梦就要终结了!
“再见了,御伽山鬼王——”
高杉晋作的眼睛突然一痛,浓烈的血腥气糊住了他的视线,令他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嚎叫。
是鬼王!他把自己嘴里含着的血,吐到了高杉晋作的眼睛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高杉晋作连连开火,可主动解除“仁王立”的鬼王只是一晃便避开了准头大失的子弹。
坂田金时伸出大手,抓住了高杉晋作的头颅。
“现在颂你的俳句罢。”鬼王的声音低沉。
“......”
高杉晋作一言不发,他从袖中滑出怀剑,刺向鬼王胸前的伤口。
鬼王的手掌用力一拔。
高杉晋作的头颅被他连着脊柱一起抽出。
鬼王左手握住人头锤,右手抓起掉在地上的斧钺,对着地上的那些奇兵队员一通乱砸乱砍。
几个呼吸后,他完成工作。
鬼王再一次将手里的斧钺顿在地上,支撑住自己千疮百孔的身躯。
又有身影在山道尽头出现。
她有着一对狐耳,还有几条在身后摇曳的尾巴。
鬼王咧嘴笑了笑,随后想起自己此刻惨烈的容貌,连忙用手抹了抹。
当赫柏正式走入这片惨烈的战场时,立在遍地尸骸中的鬼王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东国卷 : 114 有所得
坂田金时曾经想过很多次自己和玉藻前的见面。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对自己的容貌产生过疑惑:为何周围的人都是黑发黑眼,可自己却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还有两只尖尖的角?
成年后,养父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
坂田金时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北方恶路王大岳丸的幼子,在恶路王身陨后,是鬼王酒吞童子将他救出。但没多久,酒吞童子就在将军的剑下败亡,而大江山也被雷霆蹂躏为废墟。
从这个角度来说,将军确实应该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坂田金时却并不对将军有什么仇恨——他甚至都没见过将军,又怎么能对其生恨?
鬼族的冤仇距离他很遥远。
除了异于常人的外表之外,坂田金时并不觉得自己和人类有什么两样,直到几只游荡的饿鬼来到了村外。它们想要鲜甜的活人血肉,以餍足它们那颗不断衰落的心脏。
——即便大江山已经被毁灭,但并不是所有的鬼众都被立刻消灭。
金时杀死了这两只饿鬼,他意识到自己与鬼之间的差别,或许比自己和人之间的差别更大。
他......由衷地对鬼之血统感到厌恶、痛恨。
就让鬼的血统,在我这里彻底终结吧。彼时年幼的金时如此想到。
他抛却了对鬼之血脉的归属感,也不以大岳丸之子,酒吞童子之后继者自居,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因强大而带来的孤独。
他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养父,已经病重的易澪疑柒飼q邬镹丝鸠ba养父这一次终于说出了全部。
——昔年将金时从大江山废墟带出的,正是被世人尊奉为九尾大权现,稻荷大明神的玉藻前。
他脖子上悬挂着的御守,也正是玉藻前的馈赠。
如果说此前数十年里,坂田金时的生活就像是在黑夜中摸索一样,那么当他知晓玉藻前的存在后,他的世界终于有了光明——哪怕这光明仅仅是黑夜里一盏灯的程度,但也足够为他指明方向了。
那时,坂田金时对于玉藻前,是抱着极为遥远的憧憬。
后来他逐渐成长,更多的记忆被他从血脉中挖掘出来。金时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对玉藻前的看法有些过于片面了,妖狐不是一个适合当做偶像的完美形象。
但到那时,金时也已经不需要偶像了——他已经过了需要榜样来激励自己的年纪。
更后来,金时发现自己胸前的御守中,蕴藏着能够将幼年的他直接杀死的力量。
有一段时间里金时感到十分失落。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就像是河蚌结出珍珠一样。
而真正促进他完成转变的,是云游至此的嵯峨禅师,她讲述了许多有关于玉藻前本人的事迹。
在这个过程中,金时想明白了:就像是他自己厌恶那些饿鬼,那玉藻前难道不会对鬼之血裔多加提防么引貳球氵〦:貳|铃琦事捌羣.?
如果他堕落成那样的饿鬼,倒还真不如是死了干净。
不,或许到那时,一个干脆利落的死也是奢望了。
再后来,那枚御守渐渐褪色——事实上它已经不再具备能够将其抹杀的神力,可金时依旧习惯性地佩戴着它。
鬼是混乱的族类,坂田金时却用五百年时间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他生活在自己划定的规则中,却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到最后,坂田金时就连“鬼”这个身份也不在意了。
无论是叫他鬼王,还是叫他金太郎,亦或者直呼其名,他都欣然接受。
——那皆是我。
日出月落,云卷云舒。山间花开了又败。
那枚褪色的御守依然静静地垂在他的胸口,在世人的眼中,御伽山鬼王乃是真正的好汉。
谁能想到在平安时代,鬼依然还是暴行、恐惧和毁灭的代名词呢?
千年之后,坂田金时回头望去。
他依然还是想要见一见玉藻前的。
只是不再将其视作神圣,而是有如一位老朋友,从未谋面却神交已久。
......
赫柏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微微皱眉。
她和高杉晋作几乎是前后脚进入边境,可等她到来时,这里几乎已经尘埃落定。
看来御伽山,同样是具备“特殊时间流速差”的边境。此类边境在震旦文化圈中,通常有一个别称:烂柯。
传说中震旦有樵夫进山砍柴,见两童子于松下对弈,他观棋片刻后发现斧柄已经腐烂,回到家中时已过了百年光阴。
相比之下,同为边境的飞鸟岬,便不具备这种特殊法则。
妖狐隔着满地狼藉,与鬼王对视。
赫柏的目光落在那枚褪色的御守上,眼神中多了一些震撼。
原来那个鬼族的遗孤,竟然就是坂田金时。
遍体鳞伤的鬼王也仔细地打量着赫柏,他的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开怀。
分明没有其他动作,可却像是脱去了身上的最后一层桎梏。
坂田金时年少时曾经有过满腹疑问,但那些疑问在漫长的岁月里,都已经找到了答案。
“走吧!”鬼王双手拄着斧钺,目光越过赫柏的头顶,“俺看得出来,您也心怀疑惑啊。答案,就在山顶了。”
他嘴角含笑,微微合上眼睛,像是过于疲惫后的午间小憩。
赫柏沉默地与他擦肩而过。
她看得很清楚,坂田金时的寿命大限已经到来。
——作为世上最后的纯血之鬼,每一次御伽山与现实的接轨,都会促进坂田金时大限的提早。
换而言之,就算没有这酣畅淋漓的一战,坂田金时也活不过几个月了。
这不是任何一种医术能够治疗的病症。
更何况,赫柏能够从鬼王的表情上读出他的潜台词。
——鬼王不希望赫柏去治疗自己。
赫柏选择尊重坂田金时。
她甚至发自心底地感到震撼。
“嵯峨在千年中,为我留下了至关重要的提示;坂田金时在千年里,超越了鬼之血脉的桎梏,成为了真正的自由者;与我立下契约的妖狸一族,反倒处心积虑想要将其结束......”
山花烂漫的小路,赫柏拾级而上。
她意识到,时间能够改变许多事物,而自己昔年所规划的未来,未必所有人都会如是接受。
他们不是自己掌心的棋子,而确实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在沉默的思考中,赫柏的眼前出现了龙之介的身影。
这个老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还是在执拗地往上爬。
见到赫柏时,他大惊失色,第一时间询问鬼王的情况。
赫柏沉默一瞬,如实相告。
龙之介闻言并不意外,他踌躇了一会,还是向上走去。
“你不去看金时?”赫柏平静地问他。
“鬼王大人不喜欢那样子。”龙之介回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依他的性子,一定会说‘喂,老头儿,干什么哭了?俺最讨厌那样哭丧着脸了,快点给俺笑起来呀!’”
龙之介一边向上走,一边扯着嘴角,想要露出笑容。
可越是这样,他的眼泪便越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起鬼王曾经得意地夸耀自己的气力:你们的一切,老子通通能够背负起来!
现在鬼王当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可龙之介多希望他只是在夸夸其谈啊。
老人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
赫柏沉默地将老人留在自己的身后,她看见了那间在樱花树掩映下的佛堂,看见了在门口呆滞站立的狸希,看见了那尊站立的威严金身,以及供桌上的那一株水稻。
那株水稻被放置在柔软的绸布上,似乎是谁人刚刚信手采下。
它如同黄金铸就,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