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散人
大天狗鬼一法眼终生都未能成为真正的剑圣,然而在她慷慨战死的那一刻,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剑圣诞生了。
“好好看看吧,来自于天狗绝唱、将军神威的一剑。”
冢原卜传挥落木刀。
那并非杀人剑,而是活人剑——换而言之,只斩应斩之物。
年轻的冢原卜传确信,自己在天狗和将军的战斗之中,看见了通往更高处的门关——那是名为高天原的【荒原】。
是的,冢原卜传无比确信,当其斩出手中的木刀时,通往荒原之门将为其洞开。
在那一刻,他掌中的木刀就是分开现世与非现实的边界;就是西王母隔断农夫与天女的河汉!
其名为剑意——【一之太刀】。
没有种种多余的尊称,因为后世的剑意命名格式,均从此来。
当足以开辟通往荒原之门的剑落下,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显得苍白。
这也是为何在传闻中,没有人能够记录、描述“一之太刀”的缘故。
冢原卜传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将其传播出去,令后世的剑客们均能够用手中剑,打开通往高天原的门关。
“上泉、上泉!”冢原卜传枯瘦的胸膛中爆发吼声,“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门徒——可别死在这剑下了!!!”
回应他的,是熟悉到令人落泪的剑鸣声。
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剑圣大笑:“老师啊,而吾也早就说过,吾之剑,已胜过您之剑!”
“高天原啊,开门吧!”
上泉信纲收剑立在胸前,另一手掌竖起,与剑相合。
他满是皱纹的皮肤正在变得迅速柔软,枯黄的褶皱亦迅速拉平,湍急的纯白气流从他的口鼻间喷涌而出,如同云霓一般缠绕在上泉信纲的身侧,其脚掌几乎离地,仿佛驾风而行。
上泉信纲正在返老还童,甚至变得有些男女莫辨。
长长的白发仿佛不受重力般飘起,在空中呈现自在悠游的特点。
老剑圣的瞳孔中,灿烂的明光四射。
他掌中的剑也失却了形体,如同一道细细的缝隙。可伴随着上泉信纲伸出双手,仿佛霹雳炸响般,门关骤然开启。
上泉信纲推开了通往荒原的边门!
其名为剑意——【天人同尘·虚空开门】!
依照古流剑术之尊称,其名为“天人剑”。
钴蓝色的星光浩大地照射在冢原卜传的脸上、身上、眼睛里。
他掌中的木刀在迅速地失色、漂白。
“你这好徒儿——哪二蹴)溜务三捌霓(一)+彡怕一次也没见过老夫的秘剑,竟然也能够推陈出新,更上层楼吗?!”冢原卜传有些失落,可更多的则是感到狂喜。
在争斗的领域之外,传来赫柏的声音:“胜负已分,胜者上泉信纲!”
她抓住时机,宣判了角争的胜负。
只要双方罢手,赫柏有把握让冢原卜传活下来——尽管代价可能极为惨重。
可冢原卜传却一点也不在乎,此刻的他也不想再去思考更多。
——哪怕自己的肉体会在其中粉碎,哪怕自己思维会在荒原之光的照射下同化......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起码让我触碰那一次星光!
这位东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剑圣,以求道者的姿态,义无反?妻洱散lin〒g(S四)(九)企散斯靈〣梦?顾地冲入了高天原。
在他穿过门关的瞬间,便消弭无踪。
曾为冢原卜传的一切,均已不复存焉。
一对美丽的龙角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飞入阿龙的体内。
野槌蛇的形体开始急剧膨胀,在空气中自在地舒展形体,抽长、变大,名为尺木的龙角在阿龙小姐的头上重新生根发芽,变得更为瑰丽壮硕。
她已经越过了蛇的边界,重新回到蛟的境界里,距离化龙仅有一步之遥。
伴随着冢原卜传求道而死,萦绕在此地的斗争氛围骤然散去。
雷霆开始向此地不断劈落,而那些感染体也蠢蠢欲动。
上泉信纲依然维持着纯白天人的模样,足不沾地悬在空中。
他一言不发地扬了扬手,催促赫柏出剑。
东国卷 : 128 芦屋道满
上泉不是在装高手,他也没有装高手的余地。
他不开口讲话,只是因为他一开口,那股意气就会泄掉,那样的话就真的死了。
赫柏看得很清楚,如果说冢原卜传的“一之太刀”是撬开荒原的门扉,但仅仅只有一道缝隙;那么上泉信纲的天人剑就是完全推开了前往荒原的边门,代价是将自己变成了门关。
这是推陈出新,更上层楼的一剑。
如果说大天狗是证明了秘剑的存在,将军是证明了剑豪之上尚有剑圣在,那么冢原卜传和上泉信纲就是证明了,哪怕到了剑意这个级别,依然能够不断优化,不断前进。
当上泉开启那扇门的时候,他开启的实际上是自己。
他成为了供人穿行的门。
赫柏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愿望吗?”
上泉信纲只是催促,然而他的心意却传递给了赫柏:有啊,有的。
——想要后辈剑客能够继承吾等的伟业,想要他们也能够传承剑道的意志,想要有人能够沿着吾等开辟的道路走下去,想要证明剑道尚有前路可走!
“既然如此,还请你稍作等待。”赫柏回答,无数剑气从她体内迸出,缠绕在上泉的身上,令他的形体趋于稳定。
【进路开掘】、【守门人】、【进路开掘】、【守门人】......非想剑气在上泉的身上反复留下这两个名讳。前者是赫柏第一次入梦时的身份,“通晓林地诸道路之蛇”的尊名。
后者则是十月执政的尊名,其名讳为雅努斯。
雅努斯是罗马人的门神,也是罗马人的保护神。具有前后两个面孔或四方四个面孔,执掌着开始和入门,也执掌着出口和结束,同时他又被称为“门户总管”,他永远都象征着世界上矛盾的万事万物。
所以,他的肖像被画成两张脸,有“双头雅努斯“的说法。
拜请十月执政·守门人,是为了稳固上泉信纲作为“门”的概念;而使用“进路开掘”,则是为了填充上泉信纲不断流失的自我。
倘若将人视作容器,那么上泉信纲开启自己,必然要失去自我。
“我知道你尚有一剑未出。”赫柏招了招手,取回那颗拇指大小如同琥珀的龙珠,“但你不该对我出剑。上泉,再忍耐几分钟——你的愿望将得以实现。”
胸腹生有双爪的蛟龙低吟一声,吞下赫柏手里的龙珠。
她重新化为了人形,紧紧地将赫柏抱在怀里,像一条小狗一样到处嗅嗅。
赫柏有些无奈,有些坚定地推开她,深绿色的瞳孔直视龙的眼睛。
“阿龙小姐,接下来除了我的话,谁都不要去信——明白吗?”
龙用力点头:“你现在是要去打架了吗?和那个将军,还有和尚?”
“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够解决。”
赫柏又对其低语了几句,阿龙便化为云雾消失不见。
妖狐对着上泉信纲点点头,走向花之御所的深处。
......
芦屋道满站在花之御所的御道上。
这位身材高大的阴阳师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脸上挂着残酷的微笑,如同被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美丽野兽。
他依然认为自己还是那个阴阳师,只不过在蒙受上神的天启之后,“芦屋道满”绫梦霓零爸⒌si翏ba崎⒎应当着眼于更加伟大的目标。
是了,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要井井有条——但主导这一秩序,许下这一承诺的存在,应当是【厄里斯】,而非【玉藻前】、或者【伊蒙赫特普】。
“唔姆姆姆......”阴阳师尖锐的指甲摩挲过自己的下巴,“或许不只是妖狐和大祭司呢——应该还有一个身份才对。但是‘我’并没有和她在更早的时候有所接触。”
没有接触,意味着厄里斯无法锁定更早时候的赫柏。在此基础上,更多的猜想也只是徒惹烦恼的虚无。
芦屋道满站在御道前,凝视着逐渐向自己走来的赫柏。
“对了。是你。”芦屋道满残酷地笑了,“贫僧该叫你玉藻前,还是伊蒙赫特普?”
出乎芦屋道满的意料,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对此表露出任何的惊讶,甚至连伪装被戳破都毫无动摇。
“你怎么没有死?”赫柏问,“将军应该杀死了你才对。”
“在担心自己的逆徒么?嚯嚯。”戴着高高乌帽子的芦屋道满微笑,自觉找到了眼前少女脆弱的心防,“既然贫僧站在这里,那么我们的将军大人也必然——”
“不,还是不说了。如果您未能胜过贫僧,必然就与‘我’合众为一......而如果您能够胜过贫僧——尽管这不可能——那么您自己去看岂不更好?”
芦屋道满状如癫狂地哈哈大笑:“在此之前,贫僧倒不吝告诉您,贫僧早就死过不止一次,然而‘我’依然一次次地将贫僧打捞起。换而言之,‘我’能够升入荒原,‘我’能够成就永恒,‘我’乃不死不灭的真正神仙!”
“我,‘我’,【我】——”阴阳师伸出手指,直指天空,神情执拗地说道。
“我之胜利乃是必然。没有人。没有神能够杀死我!而你,破坏了‘我’之计划的敌人,自然也不例外。”
芦屋道满伸出了手,那只手宽大、骨骼分明且没有一丝伤痕。
他不再对赫柏使用敬辞。
“贫僧知道你在历史中做下了许多布置。”芦屋道满的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靠着御守将妖怪、人和时代紧紧联系在一起;还有什么剑道......呵呵,贫僧对剑道并不感兴趣,归根结底,无法触及荒原的技艺,终究不过是凡人拿着小木棍挥舞罢了。”
“至于前者,贫僧确信自己已经毁灭了你大部分的安排。但你既然会来见贫僧,就一定还有后手......哈。”
“你自信能够靠着这些后手杀死贫僧,贫僧也一样。”芦屋道满残酷地凝视着赫柏,“玉藻前,何不伸手?只要我们的肢体一接触,同为‘秘史’准则的掌控者,我们的身体、意志、以及天命就会发生湮灭,直到更为茁壮者生还。”
芦屋道满挑衅式地伸了伸手:“来吧,杀死贫僧——别妄想能够将贫僧杀的干净......在将军杀过贫僧一次之后,贫僧便深深扎根在将军的心念之中,如此随灭随生。”
迎接他的,是一片从赫柏体内各处响起的嗡鸣声。
......
后世现代的科学证明,人的体内有骨骼、肌肉、血管以及无数微小致密的神经元。
而在二战之前的时代里,世界各地对人体的理解依然各不相同。
他们或是坚信人体内有名为“丹田”的奇异组织,能够在“经脉”中运行名为“气”的能量,后者乃是行使“武术”和“法术”的资源。
他们或是坚信人是由四种体液构成的生物,每一种体液的多寡,影响了这个人将来的性格和成就。而通过“放血”这一技术,能够令四种体液趋于稳定。
在现代的医学和科学出现之后,上述的所有说法被全部证伪。
但赫柏是知道的,厄里斯也是知道的——那些说法曾经是真实的,或者说直到二战之前,都还是真实的。
人类那时的确是由四种体液构成的,而放血疗法的确可以应对大多数的病症。
也确实有人体内生来具备“丹田”、“经脉”这种非现实器官,能够靠着吞吐“气”的资源行使武术和法术。
它们代表着不同的世界观,而它们之所以被废黜,只是因为代表它们的执政,在世界大战之中败北了而已。
九月执政·天燧,击垮了所有要成为祂敌人的执政,令世界趋于祂想要的未来。
但在十五、十六世纪的东国,“丹田”和“经脉”依然存在,且后者有总数三千之多。
非想剑气从赫柏的心口,沿着三千道介乎于虚实之间的经脉,射向芦屋道满的心脏。
东国卷 : 129 历史角争
无形的剑气如同冰冷的星光,如同在芦屋道满和赫柏之间搭起桥梁。
但阴阳师只是微笑,连残酷的微笑都没有变化半分。
那些剑气在穿过他身体的瞬间变得遥远、失控、鸿飞冥冥,随机落在这座城市内所有的目标上。
赫柏的剑意的确很棘手。如同灌入无穷冗余的无用信息一般,在后世这种攻击一般被称为“ddos”......但攻击需要目标,宫本武藏给出的答案是“无法选中”。
这当然是一种可行之法,但芦屋道满鄙视剑道,他也自然无法用这种方式。
他的办法是,扩大“非想剑意”的判定目标,从“一人”扩大到“一城”。
这也可以,因为除了花之御所内的将军,还有仍在奋斗的剑豪们,这座城内所有的活物已经全部成为了“厄里斯”。
阴阳师脸上残酷的微笑意味彰显无遗:“杀的还不够,还需要继续。”
如同暴雨般的剑气仍在奔流,赫柏又持续了将近数十秒种。
那些剑气依然是飞向了城中各地,随机杀死那些感染体,在这令那些状态岌岌可危的剑豪们缓了一口气。
直到一分钟后,赫柏才缓缓停止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