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
张人凤和小睦对视了一眼，比起茫然，更多还是意外。他没有料到，一上来就是如此抽象的比喻。
梦结局？
哪怕是科幻小说，都不敢采用这样的设定。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张人凤的确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后，他还是在跨州列车上，迷迷糊糊地醒来，夕阳从窗棂间照射进来，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再和自己的孙子孙女们，讲述这个可怕的未来，并且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它的降临。
可是……眼前的现实，如此沉重，如此冰冷，不像是做梦。
至少，不像是他的梦。
他想起来，好像有类似的人，说过类似的话。
祥子的父亲，在死前的一段时间，每日借酒消愁，也曾说过——
“你知道梵天吗？没错，都是一场梦，我们活在……他的梦里面，呵……真是有够黑的。所以……有、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最后，要么是变成一堆骨灰，要么是几个瓶子，一堆电线……”
这是祥子复述的原话。
当时，张人凤的脑海中，就闪过些许疑惑。“我们活在他的梦里”，即便是醉话，也有些过于离谱了。
再之后，这个彻底颓废的男人，以一种很不体面的方式死掉了。据祥子自己说，应该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某种势力毒杀而死。
那个时候，他真的醉了吗？
……
“您是说……我们……”
莫提斯花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的绝望，“是类似‘缸中大脑’的存在吗？我们……本质上，是一台量子计算机里，跑动的数据？”
小睦则是轻声地给张人凤解释道，“这是一种哲学狂想：该假想描述人类大脑，被从身体上切除，并置于维持存活的营养液中。通过计算机程序模拟感官体验以维持一切正常的幻觉。”
“这种情况下，只要信号模拟得足够真实，理论上来说，大脑无法分辨自己是处在真实，还是幻觉之中。”
“呵，很有创意的想法……可惜，不是的。”乔拉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们要面对的苦难，并非模拟，而是真实存在的。我说的‘梦’，没有那么复杂，其实就是字面意思。”
……
“你是说……”
“【梦行者】吗？”
————
“？？！”
乔拉瞳孔猛地张开，从床上坐了起来，腰腹处传来很清脆的“刺啦”一声。牵动伤口，一下子就给撕开了，往绷带外层沁出细密血珠，看着就让人产生幻痛。但，眼下的乔拉，像是忘记了一切。
对视。
乔拉几乎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也不说话，良久的沉默后，才嗫嚅着嘴唇，开口的第一句，张人凤就没绷住。
“你到底是谁？”
……
“张人凤。”
“……不。”乔拉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紊乱，“我是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知道你是在代指什么。”张人凤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的回答，都和之前一样。”
……
“好吧，我换个说法。”
乔拉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他。
“地球上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个词的……”
“你不是地上的人。”
第三百六十章：血龙狂舞
“我不知道你把我看做了什么，但，这是我第一次上天。在此之前，我一直都生活在地面上，你可以称呼我为地球乡巴佬。”张人凤沉吟片刻，对自己的身世，他还是做了些取舍，“至于【梦行者】这个词……”
“很久以前，我妻子的哥哥，在我们的语境里，管这种亲戚关系叫‘大舅哥’——他就是一位梦行者。只不过，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我和我的妻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他的……”
张人凤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而且，会让他想起，他所爱的人，都已经被漫长时光隔开，化作了不会说话、不会微笑的尘土。
……
“你姓张。”乔拉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重新打量了一下张人凤。
“嗯。”
“哪个张？”
“弓长张啊。”张人凤笑了笑，语气里还有些自豪，“这可是古代传下来的大姓呢。”
“嗯，原来如此……”乔拉沉吟片刻，眉头紧拧，又用狐疑到不敢置信的复杂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个师团的？”
“？？？”
张人凤脸上写满困惑，“你在说什么？”
“那场战争。”乔拉若有所指，却偏偏不说明白，但从他的肢体动作和表情来看，又非常认真，甚至想要翻身坐起来，“你是第几师团的？你们的编号是什么？”
“哪场战争？”张人凤只觉得自己是鸡同鸭讲，“第四次公司战争？”
“呵……”
乔拉却笑了笑，发自内心的不屑，此刻毫无保留地，写在他脸上。
“公司战争……不过是那场战争的余波罢了，和它相比，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到底是什么战争？！”张人凤有些急了。
“……奇怪，你竟然真的不知道。你没有参加过这场战争，这么说……你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地上人。”
乔拉看他的眼神，变得很是意外，嘟囔道，“亦或是，你失去了某些关键的记忆？”
短暂的沉默后，紧拧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乔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场战争的正式名称，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行。”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请你谅解。”
“有人在监视你？”说到这个地步，张人凤也大概猜到了，“还是说，你一旦泄露关键的情报，就会被那种神秘杀手干掉？这可是在月球上诶，他们还能监视到你吗？”
乔拉面无表情，艰难地挪动右腕，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这个动作，在人类的潜意识中，有一种无言的权威，一下子就让空旷的房间，变得冷清而又诡异。
……
“在不久前，地上人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发生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
“我不可能告诉你们，这场战争的由来、历史和参战成员，但我希望你们知道，战争，一直都是政治的延续，这次也一样。对于这个世界，在未来数十年的走向，统御者之间，爆发了一次很强烈的冲突。”
“它在地上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打响了，从头到尾，战事只爆发了一次。因为……”
他仔细斟酌着用词，“双方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对等，因此，这是一次奇袭式的作战。尖刀刺入，直捣黄龙，摧毁敌人的政治中枢，掌控他们的技术工具、生产资料，以及所有的一切。”
“天时，地利，人和，战争的所有要素，都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对战争，也没有太多准备。”
“但是，没时间了！我们没有的选择，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错过的话，或许我们就会被分而治之，一点点瓦解……再也无法聚合成，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力量。”
“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
他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叹了口气，等待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梦境的主人，似乎在用这种沉默，无言地嘲笑着乔拉的失败。
“你们输了。”张人凤已然猜到了结局。
“……是的，我们输了。”
乔拉颓然坐回床上，面色麻木，但他没有多少不甘心的情绪，更像是彻底放弃，面如死灰。
“我们能组织起来，凭的就是一口气、一股劲。这股劲，是我们的领袖赋予我们的，他是个不可思议，而又无比强大的男人……张，就像你一样。”
乔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艰难地叙述道，“所以，当他死在战场上之后，这股劲就泄掉了。我们失去了勇气，红神也不再眷顾，很快，敌人将我们完全打散，围堵，绞杀，数不清的战士，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当时，我们做出判断，已经不可能在天上取胜了。为了保存队伍最重要的火种，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
“我承担了这个任务，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成了他们的俘虏。”
……
“……你的伤……”
张人凤半眯着眼，已然猜到了什么。
总要有人，会战争的发起而负责。
乔拉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发起战争，却没能赢下来。失败二字，可以盖过一切伟大的动机，它会招致敌人的警惕、围堵，以及更大力度的封锁。下一次，再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要付出的力量，可能就是几十百，甚至几百倍了。
“战争结束，很多人遭到了清算，包括我的老师……”
“而作为直接参与者，对方的最高权力机关，破天荒的，对我进行了公审。”
“审判的结果，是让我……以无比痛苦的方式，慢慢等死。于是，他们朝我的心口，一人，打了一掌。”
……
也就是说，对方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三个人组成的。
张人凤眉头一跳，这条隐藏信息，让他隐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放你走了？”小睦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比起在监狱里烂掉，他们更希望，我尽情去想办法自救吧——尝试过无数个方法，勾起希望，又跌落回绝望。最终意识到，自己会不可避免地死亡。”
“这样的恶趣味，更符合他们的想法。”
乔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随着我的公审落幕，这场战争，也被定性为一场叛乱。”
“但……仍然有少部分人，记得我们的抗争。”
“民间的一些人，称其为【血龙狂舞】，亦或者是【圣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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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那么，代价呢？
“圣杯……”张人凤困惑不已，“还战争？”
在他的印象中，圣杯这个概念，往往沾有中世纪的宗教意味，围绕着它，诞生了许多经典的文艺作品。而与它相关的故事，往往围绕着神秘魔法、永生，以及各种考古阴谋的桥段。
听着不像是2077年，该有的故事。
“别想太多了，张，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乔拉眼眸低垂，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开口说道，“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
比喻。
隐语。
暗示。
刚才的对话中，充斥着这些东西。
按理说，都不是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应该用的词汇，但乔拉用了个遍。从他的态度里，张人凤也依稀能窥探到，在人们所熟知的那个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不同的世界。他们掌管着地球上的所有资源，控制着人们的生活、生产，方方面面，甚至连思想都不放过。
像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监视着全人类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都不敢多说两句，不敢越雷池半步。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让来自200年前的张人凤，感到十分不舒服，心里头憋得慌。
他所处的时代，正值亚美莉加西部大开发，骑上战马，任何驰骋在草原上，踏过高山、渡过河流，那是何等的快活自在，不受拘束。
横向对比一下，这个时代的人，一出生就在逼仄的钢筋丛林里，呼吸着浑浊糟糕的空气，连喝下去一口水，都没法保证有没有污染。这样的生活，本身就已经很糟糕了，可现在……甚至连思想的角落，都不被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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