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便隐隐有所预感，只不过现在，这股预感，终于被证实了。
2077年，人类的真实境遇，远比他看到的，还要糟糕。
……
“好吧。”深思片刻，张人凤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向他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坦诚，乔拉，这些话，我会记在心里的。”
乔拉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你的事情，聊得差不多了……”
张人凤从口袋中，取出一块金属残片，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它的表面，烙印烙着一枚鎏金色的弯月，被六对羽翼环绕着，就这么单看，设计的不乏艺术感。这是张人凤在和巨齿鲨战斗时，从他的装甲上，直接撕下来的。其边缘处的凸起，在灯光照射下，寒芒点点，锋利异常。
“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他和你有过节？”
“……巨齿鲨，原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佣兵这行就是这样。真正和能耐一起流传出去的，只有外号。他在地上的时候，就痴迷于野生动物的强大咬合力，并不断给自己的身体，上类似的改造。”
“最终，他的下颌骨、下颚、牙齿，以及全部配套的神经肌肉，都做了大修。他很享受这种咬死敌人的感觉，以咬合力的强大为荣，还给地下拍过黑超梦……总之，这就是他习惯的战斗方式。”
“呵，怪不得。”张人凤回想起战斗过程，轻蔑一笑，“原来是头活畜牲，弄死他，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最好小心点，张，现在的巨齿鲨，可不是一个普通佣兵那么简单了，他是月面都市的【十二黑骑士】之一。”
乔拉略微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给张人凤时间，让他理清思路，“你杀了他，就有极大概率，和阿德里安·莱克特，以及整个月面都市，结下仇了。”
“什么……骑士？”
张人凤又听到了闻所未闻的词语，挠了挠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在玩这一套啊？”
“简单来说，月面都市不属于任何公司、国家，因此，地球上的绝大多数法律，在这里都不适用。很多在地上犯了重罪，无处脱身的人……都会把目光，看向这里。”
“但阿德里安很精明，他不会什么人都要，他是有筛选的。”
“人才。”
“战斗方面的，技术方面的，黑客方面的……这4些人才当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因为自己的才能，在地球上，过得并不如意。这种时候，阿德里安就会为他们，量身定做一套话术460小説，将他们吸引到月面都市上，来为他效力。”
“和世上的所有骗术一样，最开始，都是花团锦簇，再配上一个不可能拒绝的条件。我能彻底抹掉你在DCPD里的悬赏；我能去除掉你的不良记录；我能从摩根通讯手里，把你保下来……”
“我这里可以安排手术，拯救你的性命。”
————
咯噔一下。
张人凤心头一沉，和小睦对视一样，对方的表情，也是愁眉不展。这个开头，和小睦自身的经历，实在太过吻合了。
无法拒绝的条件。
更可怕的是，小睦这种情况，其实是最好对付的，因为她没有其他选择。除非她能抛下一切，彻底不想活了，否则，求生意志还是会催促她，走上这条路。
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到这一步为止，都还在张人凤的预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临时起意，一路跟来了。
“所以……他没有兑现这些承诺？”
“当然不会，这涉及到他的口碑，也涉及到月面都市的形象。”乔拉摇了摇头，“以他掌握的那些资源、人脉，想要帮助别人，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犯不着在这个上，打什么折扣。”
“问题是，代价呢？”
“去了月面都市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了。接受了这笔交易，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后半生，也一并交了出去。”
“帮助过后，会有一笔天文数字的账单，如果是正常的工作，永远也不可能还上账单上的数字。你只能出卖自己的一切：肉体，精神，未来，成为他规划的太空金字塔下，又一名不起眼的奴工。”
“有些人喜欢这种生活，比如巨齿鲨那样的人，他早就习惯了给人当狗。至于狗链子另一端，拴着他的主人是谁，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么在乎。有一些在地球上颇具名声的雇佣兵，逃到月球上之后，阿德里安将他们组织起来，变成了他的私人护卫——这就是‘十二黑骑士’的由来。”
“但有些人……不愿意接受这种结局。被骗上月球之后，意识到不对，便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从他手里逃脱。”
“潘妮就是后者。”
听到这里，张人凤恍然大悟，之前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都一一对上了。
像浆果他们，都是为了太空探索，而被生产出来的预制人。从小在无重力环境下训练，体型瘦高，体态轻盈。但潘妮的体型，却是标准的白发红瞳美少女，和其余人完全不同。
“你们应该也知道，潘妮是一名黑客了吧？事实上，她的业务能力，是相当可观的。”
“在地球上，她曾经组织过探险队，对那堵黑墙，发起了一次远征探索……很有勇气，也很有冒险精神。可惜，摩根通讯因此盯上了她，她被网监的狗步步紧逼，疲于奔命，却怎么也甩不掉。”
“这时候，一则贴心的通讯，传入了她的脑机……来自月面的天使，对她发出了诚挚的邀请，以及一张门票。声称，只要她能成为月面都市的公民，就可以自此摆脱摩根通讯的追杀。”
“来到月球后，凭着一贯的机警，潘妮多少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她拒绝了阿德里安的邀请，试图离开那里。但……老谋深算的蜘蛛，又怎么会放过，已然落入蛛网的猎物呢？”
“是你帮了她吗？”张人凤已经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算是吧。”乔拉自嘲地笑了笑，“但，仅靠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微薄了。为了救她出来，我们和月面都市，发生了一次正面冲突。搭上了许多兄弟的性命。”
“阿德里安从来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在我们快要成功的时候，他远程调用黑墙数据，贯穿了潘妮的身体，让她患上了下行性运动神经衰变。”
第三百六十二章：安心，我也不是
“什么？”张人凤忍不住惊呼出声，这剧情可真是峰回路转，就和以前听大书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正常。很难想象，阿德里安这样的一代枭雄，会自认倒霉，把这个亏认下来。这种挑衅权威的事，他肯定会以最大力度，予以反击，否则，构筑起他权利大厦的基石，可能就要动摇了。
宁愿毁掉，都不让你得到！
“可她看上去……明明很正常啊，完全没有被黑墙数据骇入的痕迹，更别提那些并发症了……”
小睦有些不敢相信，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凑到乔拉面前，瞳孔瞪得老大，“您确定，是黑墙数据冲击，造成的下行性运动神经衰变吗？如果是的话，她应该会很痛苦才对。”
“……正常来说，的确是这样，呵，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就连喜欢看到的戏码，都格外相似。”乔拉挑起嘴角，露出一些意味复杂的笑容，“张，还记得我在直播间里，和你说起过的事吗？”
“我的账户里头，有5000的初始天鹰币，再从其他成员身上，东拼西凑了一些，好不容易才凑到8000个。一下子都花掉了，兑换了天鹰座sama的一个愿望。”
“该不会……”
张人凤恍然大悟，先前出现过的线索，在此时此刻，全都汇聚到了一起。
“没错。”
乔拉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我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出手，拯救潘妮的性命。”
“她同意了。”
……
沉默过后，留给两人的，更是无与伦比的震撼。
张人凤猜到了，这个神秘的AI，应该有着普通AI做不到的地方，可他再怎么也无法聊到，她居然如此神通广大！黑墙数据带来的冲击，这可是连小北斗，都无法治愈的病症，居然能被她治好！
更关键的是，有潘妮这个活生生的例子，珠玉在前，给他们指出了另一条道路。可以不必依赖月面都市的医疗，不必捏着鼻子，再想着如何去跟阿德里安博弈，也不用担心小睦会被他们控制。绝境之中，竟然硬生生地，又给他们寻找到出一条生路！
“她是怎么给潘妮治疗的？”小睦也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新的救命稻草，情绪激动起来，想要将其紧紧抓住，忙不迭地问道，“是在赛博空间里，做数据剔除，还是什么微创手术？”
“……你们为什么对这个，如此上心？”乔拉也察觉出了什么，半眯着眼，看向小睦，“难不成矢志田小姐她……”
“没错。”
张人凤很大方地点了点头，承认道，“就是你猜的那样。”
————
从乔拉的描述来看，所谓的月面都市，对小睦而言，极大概率是个火坑。
没错，阿德里安会完成他约定的一切，但商人永远不会做赔本买卖。小睦未来要付出的东西，可能会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在不见天日的太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辈子打黑工还债，永远也回不去地球。
鸟笼之外，是更大的鸟笼，和她在飞鸟镇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区别。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全新的方案，被摆到了他眼前。
……
“原来如此……怪不得，航天港内，只有你们一艘飞船成功启航，这就说得通了。”
来龙去脉，以最简洁的语言，给乔拉讲了一遍。一些细节的地方，则是由小睦进行补充。
“具体是如何医治的，我也不清楚，因为我没能亲眼目睹。整个过程是这样：我们将她送入一艘胶囊状的逃生舱，乘坐飞船，驾驶到指定位置，关闭一切动力，飞船保持悬停。朝着天鹰座给定的某个坐标，将逃生舱发射出去，任其在宇宙中漂流。”
“逃生舱全程开启低功耗状态，休眠机制开启，潘妮也是全程睡过去的。”
“10个小时之后，逃生舱会原路返回，我们再把她接上来。她身上的黑墙数据残留，会被清理到，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一个崭新出厂的潘妮，就这样回来了。”
这么原始吗？
张人凤很想吐槽，却不知道从何开始，比起手术，更像是某种献祭仪式。将人放在竹排上，竹竿一撑，就漂到哪里算哪里了。
不过，转念一想……
游曳在太空中，神龙见首不见尾，还能预测未来的天鹰座，的确很接近人类信仰中的“神明”。
“这么说的话，只要把她打包，送过去，等10个小时……叮的一下，就能搞定了？”
“什么叫‘叮’的一下啊。”莫提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要说得，好像是放到微波炉里转两圈一样啊！”
“……抱歉了，张。”
乔拉想将自己支撑起来，却又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基地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就两台月面车。其中一台，还被巨齿鲨给搞坏了，连门都撕下来，修修估计要点儿时间。剩下的家底……即便全都掏空，恐怕也帮不到你。”
“那之前那次呢？”张人凤问道，“潘妮那次，你们用的飞船和救生舱，是怎么弄来的？”
“那种独立起落的飞船，在月面都市，有着非常严格的销售流程。这可不像是浮空车，说买就买了。”
“我们当时，是找了月面都市的中间人，我们帮他完成了一些劫掠公司的任务，对应的，他帮我们，临时租了一艘飞船。”
“中间人？”张人凤有些意外，“月球上也有吗？”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了，这似乎没什么好惊讶的。
月球上的人，也是人，有人，就有江湖，就会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掮客这个职业，自然就应运而生。
“他称呼自己为‘RA9’，在月面都市光鲜亮丽的背面，扎根颇深。阿德里安似乎也默许了他的存在，并与他的地下势力，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钱庄、赌场，以及各类违禁品交易的定价，都是他在管理。”
“总之，如果你们要去找他的话，记得带上这个……”
乔拉的手指，已经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从血迹斑斑的口袋中，取出一张磁卡。
颤抖着，将其交给了张人凤。
磁卡的表面很光滑，翻覆之下，可以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符号。
“多谢，这就够了。”
收起磁卡后，张人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养着吧，别太着急。”
“……要小心，张。”乔拉警告道，“RA9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安心。”张人凤淡然一笑，“我也不是。”
第三百六十三章：造神
“不，你没有，是人民创造了一切。”
“而你，吸干了他们的血！”
……
“轰—————！！！”
话音未落，光雕投影中的那个男人，神色凛然，双眉微微挑起，瞳孔半睁开，显出一股近乎神性的悲悯气质。
镜头迅速推远，给了他一个全身特写：男人足尖轻轻一点，好似一根离弦之箭，朝着黑压压的金色神鹫，纵身跃下。一袭长披风挂在他的肩后，在急速下坠途中猎猎作响，顺势拖拽出，一笔耀眼的大红！
背景音乐变得很急促，密集的鼓点，配合上错落有致的钢琴音，让这一幕充满了神性。
镜头被抻的很慢，所有的视觉效果，都落在那段扬起的红色披风上。它在风中摇摆翻飞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面扬起旗帜。下坠的男人，仿佛也不再是个体，而是某种至高意志的化身，带着剿灭人间污浊的任务而来。
最终，这段极具表现力的光雕投影，以一声颇具力量感的闷响声收尾，随即，所有视听都陷入了黑暗。
“呃……”
张人凤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哭笑不得。
“嘛，大概就是这样了，千寻的初步计划，是把这个，作为我们内部宣传的开场部分。之后会接更详细的内容，让人们大概了解事态全貌，包括穆森的鸿门宴，他的种种罪行，纵容手下横征暴敛，我们……主要是您，是怎么将他彻底击溃的。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账，这些事情，也都只是如实还原而已，算不上夸大。”
“后续的内容，千寻还在制作，她从小北斗那里申请了一笔经费，用这笔钱雇了一些人，回收金色神鹫的尸体。主要是从他们的脑机里，抽调出您的战斗录像，然后将您战斗的部分内容，稍作剪辑、调试，加工成我们的宣传素材……总之，大致就是这个风格了。”
相隔38万公里，如果走正常的渠道，从摩根通讯那里，购买地月通信服务，价格很可能会飙到爆炸。
眼下的祥子，倒不是付不起这个价格，只是……苦日子过惯了，一想到每往外蹦一个字，账户里就跌下去几个数字，她就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不得已之下，位于地上的小北斗，ping了一颗北斗军科的卫星。为她调配了一部分军用网络数据，在地月之间，建立起了一道通信连接。
信号不稳定，流量带宽也很窄，祥子的声音都有些一顿一顿的，和画面不大匹配。光是加载这个光雕全息投影，都用了很长时间，看完之后，张人凤很久没说话，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大片大片银白色的荒漠，这就是月球上，最真实的景象。
“这个音乐……钢琴，还有鼓点，是你们自己配的吗？”
“是我自己配的。”背景音里，传来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祥子请声笑着，“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在很小的时候，我的梦想，可是要组一支少女乐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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