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哼，要照你这么说，最后向我下令‘穷寇莫追’，让他们从包围圈里，逃出一条生路的，是红中本人。”圣普罗科普冷笑道，“你说我是叛徒，那么你的意思是，他也有份了？”
“不要再偷换概念了！”贾桂琳面色严肃，直接抬手一指，“不要忘了，你，还有我们，所有圣地人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火山1879计划，延伸出来的产物。你一边享受这些，将其视作理所当然，一边又为地上那些贱种说话……你若不是叛徒，就比叛徒更加可恨！其心可诛！”
————
……
“？！”
正在紧要关头，喜一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仿佛是寒冬腊月里，有人往他的脖领处，塞了一枚冰块进来。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感官，和这次相似，因而也找不到任何比喻。只觉得手臂上的寒毛，刷的一下，全都直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草原生态上，那些食物链下段的草食动物。或许，在它们感知到天敌的一刻，也会产生，类似的反应吧？
环顾四周，产生同样反应的，并不止他一个。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像是约好的一般，反倒将他吓了一跳。
就连唇枪舌剑交锋的两人，也都停了下来，双手垂落，收敛起了面上的神情。坐在第二等席位上的人，也是一样，飞速起身，整座厅堂再度变得空旷又安静。
只有坐在最上位，手握重权，被称为【白板】和【发财】的那两个人，依旧稳坐位置，没有挪窝。
事到如今，喜一就是再傻，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赶紧随着众人一并起身。
“……”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余光瞥见的人，若是在地上，都是各自公司内，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可是到了这里，一个全新的权力格局下，他们很快就重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甘愿做上位者们交锋的背景板。
权力这东西，真是奇妙无比。
……
平缓的脚步声中，那位千呼万唤、众星捧月的大人物，终于登场了。
披肩在身。
一席长袍。
头悬冠冕。
红白交加的长发，以及闪烁着金环的神异双瞳，无一不将他那非人的神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他的嗓音中，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回音，男女老少，像是许多个不同的人，同时开口说话，震得人五脏六腑轻微颤动，怅然失神。仅仅是念诵两句诗词，喜一便觉得眼前恍惚一下，意识好像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你们这些人，或坐，或卧，或行，或走，所到的地方不同，看到的山水景色，自然也不尽相同。”
张仙芝很自然地，坐到了那个最高位置的座位之上，甩了甩有些宽大的袖口，轻描淡写一句话，给方才二人的纠纷定了性，“能够坐到这里的，都是深梦科技的心腹，没有叛徒。”
“好久没有看到大家的脸了，又多了一些新面孔，我很欣慰……”张仙芝略微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神异的双瞳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火山1879计划】，是我们三个共同拟定的，也是当今世界格局的根基。”
“相信你们也听说了，这几年的结果，都不怎么好……或许是现在的模型精度，还不到火候；或许是缺少了一些关键因素，多了一些干扰要素，扰乱了我们的预测结果。”
“但我可以保证，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这项计划，也会一如既往地，执行下去。”
“直到迎来那个，终将属于我们的时代。”
第四百四十七章：看门狗
“红中先生，方才大普所主张的内容，尤其是和地上人相关的那部分，您应该也听见了。”
贾桂琳仍然不放过每一个，可以攻讦对方的机会，只不过这一次，她缩小了范围，没有再把陈千秋扯进来，“和胡斯、杰西卡，以及背叛我们的九万，几乎是如出一辙！”
“是啊，如出一辙……”
张仙芝侧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没什么不好。他所说的，很大程度上，也都是事实。”
“对吧，白板？”
“的确如此。”张人瑞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诸位也都知道，身为‘调停者’，我在地上行走的时间，远大于在天上的时间。”
“圣普罗科普所言非虚，尤其是这两年来，多亏了阿德里安·莱克特先生，对我们开放的脑机接口总数据库，我们对个人信息的总掌控效率，又上了一个台阶。可以建立起一个更方便，更全面的脑机总数据库。”
能在这种场合被点名，自然是无上殊荣。阿德里安似乎也习惯了，轻轻一笑，微微颔首，显得非常大气。
而坐在不远处的喜一，这才意识到，这个刚刚还和自己搭话的男人，其实就是【奥奇思脑机】的话事人！
当今世上，“脑机”的生产、制造、分销，所有市场，所有渠道，都牢牢掌握在一个人手里。几乎不存在任何，可能与其竞争的品牌。2077年的人们，可以不装义体，却极少有人会不装脑机。它已经字面意义上，成为了人类这一物种，“进化”出来的，另一种辩解器官。
在信息轰炸过饱和的世界里，人们甚至想象不到，没有脑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一台集合了信息处理、数据储存、视听娱乐，便携度拉满，可以操控义体的小型电脑，装在了脑子里。
其代价，便是你的一切隐私，从这一刻起，便形同虚设。
这个“隐私”，甚至包括每一个人，实时的“想法”。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调用数据，通过分析大脑活动状态，来解析个体当下，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再通过AI分析过往经历，甚至能预测出每个人的行动轨迹和路线。
如果精细到个人，这么做需要消耗不小的成本。
但，如果是粗放到“群体”，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而这，正是身为【调停者】的白板，在地上的工作之一。
————
“通过脑机数据库，给出的实时结论，人们的生活、生产压力，已经逼近阈值。由大公司主导的社会体制，已经几乎失去了弹性，积攒下的‘势能’，缺乏一次发泄空间。”
“以梦之城为例，DCPD接到的报案数量，有增无减，帮派活动越发猖獗，且有着向中心城区，扩散的趋势。全世界的城市，都有这样的苗头，即便强行将这一波按下去，也稳定不了多长时间。”
“这样一来，肯定会干扰我们的进度，进而让火山1879计划的实行，往后拖延……这是我们无法接受的。”
“综合下来，能得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张人瑞停顿了一下，眉眼低垂，流露出些许不忍。
但，这仅剩下来，一点点与人相似的情感，也是转瞬即逝。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有多少人性。
“准备准备，开始第五次公司战争吧。”张仙芝接过话头，以平静、淡然的语气，宣布道，“消耗一下，那些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人。为这一潭死水，注入一些活力。”
“上一次的公司战争，打到后期，出现了一些不受控的情况。双方公司，借着战争的名义，明里暗里地试探红线，想要突破《伊卡洛斯协议》……当然了，想要完全受控，也是不可能的，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有先例。”
张海生清了清嗓子，冷声道，“强人工智能的出现，会破坏当前的权力生态。你们也不希望，花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名望、地位和财富，扭过头，就被结构得一文不值吧？”
张人瑞补充道，“这一次公司战争，将会比之前更严格，更符合流程。当然了，也是为了诸位考虑，没有必要在这之上，投入太多精力。”
“这只是一次，全社会通用的承压阀，不会因为战争结果，就改变什么。他们打他们的，只要各位，依旧能完成自己的本职任务，不要心存二念，你们的位置，肯定能稳稳坐住。”
……
……
……
遣川喜一的瞳孔，瞬间瞪得巨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连呼吸都给忘了。
第五次公司战争。
就好像是饭后吃个甜点一样，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就这么，被他说了出来。
第四次公司战争，爆发在遣川集团和北斗军科之间。尽管喜一不是直接参与者，但他也知道，巨型公司之间，如果爆发一场战争，会是什么后果。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会填到这个无底洞里，就这么白白死去。
公司的家底再厚，一场公司战争打下来，也免不了元气大伤。
但停滞不前的科技，倒是会随着公司战争，而飞速攀升。眼下的义体科学，以及相应的反义体，以及各种军工产业，都是在第四次公司战争之后，蓬勃发展起来。
战时经济，战后重建，哪一项都需要人力物力，就像兴奋剂一样，可以有效刺激，这个臃肿麻木的社会，进一步从底层人身上，榨出血汗，铸造一个短暂的繁荣期。
然而，这份繁荣的代价，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变作一捧黄土！
可……
遣川喜一忽然有些胆寒。
一直以来，他都是将自己，当做上位者来看待的。
说的粗俗一点，如何定义上位者，就是可以上桌吃饭。吃不了肉，那就啃啃骨头；啃不了骨头，那就喝两口汤；汤都不让喝了，大不了放下这张脸面，捧起碗，舔舔碗底。反正遣川集团这个碗太大了，哪怕只是舔舔碗底，也够他一辈子，活的风风光光，做个富家翁。
身处高位的“三贤者”，仅凭寥寥数语，就让他感到寒彻骨髓。
这甚至与他个人的能力，都没什么关系，哪怕是自己的叔父，遣川源堂本人，亲自来了，就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遣川集团，还有瓜分了地球绝大多数市场，那些公司、企业和巨头们，全都一个样。
都只是在桌子下面，嚼着骨头，摇晃尾巴的看门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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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斩草除根
之后的会议，就是不停地轮换发言，绝大部分讨论的话题，喜一都不太听得懂。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惋惜。
但他也不是傻子，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总结出了，这场会议中的权力结构。
以中间这三人为中心，权力呈扇形辐射出去：坐在更前面的贾桂琳、圣普罗科普、陈千秋，还有其他任务，都是他们手底下的人。掌握着更接近与他们的权力。
他们这些人里头，又可以分为两派，分别以贾桂琳和圣普罗科普为领头，基本说不到几句话，就要呛起来。陈千秋的资历，比所有人都老，说话做事都很谨慎，轻易不暴露立场。但从一些细枝末节的语言、动作和微表情来看，不难判断出来，他是偏向大普的。
当然了，他也没有多少隐瞒的意思，到了他这个级别，已经不太需要顾忌别人的脸面了。
再往下一级的，就是他们这些，坐在最外围扇形座次上的人。地球上也好，月球上也罢，各大资本集团、企业、公司，推选出来的代理人。然而，在这栋修建于太空的金字塔里，他们却只能是构成“塔底”的那部分地基。
俯首帖耳，等待着来自至高权力的命令。
下一阶段，他们各自该如何做、往什么方向使劲，还要调动一些什么资源……全都由坐在不远处的三位“大贤者”决定。看似只有几米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天堑，隔着银河。他们的一个眼神，甚至是一句话里，某个不寻常的停顿，落到地面上之后，就会掀起一阵疾风骤雨，不知卷落多少人的命运。
喜一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眼前闪烁金星，让他不自觉地捂住了心口，许多张面孔在他的脑海中，疾驰而过。
原来……
当今世上，亿万生灵的命运，从呱呱坠地，到化作黄土，全都在这三个人的手掌之中吗？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坐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毫无芥蒂，甚至是甘之如饴地，接受这个事实。
尽管这里的陈设再高级，装潢再豪华、出尘，他只感到憋屈。就像一只被大手攥住的鸟，哪怕最后的结果，是被生生捏起，在临死之前，都会拼命扇动翅膀，想要从这里挣脱。
……
“三位大贤者，还有诸位同僚，贾桂琳女士……很抱歉占用你们的时间，但，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在此刻，通报给各位。”
一个苍老，却又充满磁性，仿佛末日大片开头时，那种宣读预言旁白的声音，摄走了他的注意。
洛根·格林·威斯特，传统媒体帝国的王者，在这里的语气，却充满了谦卑与平和。就像是在导师的学术会议上，举手提问的学生。就算是提问，也只敢等一个阶段的讨论结束，他才方便举手。
张人瑞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离恨天的信息隔断政策相当严格，所以，在座的诸位中，或许还有一些人不知道。”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只是垂暮的双瞳中，闪过一丝波澜，“水晶宫出事了。”
“水晶宫？”贾桂琳第一个站起来，眉头紧蹙，“你在说什么，格林，水晶宫……”
说到一半，她生生扼住了话头，回头看了一眼。
张海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张人瑞的双眉紧蹙着，神情有些凝重。
张仙芝神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由地哆嗦了一下，遂不再说话。
作为【帝国航天】的幕后话事人，按理来说，不管水晶宫出了什么问题，线报应该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她这里来。然而，在洛根把这件事捅出来之前，她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接到。
洛根是不会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的，那么，排除掉所有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消息被按下了。
能有这个权限，将消息按下来的……必然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
……
“简单来说，就是有不止一个恐怖分子混了进来，我收到的消息，是从第二层环开始，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并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许多前来水晶宫游玩的客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死伤人数之多，影响之恶劣，是从水晶宫建立以来，就未曾有过的。”
“这其中，也包括您的儿子和女儿吧。”张海生侧过身体，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节哀。”
洛根沉默了片刻。
在此前，他故意没有提到希尔芙和布莱恩的死，就是为了要在这个关口上，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就成了价值更大一些的筹码。来使得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拥有更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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