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不知在笑何物。
床不许坐,连个凳子也没有,还要被冷眼瞪着……这般待遇,可是第一次。
旁人怎样她都不会在乎。
冷眼见多了。
人间的冷暖,不过如此。
她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幽蓝色眼眸盯着槐序,目光空洞,没有任何神采,给人一种黯淡感,像是毫无光亮的黑色洞窟,涌动的蓝色暗流想要把人拖到海底凄冷的深处。
“上林坊。”
商秋雨闭上眼,修长的睫毛颤动着,她的嗓音不复往日的优雅,仅有一种疲惫:“你要找的人,呆在上林坊,不在翡翠居。”
“别空跑一趟。”
她拢紧厚厚的白斗篷,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小夜灯,既没有离去,也不再说话。
这时槐序又感觉她身形过于纤细,平日里总是关注她的成熟和优雅,记得躲在她怀里是如何的温暖,会被宽广的胸怀包裹,但这会商秋雨站在小夜灯前,裹着白斗篷,她的小腿纤细的宛如象牙,曲线美好至极,她的腰肢也是细弱的,体态宛如少女——她死的那年,其实也还没到二十岁,只比当年的迟羽大一岁,正值青春。
他不由得心想:
‘这是授业恩师,救我于水火又逼我走上绝路,在终点前抛下我的女人。
我曾经最信任的人,我以为献上全部的心灵与自我,将你视作神明般敬拜,便能永恒永远的填补内心的空洞,得到幸福,最终却被告知一切虚假,一切都被你破灭。
你为何这样瘦小,你的腰肢竟然如此纤细,柔弱的像是风里的芦苇。
眸子不曾无情,温柔也不见。
空荡荡的。
让人心像是被两股力撕扯,扭结,肠胃在翻滚,鼻子酸涩,眼睛又胀痛,心里却无名的涌起一股狂怒,震颤的,喷薄着,想掐着你的脖子去质问……何以如此?’
她忽然动了动鼻翼。
闻到某种气味。
幽蓝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他藏着的手,不知何时他已经让指甲刺破掌心,有一丝很细微的血腥味飘散。
这种气味是微小的,凡人很难闻见。
但瞒不过一位真人。
瞒不过全部心思都在关注他的人。
“呵……”槐序皱着眉深吸气,他让手指一点点舒展,指尖拔出伤口,血洞转瞬愈合,连血珠都爬回伤口。
商秋雨看见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介于轻佻和愉快之间的弧度,浅笑着。
她的眸子里重现一点光亮。
复归从容。
“你到底想怎样?”他站起来,几步走到商秋雨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正当这时,屋外却有人敲敲门。
“槐序,你还好吗?”
是迟羽的声音:“我夜里睡不着,听见你屋子里有动静,出什么事了?”
“没事!”
槐序的嗓音带着怒意,严厉地呵斥:“快回去睡你的觉!”
屋外的动静顿了顿。
他打了个响指,窗棂被特殊的设计牢牢地合拢封死,杜绝一切外面偷看的机会,连半点声音也不会漏出去。
一门之隔。
迟羽偏偏这会在屋外,她近来总喜欢夜里悄悄在庭院里散步,每次都‘恰好’路过主卧的门口,偶尔会透过窗户试着向内看,但屋内有隔绝窥视的帘子,她只能看见布料上的月纹。
往日槐序纵容她,心里知晓,但白天也不会点出来。
只要保持适度的距离。
便随她去。
可是这会不一样,商秋雨在屋子里,如果让她进来,一切都完了。
“不想见她吗?”
商秋雨忽然走近一步,捧住槐序的脸颊,双手并不用力,她的法术投影也并不牢固,可槐序却没有挣脱,而是顺着她的力度,恨恨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迟羽问:“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商秋雨发出与槐序相同的嗓音,连语调都完全一致:“我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关心!”
“快点回去休息!”
“……好。”
门外的人轻轻地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和商秋雨都熟悉迟羽的性格,这个笨鸟一定是不甘心又太忧虑,她正躲在门口,幻想着门会忽然打开,然后她就可以做点什么。
但门不会打开。
两扇厚重大门牢牢地锁闭着,将宫殿般奢华的房间隔绝内外,屋内是商秋雨,迟羽曾经最憧憬的前辈,如今的堕落者,一个死在青春的女鬼,无恶不作的恶人,屋外是她的后辈。
槐序站在屋内,却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有人在撕扯他的心脏。
外面又传来新的脚步声。
“迟羽?”
白秋秋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事。”
“你还是老样子。”商秋雨的脸颊迅速凑近,迷幻的幽蓝色气息甜蜜的过分,让人的骨头简直都要变成绵软的云朵,在短暂又空洞的幸福里,他猛地推开商秋雨,捂着自己嘴唇的伤口。
唇齿间的甜味缭绕不散。
一线银色,在小夜灯的光线里拉长,又被‘女鬼’纤细苍白的手指缠绕,在无名指绕了一圈,被过低的温度冻成冰晶,像是一枚漂亮的戒指,轻轻地稍一动弹就开裂。
屋外的两人还在交谈。
没发现。
“我不一样了!”
槐序揪住她的衣领,商秋雨则平静地凝视,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浅笑着,又好像没有在笑,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内心,只觉得她这个笑容好讨厌,很想强迫她换个表情。
坏女人的笑。
恶劣至极的笑容。
自以为摸透实情,重新掌握主动权而露出的笑容。
他松开手,神色变得平淡。
“我们回到以前的相处方式吧。”商秋雨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摸着颧骨,其余的手指缓慢地感受着下颌线的弧度,她亲手养出的人,世上最完美的少年,却在抗拒她。
“我给你提供情报,确定目标。”
“你去处理。”
“完成之后,我再奖励你。”
“这是只有我能为你做的事,其他人,无论是那个赤鸣,又或者是我那可怜的后辈,又或者白氏的郡主……她们都做不到,这些人只是仰赖你才能过得好,本质上是在拖累你。”
“我不同。”商秋雨说:“是我把你培养起来,是我把你捡回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你离不开我。”
“有我的帮助,你做事会更顺利。”
“……我不需要你。”槐序冷冷地拍开她的手,纤细的手背留下红印,他固执地说:“我一个人也能把事情做好,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等归云节,弦月就会回来帮我。”
商秋雨却说:“我熟悉你的性格,槐序,你只有在没把握的时候,才会把一件事在嘴上反复地念。”
“你觉得赤鸣会恨你,又不敢承认喜欢她。”
“你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所以反复地骗自己。”
她拢紧斗篷的边缘,在屋子里漫步,审视着每一样东西,呵出寒冷的白气:“你如果真的确信,那个所谓的弦月回来以后,就一定会全身心地爱你,你不会这样总是重复地提起这件事。”
“所以,我猜测。”
“你一定也做过某些对不起她的事,导致你和她之间其实有过间隙,并不是你描绘的那样亲密,你也在担忧……她是不是真的会如约回来,并且完全地爱你,记得你。”
“我太熟悉你了。”
“槐序。”她柔声说:“让我们重归旧好吧。她们都只会向你索取,没人真正理解你的痛苦,你的一切,你最不堪的一面,只有我一直在帮你,无条件的支持你,爱你。”
“闭嘴。”
槐序的神色异常冷漠,像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君主,他盯着商秋雨,眸子是化不开的血色,积蓄着多年的怨气:“你不配说这些话,也不配爱我,你只配当我的奴隶!”
“等我把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就要杀了你,再把你复活关起来变成奴隶!”
“强迫你赎罪!”
“还有新玩法?”商秋雨神情依旧,语气却轻佻:“随你想怎么玩,我的小猫,你……”
“我要让你看着我和赤鸣的姐姐结婚。”
槐序说:“把你锁在屋子的角落,让你看着我们举办婚礼,看着我如何去爱别人,如何走向幸福,与一个比你更好的人共度余生,得到千百倍,远远地胜过你所能给的爱。”
“而你只配在一边看着,以阶下囚的身份!”
“什么都不许做!”
第255章 第三者(3k)
“不许。”
商秋雨一贯的优雅从容崩塌了,像是冰山被戳破外壳,露出脆弱的空洞,她还在微笑,笑容却格外的冷:“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许。”
“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别的什么人都不能碰你。”
“上一次就是太纵容你了。”
“否则也不会……”
“你没得选。”槐序同样冷笑着,他连笑的方式都和商秋雨有八分相似:“这是我决定要做的事,我一旦彻底决定要做某件事,什么人都拦不住我,你也不例外。”
商秋雨一时语塞。
没人比她曾经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知道槐序是个何等固执的人,他甚至可以拖着重伤到几乎濒死的身体为一句话横穿半个大洋,一个人去毁灭千年世家的祖地。
即便是赤鸣,也没能挡住他的脚步。
真正毁灭他的人;
和最初救他的人。
都是她。
现在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在将来把她俘获,抓回去变成奴隶。
……当然可以。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奴隶,被命运鞭打痛殴,为现实低头,鲜少有人能够活的自由,奴隶制从未消失过。
但她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之后的那句话。
“我不允许。”
商秋雨没有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也不像小丑一样净说些无能的话来继续反衬自己的失败,她不是那种人,她一样是从底层爬上来,知道言语赢不过行动,千百句话,有时候都不如把人直接抱在怀里,温柔地轻吻;固执的人做出对她来说完全不利,也不可接受的决定,她一定会想尽办法,用行动改变其结果。
至少不能这样可悲的束手就擒。
完全由自己养出的人,世上最好最忠诚也最漂亮的完美伴侣,无论是现实的事务又或者床榻上的相性,都是无可挑剔,灵魂般的契合——你会甘心拱手把人让给其他的同性?
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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