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没事。”商秋雨发出与槐序相同的嗓音,连语调都完全一致:“我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关心!”
“快点回去休息!”
“……好。”
门外的人轻轻地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和商秋雨都熟悉迟羽的性格,这个笨鸟一定是不甘心又太忧虑,她正躲在门口,幻想着门会忽然打开,然后她就可以做点什么。
但门不会打开。
两扇厚重大门牢牢地锁闭着,将宫殿般奢华的房间隔绝内外,屋内是商秋雨,迟羽曾经最憧憬的前辈,如今的堕落者,一个死在青春的女鬼,无恶不作的恶人,屋外是她的后辈。
槐序站在屋内,却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有人在撕扯他的心脏。
外面又传来新的脚步声。
“迟羽?”
白秋秋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事。”
“你还是老样子。”商秋雨的脸颊迅速凑近,迷幻的幽蓝色气息甜蜜的过分,让人的骨头简直都要变成绵软的云朵,在短暂又空洞的幸福里,他猛地推开商秋雨,捂着自己嘴唇的伤口。
唇齿间的甜味缭绕不散。
一线银色,在小夜灯的光线里拉长,又被‘女鬼’纤细苍白的手指缠绕,在无名指绕了一圈,被过低的温度冻成冰晶,像是一枚漂亮的戒指,轻轻地稍一动弹就开裂。
屋外的两人还在交谈。
没发现。
“我不一样了!”
槐序揪住她的衣领,商秋雨则平静地凝视,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浅笑着,又好像没有在笑,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内心,只觉得她这个笑容好讨厌,很想强迫她换个表情。
坏女人的笑。
恶劣至极的笑容。
自以为摸透实情,重新掌握主动权而露出的笑容。
他松开手,神色变得平淡。
“我们回到以前的相处方式吧。”商秋雨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摸着颧骨,其余的手指缓慢地感受着下颌线的弧度,她亲手养出的人,世上最完美的少年,却在抗拒她。
“我给你提供情报,确定目标。”
“你去处理。”
“完成之后,我再奖励你。”
“这是只有我能为你做的事,其他人,无论是那个赤鸣,又或者是我那可怜的后辈,又或者白氏的郡主……她们都做不到,这些人只是仰赖你才能过得好,本质上是在拖累你。”
“我不同。”商秋雨说:“是我把你培养起来,是我把你捡回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你离不开我。”
“有我的帮助,你做事会更顺利。”
“……我不需要你。”槐序冷冷地拍开她的手,纤细的手背留下红印,他固执地说:“我一个人也能把事情做好,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等归云节,弦月就会回来帮我。”
商秋雨却说:“我熟悉你的性格,槐序,你只有在没把握的时候,才会把一件事在嘴上反复地念。”
“你觉得赤鸣会恨你,又不敢承认喜欢她。”
“你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所以反复地骗自己。”
她拢紧斗篷的边缘,在屋子里漫步,审视着每一样东西,呵出寒冷的白气:“你如果真的确信,那个所谓的弦月回来以后,就一定会全身心地爱你,你不会这样总是重复地提起这件事。”
“所以,我猜测。”
“你一定也做过某些对不起她的事,导致你和她之间其实有过间隙,并不是你描绘的那样亲密,你也在担忧……她是不是真的会如约回来,并且完全地爱你,记得你。”
“我太熟悉你了。”
“槐序。”她柔声说:“让我们重归旧好吧。她们都只会向你索取,没人真正理解你的痛苦,你的一切,你最不堪的一面,只有我一直在帮你,无条件的支持你,爱你。”
“闭嘴。”
槐序的神色异常冷漠,像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君主,他盯着商秋雨,眸子是化不开的血色,积蓄着多年的怨气:“你不配说这些话,也不配爱我,你只配当我的奴隶!”
“等我把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就要杀了你,再把你复活关起来变成奴隶!”
“强迫你赎罪!”
“还有新玩法?”商秋雨神情依旧,语气却轻佻:“随你想怎么玩,我的小猫,你……”
“我要让你看着我和赤鸣的姐姐结婚。”
槐序说:“把你锁在屋子的角落,让你看着我们举办婚礼,看着我如何去爱别人,如何走向幸福,与一个比你更好的人共度余生,得到千百倍,远远地胜过你所能给的爱。”
“而你只配在一边看着,以阶下囚的身份!”
“什么都不许做!”
? 第255章 第三者(3k)
“不许。”
商秋雨一贯的优雅从容崩塌了,像是冰山被戳破外壳,露出脆弱的空洞,她还在微笑,笑容却格外的冷:“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许。”
“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别的什么人都不能碰你。”
“上一次就是太纵容你了。”
“否则也不会……”
“你没得选。”槐序同样冷笑着,他连笑的方式都和商秋雨有八分相似:“这是我决定要做的事,我一旦彻底决定要做某件事,什么人都拦不住我,你也不例外。”
商秋雨一时语塞。
没人比她曾经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知道槐序是个何等固执的人,他甚至可以拖着重伤到几乎濒死的身体为一句话横穿半个大洋,一个人去毁灭千年世家的祖地。
即便是赤鸣,也没能挡住他的脚步。
真正毁灭他的人;
和最初救他的人。
都是她。
现在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在将来把她俘获,抓回去变成奴隶。
……当然可以。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奴隶,被命运鞭打痛殴,为现实低头,鲜少有人能够活的自由,奴隶制从未消失过。
但她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之后的那句话。
“我不允许。”
商秋雨没有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也不像小丑一样净说些无能的话来继续反衬自己的失败,她不是那种人,她一样是从底层爬上来,知道言语赢不过行动,千百句话,有时候都不如把人直接抱在怀里,温柔地轻吻;固执的人做出对她来说完全不利,也不可接受的决定,她一定会想尽办法,用行动改变其结果。
至少不能这样可悲的束手就擒。
完全由自己养出的人,世上最好最忠诚也最漂亮的完美伴侣,无论是现实的事务又或者床榻上的相性,都是无可挑剔,灵魂般的契合——你会甘心拱手把人让给其他的同性?
绝不可能。
有人推门进来,商秋雨冷冷地瞥了槐序一眼,丢下一句:“去上林坊,别绕远路了。”
钱家长子正把上林坊当据点。
不在翡翠居躲藏。
“槐序。”安乐走进屋内,却看见他一个人赤足站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原先的床帘不知所踪,白天换的被褥又换了一套新的,角落的脏衣篓里丢满破碎的布片和棉絮。
大门在女孩身后合拢。
她也穿着睡衣,和槐序的是情侣款,同一种风格。
“没事。”
槐序走到床边阖眼坐下,按着脸颊和额头,手指揉搓着几个穴位,一双手温和地伸过来,替他完成这套动作,更轻柔,也更让人觉得温暖。
他被安乐抱住,扶着脑袋向一边倒去,顺势躺在她的膝上。
贴着柔软的小腹。
脸朝上,目光无神地越过优美的丘峦,看着天花板,小夜灯的灯光还在变化,由缺至盈满,循环着月相。
这是弦月喜欢的小物件。
可是屋子的另一半设计,既是他的喜好,也是商秋雨的喜好,还有赤鸣的痕迹,他在遇到商秋雨和赤鸣之前,没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属于过自己。
满屋都是别人的痕迹。
他也是。
“我给你唱个摇篮曲怎么样?”
安乐忽然说:“你很累了,想休息又不敢休息,有个人,你极讨厌却又对她的感官很复杂,不能完全的割舍……这个人她刚来过,甚至吻过你,在你意识清醒的时候。”
“对么?”
不等槐序回答,她就自顾自的继续说:“我猜这个人是商秋雨,迟羽的前辈。”
“她对你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人。”
“你无法否认对她的感情。”
“讨厌,又不拒绝。”
“或许……也不是完全的讨厌,而是夹杂着别的什么,复杂又纠葛的感情。“
隔着米白色睡衣的起伏,他看不清女孩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语气不像往日那样温柔,而是有一种冷意,像是前世的赤鸣在追杀他的过程里,呼唤他的名字,那种愤恨的冷意。
她真的轻轻地哼起摇篮曲。
可仔细去听歌词的内容,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是一首古老时代的民谣,讲述挚爱妻子的男人要如何的杀死玷污她的仇敌,年轻的战士将会斩下敌人的头颅,剥去其皮囊,剃干净每一根骨头上的每一丝血肉,再把头发编起来,做成圆环,与血肉和骨骼一起敬献给古老的神明,在至尊的见证里捍卫其尊严与荣誉。
流传至今,歌谣的内容已经模糊和柔化,变成唱给小孩子听的摇篮曲。
只有研究过历史的学者,才知道其真正内容。
槐序当然知道其内涵。
这首摇篮曲的原典,其源头的故事,在前世就是赤鸣讲给他听,她是个尤其钟爱读书的女孩,屋子里的桌上永远有一本摊开的书。
可她是什么意思?
这难道是在表明决心,如前世一样,赤鸣想要杀了商秋雨?
她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践行自我之路的强者。
固执的不同寻常。
人生真是一个大圆,走着走着,竟然又望见相似的风景。
他想坐起来,一只手却按住胸口把他按回去。
让他继续躺着休息。
躺在女孩温软纤细的大腿上,听着她唱起古老的歌谣,结束后又谈起一点旧事。
安乐柔声说:“人不是永远都能坚强,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可以做出完全理智的决定,总会有脆弱的需要他人安慰的时刻,这时候,一个温暖的拥抱,比什么都管用。”
“最近我总是做梦。”
“偶尔醒来会记起一点片段,想起我和你一起在海边的巨石上吹风,你经常会一脸嫌弃,但又动作温柔的抱住我,给我一个坚实的依靠,偶尔又会反过来,变成我抱着你。”
“你不是很坚强的,毫无弱点和缺陷的人,我也不是。”
“但只要我们共同扶持,总能一起走下去。”
“希望你能开心。”
“……去休息吧。”槐序坐起来,疲惫地说:“睡一觉,等白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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