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很想扭头就走。
印象里安乐的父亲应该是个严肃又缄默的男人,总有几分愁苦,坐着轮椅,不该有太欢快的气氛,可他如今的表现却像是个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相声演员,一句接一句,就没个正经样。
槐序能适应沉重的气氛,他多年来一直都呆在沉重阴暗的氛围里,始终握紧武器,缄默和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是生活的日常。
可是如此欢快阳光,像是载歌载舞的神经病一样的家伙……
真是不常见。
他本来严肃的登门,精心准备礼物,准备以正式的礼节拜访,吃完一顿饭就把安乐留下,一个人离开,可他的印象却更多被前世影响,忘记这一家人其实没一个正经人。
当初他甚至亲耳听见这对不正经的父母教女儿如何把他拐进家门。
他严肃的登门。
以为会面对一个严苛的中年男人,被各种刁钻的问题为难。
当初他作为赤鸣的朋友去她家里做客就面临过这种情景,他本来只是想去蹭饭,却在进门的瞬间就被沉重严肃的气氛捕获,中年老父亲的目光犹如刀剐,带着腾腾杀气,一个个严肃的问题被接连抛出。
而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只是来吃饭。
当时他就觉得此人非同小可,实在严肃,不容易应付。
如今他已经记不清原本的问题,也记不清自己的回答,只记得赤鸣轻轻牵住他的手,她的父亲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最终叹了气,不再有任何的刁难,平静地让他进屋坐下,等着开饭。
现在他觉得可以应付任何问题。
结果一进门的气氛却欢脱舒畅,好像一步登上话剧舞台,本该沉重的中年男人却围着他大声欢唱,对他带来的每件礼物都表示双手赞同,还要动用完全错误的理解来吹嘘一番。
如果是安乐,倒是毫不违和,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可这是她的父亲。
这一家人两世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赤鸣变成安乐,于是她的父母也变成欢脱的乐子人——虽然这样不太礼貌,但槐序总觉得他们简直异于常人,他鲜少见到这样的家庭。
……有点可怕。
太欢脱,他应付不来。
他可以冷着脸走进一个世家的族地,平静地屠杀千万人,一切万众的高呼与悲嚎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执行任务,动用武力,以世上最强的暴力碾碎反抗者,便会有另一群人为他欢呼。
再多的恶意都无所谓,他本就是沉浸在恶意与怨毒里长大,仇恨的多少都不会影响挥剑的速度。
可如今他走进这座小院子里,迎接他的却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个载歌载舞的中年老父亲和一个温婉的母亲,他们是安乐的父母,对他却施以同等程度的关怀,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怎会有这样的家庭?
这正常吗?
他印象里的正常家庭通常都是极端复杂,有的怀着纯粹的恨意,有的则是互相隔阂,有的相互试探,有的彼此像是不了解的陌生人……父母的爱不是纯粹的爱,而是夹杂恨意与过度的期待,将自己没能完成的愿望寄托给后代,以父母的父母身上学到的方式对待子嗣,宛如轮回般尝试延续一个血统的模板,让自己的影子活在子嗣身上。
安乐的家庭却完全不符合印象。
太和谐……
难以想象这一家人平时都是如何相处,难道他们每天都度过话剧舞台般的日常生活,每个人都尽心尽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大声欢唱里彼此欢笑着度过枯燥的每一日?
他真不该走进这个院子。
白天的血腥味还没散去,他的印象里还清晰记得被杀之人的尸骨,记得乌鸦与野兽争夺鲜肉的情景,两只鸟盘旋着撕断一截胳膊……如今他却要在大米的香味里听一家人表演相声。
明天还有麻烦的苦战。
要正面击溃一队楼氏铁卫,还不清楚对面究竟来了什么规格的编制,有没有百夫长督战……
“先吃饭吧。”安乐掩嘴偷笑,拉着他入座。
‘你家一直都是这样?’槐序忍不住传音问。
‘嗯~’安乐点点嘴唇,沉吟片刻:‘还好吧,今天比平常热情,可能是你来了的缘故?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你,我能看得出来——不要以为我们不正经哦!爸爸妈妈可不是对待所有人都这样。’
‘不用太拘束,我家里一直都很放松。’
‘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随意一点。’
米饭已经蒸好,但几个小炒菜还需要准备,安乐的父亲主动去下厨,温婉的母亲就坐在桌边,聊起一些往事,又问及近况。
“在杀人。”
槐序如实说:“最近在屠灭东坊的刘家,每天都在南坊的海边血战,杀的人也不多,精锐几十个,相关的罪人几百个,尸体全都挂在南坊海滩风干,风景很不错,有空可以欣赏一下。”
“修行一帆风顺,精锐级的修行已经完成,正在准备法相。”
“很快就能晋位大师。”
“那,何时订婚?”母亲问。
第294章 请你爱她(3k)
“那,何时订婚?”
安母双手合十,又转为抚掌,神色温婉又充满期盼:“我相信小乐的眼光,既然她不觉得有问题,就说明你做的只是表面残酷的正义之事,你还是个好孩子——而且我们也听过刘家的传闻,报纸上偶尔会刊登相关的产业新闻,他们主持的确实是一些血腥的产业,说是每个人都沾着罪孽也不为过。很多东坊的人却都觉得他们的行为很正常。”
“只要你和小乐认为这是有必要的正确之事,是必须要走的路,我和丈夫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们。”
“作为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够走在希冀的路途上。”
“即便不能给予帮助,也不会反对。”
“唯一最让我们忧虑的事,大概也就是小乐和你的婚姻,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如今的这种地步,却还没有订婚——欸,对了,小乐,苹果树下埋的那个箱子,你给小槐看过了吗?”
“还,还没有……”安乐按住槐序的手,她神色不太自然,在南坊奋战搏杀也没有此刻紧张,她不用想也知道槐序会说什么话,但唯独是此刻,唯独在父母面前,她不想听见那句话。
即便是撒谎也好。
求你别说。
否则她总不能对父母说,你女儿喜欢的人当着她的面吻了别的女孩,最近还和其他女孩走得很近,而且每次问起感情都说喜欢是她不存在的姐姐,还说要和不存在的人结婚?
‘什么箱子?’槐序传音问。
‘……之前那个铜箱子。’安乐传讯说:‘就是我准备搬进你的家里那会,让你从暗格里拿出来的铜箱子,原先是埋在我家的苹果树下,前不久才挖出来……本来是要给你。’
‘里面是什么?’
‘……首饰,金银,还有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
‘为何给我?’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攥紧他的手掌,然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因为,因为……本来就是,只能属于你,这种贵重的东西,怎么想也不可能送给别人吧?当然只能是你。’
他们的交流很快,两个人都是晋位大师的修行者,思维速度超越常人,安母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没落下,他们就已经完成一次对话。
而后彼此沉默。
思索。
‘……我知道了。’槐序说:‘可是有关于订婚这件事,我想你的母亲有所误会,你知道我的答案,这件事我一直反复的向你提醒,希望你还没有遗忘——当然,我也确实做了很卑劣的事,你可以告诉她。无论你的家人怎样责打,我都不会还手,因为是我率先越过不该越过的界限,推开不该推开的门,于是一切惩罚也就来的理所当然。’
‘不可以。’安乐咬着嘴唇,她以极快的速度转过头,却发现槐序本来就在看她,难怪母亲会顺势提出这种问题,难怪父母的态度这样奇怪,这种反应,这种眼神,任谁看都是恋人。
任谁看都是……
‘唯独今天,唯独现在,唯独在我的爸爸妈妈面前。’安乐央求他:‘求求你,不要再说那番话,就当是撒谎也好,就当是演戏,求你不要那样说。我不想在爸爸妈妈面前也被否定。’
‘不要提起云青禾,迟羽。’
‘也不要说姐姐。’
‘求求你,槐序,即便只在此刻也好,为我撒个谎吧!’
‘就说你是我的恋人。’
‘说你爱我。’
槐序震颤得几乎挣脱她的手,他没想到这竟是鸿门宴,本来还以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吃饭,却没想到在明天的恶战,即将到来的大战,在上战场之前,安乐却给他抛出这样一个难题。
图穷匕见!
本来热热闹闹的氛围,竟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以便于抛出这种问题?
他不可能回答。
‘这是吞下鸩毒!’槐序反握住她的手:‘我就算在这里撒谎,也只能蒙骗一时,等我与你姐姐举行婚礼仪式,难道还能继续瞒得下去?等到那时候你该怎么面对父母?你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我伤害你吗?’
‘我不可能同意。’
‘……槐序。’安乐却看着他,淡金色眼眸满是哀求:‘难道你之前就没有伤害我吗?你让我为你阻挡其他女孩,你却在我的面前与云青禾接吻,把我视作碍事的人。你早就伤害过我了。’
‘就算是吞下包裹着毒药的糖果也好。’
‘求你让我短暂的幸福。’
‘即便知道是虚假的也好,即便是短暂的沉溺,即便终究要醒来,求你在此刻为我撒谎,对我的妈妈说,你其实很爱我。’
‘很简单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槐序反问她:‘你不觉得太突然了吗?我还在忙着屠灭刘家,近几天我掀起的动静足以影响几十万人的生活,明天我们还有恶战,要对阵楼氏的铁卫……我的意思是,我想说,我,我们之前不是还在忙正事吗?为何你要现在,非得是现在,提起这件事?你必须要让我在你的父母面前说不可能说的话?你在想什么?’
安乐握紧他的手腕,她微微偏头,精致的红色耳坠在灯光里晃动,她的神情也骤然变得复杂,她并不说话,却用那种眼神,用紧紧握住手腕的行动,以及神情,准确地传达心情。
不是她想要问这个问题。
而是父母在问。
本来她可以忍耐的,可以继续等着,直到槐序给她准确的答复。
她也在逃避。
但父母猝不及防的就把问题挑明,把她最大的忧虑给问出来——她原先想的确实太美好,像是幼稚的孩子,只以为是被友情吸引,只以为是想交朋友,拿这种理由来蒙骗自己。
可是烬宗的那一天,那个雨夜,她趁着槐序在怀里熟睡,想要悄悄的吻他,却嗅到别的女孩的气息……
那个瞬间。
她认清了感情。
不想只当朋友,不想向其他人分享这种情感。
朋友可以有很多,但超过朋友的界限,抵达喜欢,想要共度余生的爱,爱能够容纳的范围是狭窄的,一个人就能完全占据。
‘……我不能撒谎。’
槐序的身体在震颤:‘我已经尝过谎言的恶果,我宁愿你因真话而恨我,也不想再对你撒谎。’
‘难道你要强行逼着我对你的妈妈撒谎吗?’
‘为不存在的事?’
安乐松开他的手腕,她的神色迅速变化,变得忧伤,最终叹息:‘如果你实在觉得为难,就请不要说话,由我来说。’
‘倘若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再指正。’
‘好吗?’
‘我不希望你感到难为情,这次也是我太着急了。抱歉,我没想到妈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或许她以为我们整天呆在一起,关系已经进展到那一步,但实际上还没有……还没有。’
‘可以帮我拦住爸爸妈妈吗?我离开一下,一小会就好。’
‘你要做什么?’槐序问。
‘调整情绪。’
安乐起身想要离开,槐序却顺势紧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进怀里,他的眼眸盯着桌面的果盘,眸光低敛,但动作却又透着一种温柔,好像怀抱着最热爱的恋人,胸膛被匕首刺穿。
倘若能有画家看见他的神色,恐怕足以绘出传世的名作。
如此的痛苦,如此的纠结。
却又有复杂的爱。
“铜箱子,我已经见过了。”
槐序说:“至于未来的问题,也不用你们担心,我会尽可能地让她幸福,即便代价是我的死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承担责任。我绝不会逃避,永远都会为她握紧武器,应对一切仇恨。”
“我可以发誓,可以赌上我的名誉和拥有的一切。”
“此言为真。”
他的嗓音沙哑,身体在不自然的颤抖,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包装的谎言,他到底还是撒谎了,用完全的真话撒了一个令人误会的谎言,他本不该说话,却又不忍心看赤鸣去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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